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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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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春來

謝雲洲發現薛刃又在不知道別扭什麽, 情緒忽高忽低,一開始看著不太高興,後來又好像想通了什麽, 心情不錯的樣子。

猜人心對謝雲洲來說是熟能生巧的事, 但需要他猜的人往往思緒都有跡可循, 像薛刃這種腦子裏不知道放些什麽雜事,情緒也來得奇奇怪怪的小少年,他還真沒有頭緒。

劍刃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但不能超脫他的掌控, 故而謝雲洲認為他問清楚這人到底在想什麽是天經地義的。

“前面為什麽不高興?”謝雲洲問。

薛刃糾結了幾息,小聲道:“不喜歡當您的弟弟。”

謝雲洲簡直滿臉疑惑,這是什麽癖好, 而且薛刃不是很希望有人可以關心自己嗎,那別人把他當作弟弟看待應該正合他意才是啊。

“……行。”謝雲洲笑了下,又問, “那後來怎麽又高興了?”

薛刃又猶豫了會兒,說道:“因為太子也說您對我好。”

謝雲洲“撲哧”笑出了聲, 道:“你這是攀比心還是炫耀心?”

薛刃一副認真思索的樣子,說道:“都有吧。”

謝雲洲再次看向薛刃, 眼中多了幾分探究, 以他對薛刃的了解,薛刃雖有少年心性,但心智成熟,不是會在這種小事上跟孩子一樣過分在意的人。

“明日要去一趟城外祭拜故人, 你陪我去吧。”謝雲洲打斷了繼續想下去的念頭, 轉而道,“話說近來很久沒盯著你練字了, 今晚我看著你練。”

練字對薛刃來說已經是一件尋常的事,反正謝雲洲三不五時心血來潮就會檢查,只是他練了這許久,也沒見寫得比從前好看了多少,只是稍微字形端正了些罷了。

到了後面他也發覺謝雲洲可能並不是想讓他練得有多好,而是在從中找尋樂趣,比如就喜歡他看不願幹但又不得不幹的樣子。

但看到謝雲洲也會與人起一些玩鬧逗弄的心思,他覺得還挺新奇的,也意味著謝雲洲確實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並不是如他自己所說那樣一心只想著哪天就死了。

因而為了讓謝雲洲能有些樂趣,薛刃如今練字都練得十分心甘情願,還想起了從書上看到的一句話,這叫“舍命陪君子”。

去城外祭拜故人需得秘密,謝雲洲每次都坐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太子為他疏通好的城門側面出去,再混入去往城外的商隊中,到了一處山坳再分道揚鑣。

這是謝雲洲第一回讓薛刃跟著自己來,既然他已把往事都告訴了薛刃,也沒什麽好隱藏的了,薛刃看起來也很樂意做,好像能知道更多他的秘密,能更被他信任是件頗有成就的事一般。

來之前薛容已經細細同薛刃說了路線,但謝雲洲怕他找不見路,一直註意著馬車外的情況,此時見馬車轉過了山坳,已近了後方一片荒山,他囑咐道:“去附近找個地方停馬車,再從小路上山。”

薛刃應了一聲,將馬車停在一棵枯樹邊,搬出輪椅,推著謝雲洲從小坡上山。

此地可能很久以前就是亂墳崗,雜草叢裏還能看到不少殘破墳塋,有破敗嚴重的,甚至可見森森白骨自地下現出,再襯上不知哪兒傳來的鴉鳴,即使天未黃昏,也足夠令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謝雲洲早已看多了這些陰森景象,一路都視若無睹,待轉過一片灌木林,眼前是十幾座看起來修繕還算得當的墳冢,他對薛刃道:“到了。”

薛刃掃了幾眼,墳冢如謝雲洲所說都是無名冢,立得也十分簡陋,每人一個小小的土堆,再豎一塊石碑便是全部了。

有些墳冢前還能看見被風吹滅後沒燒完的蠟燭,地上傾倒了許多小酒杯,有兩座墳塋前的酒杯不見了,謝雲洲讓薛刃補上新的,再把倒了的酒杯都扶起來。

謝雲洲帶的東西不多,給今日正逢忌日的人燒些紙錢,再倒三杯酒在墳前,最後拿出兩把紙扇讓薛刃燒了,解釋道:“我從沒見過他,先生跟我說他叫趙尤,生前愛在扇面上題詩作畫,以前很多朋友都得過他畫的扇面。先生讓我若是來看他,就給他燒兩把空白扇面,讓他在下面也好繼續生前的愛好。”

薛刃點頭,耐心把紙扇燒了,問道:“祭祀不是都要給底下的人帶點吃的嗎?”

謝雲洲道:“會有野物來偷吃,還會把墳塋弄壞。”

看來最初是帶過的,後來發現會被野物破壞還連累墳塋遭殃就不帶了,薛刃也不禁在心裏嘆息,這些人死得何其無辜,死後墓碑無名也就罷了,祭拜都要偷偷摸摸的,在皇帝和世家眼裏,天下人當真都命如草芥嗎?

燒完東西,謝雲洲在每個墳塋前都轉了轉,確認沒有破損的情況,就吩咐薛刃離開。

下了荒山時辰尚早,薛刃看謝雲洲又是心事重重的樣子,說道:“主上,在城外玩會兒再回去吧?”

謝雲洲情緒低落時反而更好說話,輕輕點頭應了。

薛刃駕著馬車去了他在別院附近發現的一片山丘,有時他練功練累了又不想回城,會來這裏跑馬,他把馬兒從馬車上解下來,抱著謝雲洲坐上馬,和之前一樣帶著謝雲洲去騎馬。

上次他們是在平坦的原野上騎馬,這回山丘連綿,馬兒時而上坡時而下坡,又是不一樣的感覺,尤其下坡時,薛刃會加快速度,強烈的俯沖感令謝雲洲感受到了刺激的興奮。

他像是又活了過來,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沸騰,他那顆冰冷的心也變得滾燙灼熱,罩著他的牢籠被沖破,他再一次獲得了自由,身邊只有一個人,也只有這個人願意這樣陪他放肆。

“北燕的草原是什麽樣的?”謝雲洲在馬上遙望著青翠的山丘,含笑道,“我看書上說草原有牧馬人,小時候還很羨慕他們,覺得他們的生活很自在,可以跟著馬兒四處奔跑,累了就在隨便一個什麽地方休息,為了找豐美的水草還可以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就像在流浪。”

薛刃放慢了速度,攬著謝雲洲往回走,說道:“草原很大很大,根本望不到頭,那邊的草比這裏高多了,最高的時候能蓋住遠處牛羊的身影。草原上的人都有很多匹馬,以前燕人沒有南下,在更北的地方,大家都是跟著季節去找更豐美的草,一直在馬背上遷徙、流浪。”他有些遺憾地說道:“現在我們也不怎麽去草原上了,人都會更願意過安逸的生活。”

“畢竟居無定所總有很多壞處,過得也很辛苦。”謝雲洲頷首道,“何況人一旦有了權力,就只想爭權奪利了。”

薛刃讚同地跟著點頭,道:“所以很多時候我也不喜歡待在繁華的城池裏,更願意去茫茫大漠或者北方的草原上待幾天。”

謝雲洲想象著薛刃在草原上跑馬,沒有煩憂,沒有愁苦,有的只是漫無目的地馳騁,酣暢淋漓,歸來時還能射落蒼鷹,再追逐著視野中飛速逃竄的獵物。

初遇時,謝雲洲覺得薛刃有許多和自己相像的地方,狠厲,要強,果決,但後來他又覺得薛刃其實與自己不像。

薛刃就如草原上生生不息的草,永遠充滿生機,秋冬枯敗後又會在來年春天重新生長,他不會被困在牢籠之中,只會讓自己去更廣闊的天地,即使他身有羈絆,也能找到自由。

從他的身上,謝雲洲不會看到死亡的陰影,能看到的是自己身上找尋不到的生的氣息。

薛刃這樣的人,就該屬於他口中一望無際的草原,而不是待在這裏做一個人的劍刃。

“不用太久的,你就能回到草原上去。”謝雲洲低聲說道,“我留下你是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自私,但你才十五歲,還有好幾十年等著你,我最終只會是你人生中的匆匆過客,所以在我身邊的日子可能對你而言……也只是一段為了生存被迫選擇的經歷而已。”

薛刃緊緊攥住馬韁,上面的毛刺紮得他生疼,可心上卻讓他覺得更疼,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你沒有逼我留下,是我自己選擇的,不是被迫。而且……你不是過客,就算我來日回到北燕,我也不會忘記你。”

謝雲洲低頭笑了,說道:“記住我什麽呢?”

薛刃咬字咬得很重:“記住大梁左相謝雲洲是個騙子,全天下人都被你騙了。”

他一開始也被騙了,後來可能被騙得越來越深了……

謝雲洲像是真的覺得好笑,笑了好一會兒,點頭道:“對,你記住我是個騙子就好了。”

薛刃盯著謝雲洲靜靜地看,眼瞳幽深,碧藍色的湖面之下像是有洶湧波濤,良久,移開視線,耳邊聽到前方樹林裏微小的動靜,他從背上取下弓箭,對謝雲洲道:“想試著射一只兔子嗎?”

謝雲洲也沒有射過箭,既然現在是放肆的時候,那他就該去嘗試自己沒有做過又想做的事。

射箭也是件滿是新鮮感的事,他試探地接過弓箭,薛刃握住他的手,左手拉弓,右手搭箭,薛刃的嗓音放得很輕柔,在他耳邊如微風拂過,時常帶起一股癢意,他專註地跟隨薛刃所指調整著動作,不過他力氣不夠,姿勢也不適合射箭,其實最後還是薛刃在發力。

第一箭薛刃有意讓謝雲洲試試,並沒有對準,箭矢射空了,掉落在草叢邊,還驚到了那只野兔,嚇得它竄到了別處,謝雲洲只覺視野中一個灰撲撲的影子一閃,瞬間就不見了。

“在那邊。”薛刃卻能輕易再將兔子找出來,手上稍稍用力,帶著他轉了個方向,對著一片雜草,“我說松手再松手。”

謝雲洲無端緊張,下意識點了點頭,和薛刃一起在馬上靜等了片刻,在某個瞬間聽到薛刃突然說“松手”,握著他的兩只手指引著他松開弓弦,將那支箭有力地送出。

待他定睛看去時,那支箭從草叢裏露出箭尾,薛刃笑道:“射中了。”

薛刃下馬跑過去把箭拔出來,從地上撿起一只染著血的野兔,舉起給他看,他有種以前文章寫得好被誇讚的高興,竟然坐在馬上笑了起來,桃花眼彎成難得一見的月牙,看得薛刃有點失了神。

“這個能吃嗎?”謝雲洲翻動了兩下兔子,“怎麽處理?”

“能吃。”薛刃將馬系回馬車上,把兔子包起來放在馬鞍旁,“晚上回去我來烤。”

謝雲洲還真的期待了一下烤野兔的味道,但晚上吃過之後他又覺是自己期待太高了,薛刃烤兔子的手藝沒問題,是他不太吃得來野味。

“以後去北燕吃那邊的牛羊肉,比這個兔子好吃多了。”薛刃也覺得這個兔子味道一般,肯定不是他的問題,所以一定是兔子的問題,“也比你們大梁做得好吃。”

謝雲洲已經聽薛刃說過太多“以後”,從最初的心覺荒唐,到現在下意識會去隱隱期盼,他覺得似乎不是他騙了薛刃,而是薛刃一直在騙他。

用很多很多他明明不能擁有的美好,甚至是他不該去幻想的未來,不停地騙他,騙得多了,他都快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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