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星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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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星此夜
入夜後的玉峰山更為寂靜, 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就只有遠處不知什麽動物的幾聲叫聲，謝雲洲住在他從前住過的屋子裏, 薛刃守在屋內, 薛容在屋外。
床榻約莫年歲已久, 睡在床上隨意動一動都有清晰的嘎吱聲，薛刃沒入睡，斜坐在窗邊的小榻上, 一直在黑暗中註視著謝雲洲, 而依據那邊始終沒停歇的動靜，他知道謝雲洲也沒睡著。
回到熟悉的地方，又與薛刃說了久遠的往事, 本以為自己可以很快地恢覆情緒，就如這些年許多次回憶往事後一樣，可今日謝雲洲卻輾轉難眠, 腦中明明沒有在想往事故人，但仍然心中雜亂。
在謝雲洲又一次挪了下身子後, 聽得薛刃輕聲喚道：“主上？”
謝雲洲睜著眼，靜了會兒才“嗯”了一聲, 問道：“何事？”
“主上要是睡不著……”薛刃停頓了一下, “屬下帶主上去山頂上看星星吧。”
謝雲洲沈默不語，覺得薛刃現在屬實越來越放肆了，但仔細想想，這好像也是他默許的。
可是他要把薛刃鍛造成一把鋒利的劍刃, 劍刃見血封喉, 鋒利足矣，不需要對他有超出意料之外的溫柔, 他們之間也只是心知肚明的互相利用而已，不必有其他牽扯。
又是看星星，又是一起騎馬，這些風花雪月般的事實在是不適合他們之間的關系。
而這麽多年，他對待身邊人也慣常如此，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早晚會離所有人而去，因而他時常告誡自己與所有人保持若即若離的關系，他人不必因他付出太多真心的情感，他也克制著不去傾註什麽心思，末了便可幹幹凈凈地走。
這樣的日子，他捫心自問是否想過改變，從心底深處也確實能翻出一些落寞與不甘，他這一生已何其短暫，卻連與人交心都要克制，多麽悲哀。
起初薛刃在他心裏是個小孩，他沒把一個小孩的各種作為放在心上，漸漸地，他與薛刃之間相處久了，好像有些東西就慢慢變了。
薛刃很希望得到親近之人的信任與關心，彌補自己十幾年中親情的缺失，而他呢？
他或許也在自己沒有察覺時，默默地希冀著從薛刃這裏獲取一些他從前無法得到的東西。
“主上，您不是說您父親以前會帶您去山上看星星。”薛刃看他半晌沒有反應，幹脆從榻上下來，往床邊走了幾步，“若是您沒有看過玉峰山上的星星，那現在我們就可以去看看。”
謝雲洲眼前恍惚了一瞬，不自禁地回憶起了謝申與他說等忙完這一陣要帶他去祁山看星星，可是這個承諾再也沒有辦法兌現了……
當年他在玉峰山養病近五年，很少會出寺廟，也自然沒有去山頂上看過，眼下薛刃這般說，他一邊理智地想著他不可能會跟著薛刃去胡鬧，一邊又放任一種念頭如毒草滋長，很快便蔓延開來——玉峰山頂的星星和祁山一樣好看嗎？
薛刃又往前走了走，低聲說：“主上怕別人知道嗎？”
“……我怕什麽？”謝雲洲不太喜歡猶豫不定的感覺，左右是睡不著了，嘆口氣道，“走吧。”
薛刃立馬上前在床邊蹲下，拉著謝雲洲的手搭在自己肩上，道：“不帶輪椅了，屬下背著您。”
謝雲洲欲言又止，但薛刃已經使力將他背了起來，多了一個人的重量，薛刃走路的聲音照樣很輕巧，不仔細聽都很難聽見。
門外薛容往他們看了又看，似乎都不知道該說什麽，謝雲洲沖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他不用跟來。
半山腰往山頂的這段路比他們上山的那段路更為陡峭，一路行去俱是人跡罕至的景象，一半的臺階上已鋪滿了厚厚一層落葉，看起來便像是許久不曾有人踏足。
薛刃依舊走得很穩，靜謐之中，謝雲洲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此起彼落，又奇異地趨向一致。
今夜晴朗，一彎銀鉤掛在樹梢，但月光黯淡，倒是襯得夜空中的星子明亮異常。
林間只有幾點微光灑落，視野並不清晰，謝雲洲時常會擔心薛刃沒有註意到某處殘破的石階而踩空了，然而薛刃卻像看得十分清楚一般，總能準確避開殘破之處，連腳邊的石子都能發現，不會踩到。
行到一處兩邊都是密林的小路，光線愈發昏暗，風似乎都變陰冷了幾分，夜色之中忽然傳出的一聲尖銳叫聲把謝雲洲嚇得下意識哆嗦了一下，一只手不經意間攥住了薛刃的衣服。
薛刃停下，從地上踢起一塊石子，微俯身接住，往一棵樹上扔了過去，樹上霎時傳出一陣翅膀撲騰聲，幾聲鳴叫後，聲音漸歇，但謝雲洲總覺有兩只眼睛還在暗中盯著他們。
“是夜梟，不用害怕。”薛刃繼續往前走，輕聲安撫道，“有屬下在，不會有事的。”
謝雲洲平順了過快的心跳，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被一個比自己小七歲的人安慰怎麽想都怪怪的。
“嗯。”謝雲洲不鹹不淡道，“無事，前面被驚了一下。”
薛刃加快了速度走過這道林間小路，聽謝雲洲的語氣鎮靜自若，其實在被驚了那一下之後，謝雲洲的手總是無意識地攥一下他的衣裳。
心狠手辣的大梁左相其實走夜路還會害怕，薛刃的嘴角在謝雲洲看不見的地方微微勾起，背著謝雲洲往山頂爬去。
走到後面薛刃顯然也是會累的，謝雲洲能聽見薛刃的呼吸越來越重，在更深露重的夜間還出了一頭汗，他幾次想說話又都把話咽了回去，因為好像也沒什麽好說的，他又不可能下地走路，他們也已經走了大半了，回頭不劃算，還是得靠薛刃背著他繼續走。
快到山頂時，謝雲洲輕輕說：“辛苦了。”
薛刃又勾了下唇角，道：“是屬下說要帶主上來這兒看星星的，不辛苦。”
在山腳看玉峰山時只覺高峻，無法看清山頂是什麽景致，此時他們到了山頂上視野頓覺豁然開朗，除了山崖邊幾棵小樹，一望而去是寬闊的平整草地，腳踩在上面是輕軟的觸感。
薛刃四處看了看，沒瞧見能坐的地方，便找了塊幹凈些的草地，問道：“主上，坐地上可以嗎？”
謝雲洲拍拍他，道：“放我下來吧。”
薛刃小心翼翼地將謝雲洲放在地上坐著，他坐在謝雲洲身邊，感覺地上還是有些涼意，猶豫了下，又把自己外袍脫了鋪在地上，再抱起謝雲洲把人放上去。
謝雲洲被抱起來時先是一楞，回頭看到地上的衣服就明白了，推拒道：“山頂上冷，你穿上吧。”
“屬下身體好，不會受涼的。”薛刃看謝雲洲坐好了，重新坐在一邊，“主上要是著了涼，容哥肯定要罵我。”
謝雲洲摸了摸地上的袍子，跟長輩似的囑咐道：“你這一冷一熱更容易著涼。”
薛刃卻毫不在意，擡手指了指天上，道：“主上您看，那幾顆星星很亮。”
謝雲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上弦月已經西落，光暈淺淡，但夜空中錯落鋪陳著的星辰卻還耀眼奪目，雖稱不上繁星滿天，卻也足夠令人震撼。
山頂是離天空更近的地方，先前在山路上透過樹杈隱約可見的星星這會兒都放大了數倍，仿佛當真伸手就能摘到，謝雲洲輕輕眨了下眼，天上的星星也跟著他眨眼，光芒閃爍，忽明忽暗。
如果他能站起來，他一定已經去各個方向觀察那些星星，但現在他只能兩手撐著自己的身體坐直了，盡力仰著脖子看著星空。
很多年前，謝申陪他在祁山的山頂上看星星，抱著他數天上的星星到底有幾顆，很多年後，他無聲地獨自默數，最後卻還是和那年一樣數亂了，不記得究竟有多少顆了，也忘了這顆星星剛才是不是數過了。
數不清的星星俯視著他，此時此景該是寧靜的，可他卻能感覺到自己某種發於本能地想要放浪形骸的心緒在蠢蠢欲動，就像此地沈睡了一冬的小草，在春天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他想站起來奔跑，想對著星星放聲大喊，甚至想在松軟的草地上和他童年時看到過的一只小狗那樣打滾。
似乎又回到了那天騎在馬上時，他縱容著自己沈溺在許久不曾體味過的歡愉之中，靈魂從巨大的牢籠裏釋放了出來，得到了短暫的拯救。
眼前的星空好像沒有當年祁山上的多，兩個畫面互相重疊又分離，他眼裏淚光閃動，唇邊卻帶著掩蓋不住的笑意，側頭去看薛刃，卻見薛刃已仰面躺在了草地上，姿態閑適，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萬千星辰在薛刃眼中碎成點點星芒，兩汪碧藍色像深邃的海，海底又燃著熾烈的光，望一眼就能把人吸進去，而後被那團光灼傷，謝雲洲很少會不敢看一個人的眼睛，但此時他只是與薛刃對視了一眼就轉開了視線。
靜默少頃，謝雲洲做了一件令薛刃也很吃驚的事——謝雲洲也躺在了草地上。
山頂的風比半山腰更大一些，二人並肩躺著，謝雲洲在看星星，薛刃在看謝雲洲。
謝雲洲的黑色長發就鋪展在薛刃的臉側，上面有經常清洗留下的淡淡皂角味，混雜了謝雲洲身上經年喝藥染上的一點清苦藥香，很好聞，卻又像他喝過的酒，容易醉人。
“從我知道不會有大夫能治好我的病開始，我從不怨天尤人，甚至沒有多少傷感的情緒，輕易地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可是就在剛剛，我好像有一點不甘心了。”謝雲洲的目光落在虛空，“因為我在想，要是我死了，我就再也看不到和今夜一樣美麗的星空了。”
薛刃的手握住一簇小草，緩緩收緊，也轉開了目光，道：“活著能做很多事，誰都會不甘心去死，只有不甘心了，才會拼命地想要活下來，這是好事。”
謝雲洲閉上眼有些苦澀地笑了一下，輕嘆道：“你不明白……”
那點不甘心終究是不能留存的，許許多多的故人就和天上的星辰一樣看著他，他還能活著的時光都是在為他們而活，無論是善終抑或和他們一樣暴屍荒野，他都要甘願赴死。
薛刃不想讓謝雲洲每每輕松一些了就又清醒地回到牢籠之中，困住自己的軀殼和靈魂，可是他也沒有辦法立刻就改變謝雲洲，心頭無端湧上了一股無力感。
謝雲洲卻一如既往地一轉眼就恢覆如常了，側眸看了眼薛刃，道：“阿刃，如果我做完了想做的事還能活著，你就帶我去你說過的宥連山上再看一次星星。”
薛刃目光沈靜地回視著他，說道：“好，我們騎馬去宥連山，看一夜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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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約莫年歲已久, 睡在床上隨意動一動都有清晰的嘎吱聲，薛刃沒入睡，斜坐在窗邊的小榻上, 一直在黑暗中註視著謝雲洲, 而依據那邊始終沒停歇的動靜，他知道謝雲洲也沒睡著。
回到熟悉的地方，又與薛刃說了久遠的往事, 本以為自己可以很快地恢覆情緒，就如這些年許多次回憶往事後一樣，可今日謝雲洲卻輾轉難眠, 腦中明明沒有在想往事故人，但仍然心中雜亂。
在謝雲洲又一次挪了下身子後, 聽得薛刃輕聲喚道：“主上？”
謝雲洲睜著眼，靜了會兒才“嗯”了一聲, 問道：“何事？”
“主上要是睡不著……”薛刃停頓了一下, “屬下帶主上去山頂上看星星吧。”
謝雲洲沈默不語，覺得薛刃現在屬實越來越放肆了，但仔細想想，這好像也是他默許的。
可是他要把薛刃鍛造成一把鋒利的劍刃, 劍刃見血封喉, 鋒利足矣，不需要對他有超出意料之外的溫柔, 他們之間也只是心知肚明的互相利用而已，不必有其他牽扯。
又是看星星，又是一起騎馬，這些風花雪月般的事實在是不適合他們之間的關系。
而這麽多年，他對待身邊人也慣常如此，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早晚會離所有人而去，因而他時常告誡自己與所有人保持若即若離的關系，他人不必因他付出太多真心的情感，他也克制著不去傾註什麽心思，末了便可幹幹凈凈地走。
這樣的日子，他捫心自問是否想過改變，從心底深處也確實能翻出一些落寞與不甘，他這一生已何其短暫，卻連與人交心都要克制，多麽悲哀。
起初薛刃在他心裏是個小孩，他沒把一個小孩的各種作為放在心上，漸漸地，他與薛刃之間相處久了，好像有些東西就慢慢變了。
薛刃很希望得到親近之人的信任與關心，彌補自己十幾年中親情的缺失，而他呢？
他或許也在自己沒有察覺時，默默地希冀著從薛刃這裏獲取一些他從前無法得到的東西。
“主上，您不是說您父親以前會帶您去山上看星星。”薛刃看他半晌沒有反應，幹脆從榻上下來，往床邊走了幾步，“若是您沒有看過玉峰山上的星星，那現在我們就可以去看看。”
謝雲洲眼前恍惚了一瞬，不自禁地回憶起了謝申與他說等忙完這一陣要帶他去祁山看星星，可是這個承諾再也沒有辦法兌現了……
當年他在玉峰山養病近五年，很少會出寺廟，也自然沒有去山頂上看過，眼下薛刃這般說，他一邊理智地想著他不可能會跟著薛刃去胡鬧，一邊又放任一種念頭如毒草滋長，很快便蔓延開來——玉峰山頂的星星和祁山一樣好看嗎？
薛刃又往前走了走，低聲說：“主上怕別人知道嗎？”
“……我怕什麽？”謝雲洲不太喜歡猶豫不定的感覺，左右是睡不著了，嘆口氣道，“走吧。”
薛刃立馬上前在床邊蹲下，拉著謝雲洲的手搭在自己肩上，道：“不帶輪椅了，屬下背著您。”
謝雲洲欲言又止，但薛刃已經使力將他背了起來，多了一個人的重量，薛刃走路的聲音照樣很輕巧，不仔細聽都很難聽見。
門外薛容往他們看了又看，似乎都不知道該說什麽，謝雲洲沖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他不用跟來。
半山腰往山頂的這段路比他們上山的那段路更為陡峭，一路行去俱是人跡罕至的景象，一半的臺階上已鋪滿了厚厚一層落葉，看起來便像是許久不曾有人踏足。
薛刃依舊走得很穩，靜謐之中，謝雲洲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此起彼落，又奇異地趨向一致。
今夜晴朗，一彎銀鉤掛在樹梢，但月光黯淡，倒是襯得夜空中的星子明亮異常。
林間只有幾點微光灑落，視野並不清晰，謝雲洲時常會擔心薛刃沒有註意到某處殘破的石階而踩空了，然而薛刃卻像看得十分清楚一般，總能準確避開殘破之處，連腳邊的石子都能發現，不會踩到。
行到一處兩邊都是密林的小路，光線愈發昏暗，風似乎都變陰冷了幾分，夜色之中忽然傳出的一聲尖銳叫聲把謝雲洲嚇得下意識哆嗦了一下，一只手不經意間攥住了薛刃的衣服。
薛刃停下，從地上踢起一塊石子，微俯身接住，往一棵樹上扔了過去，樹上霎時傳出一陣翅膀撲騰聲，幾聲鳴叫後，聲音漸歇，但謝雲洲總覺有兩只眼睛還在暗中盯著他們。
“是夜梟，不用害怕。”薛刃繼續往前走，輕聲安撫道，“有屬下在，不會有事的。”
謝雲洲平順了過快的心跳，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被一個比自己小七歲的人安慰怎麽想都怪怪的。
“嗯。”謝雲洲不鹹不淡道，“無事，前面被驚了一下。”
薛刃加快了速度走過這道林間小路，聽謝雲洲的語氣鎮靜自若，其實在被驚了那一下之後，謝雲洲的手總是無意識地攥一下他的衣裳。
心狠手辣的大梁左相其實走夜路還會害怕，薛刃的嘴角在謝雲洲看不見的地方微微勾起，背著謝雲洲往山頂爬去。
走到後面薛刃顯然也是會累的，謝雲洲能聽見薛刃的呼吸越來越重，在更深露重的夜間還出了一頭汗，他幾次想說話又都把話咽了回去，因為好像也沒什麽好說的，他又不可能下地走路，他們也已經走了大半了，回頭不劃算，還是得靠薛刃背著他繼續走。
快到山頂時，謝雲洲輕輕說：“辛苦了。”
薛刃又勾了下唇角，道：“是屬下說要帶主上來這兒看星星的，不辛苦。”
在山腳看玉峰山時只覺高峻，無法看清山頂是什麽景致，此時他們到了山頂上視野頓覺豁然開朗，除了山崖邊幾棵小樹，一望而去是寬闊的平整草地，腳踩在上面是輕軟的觸感。
薛刃四處看了看，沒瞧見能坐的地方，便找了塊幹凈些的草地，問道：“主上，坐地上可以嗎？”
謝雲洲拍拍他，道：“放我下來吧。”
薛刃小心翼翼地將謝雲洲放在地上坐著，他坐在謝雲洲身邊，感覺地上還是有些涼意，猶豫了下，又把自己外袍脫了鋪在地上，再抱起謝雲洲把人放上去。
謝雲洲被抱起來時先是一楞，回頭看到地上的衣服就明白了，推拒道：“山頂上冷，你穿上吧。”
“屬下身體好，不會受涼的。”薛刃看謝雲洲坐好了，重新坐在一邊，“主上要是著了涼，容哥肯定要罵我。”
謝雲洲摸了摸地上的袍子，跟長輩似的囑咐道：“你這一冷一熱更容易著涼。”
薛刃卻毫不在意，擡手指了指天上，道：“主上您看，那幾顆星星很亮。”
謝雲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上弦月已經西落，光暈淺淡，但夜空中錯落鋪陳著的星辰卻還耀眼奪目，雖稱不上繁星滿天，卻也足夠令人震撼。
山頂是離天空更近的地方，先前在山路上透過樹杈隱約可見的星星這會兒都放大了數倍，仿佛當真伸手就能摘到，謝雲洲輕輕眨了下眼，天上的星星也跟著他眨眼，光芒閃爍，忽明忽暗。
如果他能站起來，他一定已經去各個方向觀察那些星星，但現在他只能兩手撐著自己的身體坐直了，盡力仰著脖子看著星空。
很多年前，謝申陪他在祁山的山頂上看星星，抱著他數天上的星星到底有幾顆，很多年後，他無聲地獨自默數，最後卻還是和那年一樣數亂了，不記得究竟有多少顆了，也忘了這顆星星剛才是不是數過了。
數不清的星星俯視著他，此時此景該是寧靜的，可他卻能感覺到自己某種發於本能地想要放浪形骸的心緒在蠢蠢欲動，就像此地沈睡了一冬的小草，在春天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他想站起來奔跑，想對著星星放聲大喊，甚至想在松軟的草地上和他童年時看到過的一只小狗那樣打滾。
似乎又回到了那天騎在馬上時，他縱容著自己沈溺在許久不曾體味過的歡愉之中，靈魂從巨大的牢籠裏釋放了出來，得到了短暫的拯救。
眼前的星空好像沒有當年祁山上的多，兩個畫面互相重疊又分離，他眼裏淚光閃動，唇邊卻帶著掩蓋不住的笑意，側頭去看薛刃，卻見薛刃已仰面躺在了草地上，姿態閑適，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萬千星辰在薛刃眼中碎成點點星芒，兩汪碧藍色像深邃的海，海底又燃著熾烈的光，望一眼就能把人吸進去，而後被那團光灼傷，謝雲洲很少會不敢看一個人的眼睛，但此時他只是與薛刃對視了一眼就轉開了視線。
靜默少頃，謝雲洲做了一件令薛刃也很吃驚的事——謝雲洲也躺在了草地上。
山頂的風比半山腰更大一些，二人並肩躺著，謝雲洲在看星星，薛刃在看謝雲洲。
謝雲洲的黑色長發就鋪展在薛刃的臉側，上面有經常清洗留下的淡淡皂角味，混雜了謝雲洲身上經年喝藥染上的一點清苦藥香，很好聞，卻又像他喝過的酒，容易醉人。
“從我知道不會有大夫能治好我的病開始，我從不怨天尤人，甚至沒有多少傷感的情緒，輕易地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可是就在剛剛，我好像有一點不甘心了。”謝雲洲的目光落在虛空，“因為我在想，要是我死了，我就再也看不到和今夜一樣美麗的星空了。”
薛刃的手握住一簇小草，緩緩收緊，也轉開了目光，道：“活著能做很多事，誰都會不甘心去死，只有不甘心了，才會拼命地想要活下來，這是好事。”
謝雲洲閉上眼有些苦澀地笑了一下，輕嘆道：“你不明白……”
那點不甘心終究是不能留存的，許許多多的故人就和天上的星辰一樣看著他，他還能活著的時光都是在為他們而活，無論是善終抑或和他們一樣暴屍荒野，他都要甘願赴死。
薛刃不想讓謝雲洲每每輕松一些了就又清醒地回到牢籠之中，困住自己的軀殼和靈魂，可是他也沒有辦法立刻就改變謝雲洲，心頭無端湧上了一股無力感。
謝雲洲卻一如既往地一轉眼就恢覆如常了，側眸看了眼薛刃，道：“阿刃，如果我做完了想做的事還能活著，你就帶我去你說過的宥連山上再看一次星星。”
薛刃目光沈靜地回視著他，說道：“好，我們騎馬去宥連山，看一夜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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