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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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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露真相

今日的謝雲洲似乎沒有太過克制, 薛刃看向他時,他眼中已騰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如有人將水滴入了沈黑的濃墨之中, 墨團暈開, 眼瞳裏的沈黑也被漂淡了一些, 能看清裏面更細膩的思緒。

“我爹是孟先生最滿意的弟子,在出事之前,我爹或許就有想到過最壞的結果, 提前將此事來龍去脈都寫信告知了先生。彼時先生是朝中禦史中丞, 又有顯赫家世,本該一路順遂,但先生得知此事後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暗中幫助我爹, 只是先生勢單力薄,並無法與楊世安他們抗衡,還遭了懷疑。他當機立斷辭官離京, 趕赴秦州,但只來得及救下我。”謝雲洲轉著輪椅去了書桌邊, 拿起筆架上的紫毫筆端詳,“在廣寧寺, 先生將我收為他的學生, 悉心教導我,對我來說,他是老師,也像在代替我父親照顧我, 是我在世間唯一的至親。”

謝雲洲放下紫毫筆, 又留戀地掃視了一圈孟溪元住過的屋子,無論各處擺設如何像從前, 可此間早已沒了故人的氣息,他慘淡一笑,道:“我們在這裏過了將近五年,永承四年剛至七月時,他不告而別,留下一封信讓我入京去找太子。幾天後等我再得知他的消息,他已在秦州死於亂刀之下……”

後面其實還有話沒說完,但謝雲洲已說不出來,薛刃明白,他想說的也許是:世上最後一位至親,也離我而去了。

永承四年夏,七月……

薛刃忽然地想起了那張寫了二十六個日子的紙,他已看過了許多遍,對上面的日子差不多都能倒背如流了,那上面有一個最後補上的日子,就是七月初六,後面畫的圈也只有四個,那不正應了孟溪元死去的年月?

而謝雲洲每到那張紙上的某個日子,便要換上素白衣裳,掩蓋行蹤悄悄出城一趟,還有去年臘月沒能實現的秦州之行,薛刃其實早有猜測——那些日子是二十六個人的忌日,其中包括謝雲洲的老師孟溪元,還有父親謝申。

薛刃想著謝雲洲連舊時這麽多事都肯與他說了,應當也沒什麽是不能說的,便問道:“孟先生的忌日可是七月初六?”

“是。”謝雲洲自然也清楚他是如何知道的,直截了當道,“你已經知道那張紙代表著什麽了。”

薛刃承認道:“屬下早有猜測。”

“其實遠遠不止二十六個人,這只是尚能找到屍骨的人罷了,還有很多很多人,屍骨不知在哪裏,或者幹脆屍骨無存。”謝雲洲輕嘆道,“從太興五年臘月到下一年臘月,每個月都有人死,有些人我甚至都不知道名字。先生冒著危險幫能找到屍骸的人收殮骸骨,死在京城的就葬在京城外的一座荒山上,死在漢陽郡的就都葬在秦州,但他們的墓碑上都不能刻名字,我們只好把他們的忌日記在紙上,每到這天便去祭拜,免得忘了。”

薛刃光是做一個旁觀者聽著這些都覺有股巨大的悲哀與絕望籠罩而來,那麽多人死得不明不白也就算了,死後竟在墓碑上刻下姓名都不能,只有謝雲洲這個唯一的未亡之人能記著他們死去的日子,在那一天去無名墳塋前祭拜亡者。

“那不是二十六個日子,我時時放在身邊也不是為了提醒自己到了那天要去祭拜故人。”謝雲洲用力握著拳,“那是無數死不瞑目的亡魂在看著我,我不敢忘記……我豈敢忘記……若我忘了,這世間還有誰能記得他們……”

薛刃捏開他的手指,果然見他掌心已被指甲刺破,滲出了血。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薛刃打來水,替他細細擦拭掌心的傷痕,問道,“楊世安為何要對這麽多人趕盡殺絕?”

謝雲洲攤著掌心任由薛刃動作,道:“這要從一個叫鄔文毅的人說起。”

“屬下知道,他是一個匪寇,在漢陽郡很有名,後來不知所蹤了。”

“鄔文毅早年就是一個打家劫舍的盜匪,流竄各地,單打獨鬥,沒什麽值得註意的。後來他在秦州安家,聚集了一幫亡命之徒,威逼利誘地搶來了秦州兩條重要的商道,一條通往塞外,一條通往京城,幾年下來獲利頗豐,他實力壯大,連官府也不怕了,還把秦州周圍幾個州縣的山頭也都並了過來,成了一方土霸王。”謝雲洲緩緩說道,“最開始漢陽郡太守以及秦州刺史都是想把鄔文毅給收拾了的,他們將此間事報上京城,朝廷自然也是想剿匪的,但漢陽郡山多,鄔文毅那幫人善躲藏,朝廷派了幾波人來竟都沒成功。剿匪不見成效,又耗費銀子,朝廷後來便懈怠了,鄔文毅便又探出了頭來。這次他看明白了,與其在朝廷的壓迫下東躲西藏,不如嘗試與朝廷打好關系。”

薛刃從行李中找出傷藥給謝雲洲抹上,問道:“鄔文毅賄賂了朝廷的人?”

“他先找上了秦州刺史鄒載,把一條商道獲利的三成分給鄒載,讓鄒載嘗到了甜頭。而後又通過鄒載攀上了漢陽郡太守,再認識京城的高官,最後這些世家之間互相滲透,楊家也知道了此事。鄔文毅為了拿下楊世安,願意將兩條商道都給楊世安控制,他替楊世安打理。”謝雲洲頓了一下,轉而道,“這些大小世家為了聚福斂財貪得無厭,但其實他們也是不得不如此,因為他們得來的一半利益都要獻出去送入國庫,給皇帝揮霍,他們與皇帝是一體的,皇帝給他們世襲罔替的權勢,他們就必須要養活皇帝,滿足皇帝的欲望。”

“你們皇帝一個人要這麽多銀子?”薛刃有些不解,“大梁每年稅收也不少,都不夠養活他嗎?”

“稅收大半要拿去做軍費養兵馬,養邊境的將門,這些是要保家衛國的人,惹不得。剩下的各級官員你貪一些我貪一些,最後能有多少進國庫呢?”謝雲洲諷笑道,“至於皇帝,他不僅要養活自己,還要養活宮裏所有人,他覺得他也窮,不然怎麽修個道觀都要擠銀子?”

薛刃了然道:“所以其實大梁並不缺錢,只是錢都沒花在正經地方,除了養兵馬,就是填世家和一層層官員的私欲,再去填皇帝的私欲,於是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沒錢,都想賺更多的錢。”

“就是這樣。”謝雲洲點頭道,“鄔文毅搭上了楊世安後,便是與世家們都結成了利益的同盟,他們做得隱秘,鄔文毅並不與京城那邊直接接觸,而是由漢陽郡的官員轉手,保證此事不會被人看出。自那以後,鄔文毅就愈發囂張,在秦州一帶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百姓早就苦不堪言,卻是求告無門。”

薛刃已經猜到了後續,道:“太興五年時,您的父親發現了鄔文毅與朝廷的人有勾結。”

“太興五年秋天本就有天災,幾場大雨後漢陽郡多處山崩,村落被埋,百姓流離失所,朝廷的賑災錢糧不翼而飛。以我爹為首的一批官員堅持不懈地調查此事,後來被他們抓到鄔文毅一個手下人搶占民宅,他們從這人占來的宅子裏搜出幾箱銀子,這些銀錠全是官銀,系同一編號。他們又與賑災銀經過的其他郡縣核查,確認那些官銀就是今年朝廷下發的賑災銀,這些賑災銀進了漢陽郡地界便被劫走,官府卻只作不知,毫無動靜。”謝雲洲道,“他們試著將此事報與太守,但沒有結果,鄔文毅反而還更加猖狂,他們便又暗查了兩個月,越查越是心驚,整個漢陽郡有一半官員都與這群匪寇狼狽為奸,而上面似乎還有更大的靠山。”

“我爹他們就是一群傻子。”謝雲洲不知是在笑誰,短促的笑聲很是蒼涼,“他們想給漢陽郡的百姓討個公道,整合了所有證據,秘密將奏本送到京城,無奈京城根本不會有人理會。幾次之後,他們也意識到京城有人在壓著這件事,就傻乎乎地要親自上京把此事呈到禦前,再之後……就是之前我說過的事了。”

薛刃卷起謝雲洲的褲腿,他現在按揉穴位的工夫好了一些,已能湊個樣子了,他輕輕替謝雲洲按揉著腿,疏通筋脈,想了想,還是問道:“他們殺了這麽多人,把這事鬧大了,就真的沒人管嗎?”

“一開始他們本想殺幾個人震懾一二,把這事無聲壓下,沒想到一石激起千層浪,漢陽郡、京城都有跟我爹一樣傻的人,把這事捅到了明面上,聖上自然也知道了。”謝雲洲低眼看薛刃還有些不熟練的手法,“楊世安為了平息此事,秘密進宮與聖上長談一番,次日朝廷下旨剿匪,殺鄔文毅,把之前楊世安殺了的人推給鄔文毅,還有幾個人直接被打成與鄔文毅勾結。”

薛刃很聰明地看穿了其中意圖,道:“皇帝和楊世安結成了同盟,他們都想要銀子,於是不想把漢陽郡的商道毀了,但此事又被捅了出來,鄔文毅是不能保了,就幹脆棄了,商道由另外的人接手,繼續給他們送錢,而皇帝最終也能獲利。”

但旋即他又想起之前謝雲洲和太子說過的一些話,這個鄔文毅在當年到底是不是真的被棄了還尚未可知,如今也極有可能還活著。

“與我爹他們生前有往來的官員知道此事真相,一直不肯放棄,想將真相抖出來,楊世安也自然不會罷休,以清查匪寇同黨為名四處清洗,排除異己,而皇帝……也悉數默許,未置一詞。”謝雲洲輕輕閉了閉眼,又睜開,“先生本抽身事外,可幾年後,楊世安不知從何處得知先生手上可能有舊案的證據,四處搜捕先生。先生是從故友那裏得知的此事,他知道以楊世安的本事,早晚會找到廣寧寺來,他為了保護我,也為了保護廣寧寺的人,獨自離開,主動現身秦州,甘願被殺。”

薛刃終於知道了所有舊年的秘密,但並沒有好奇心得到滿足的感覺,只有更為沈重的心事。

謝雲洲看他不言語,話鋒一轉,說道:“離開京城也數天了,明日啟程回去吧。”

薛刃擡頭看他:“不在這裏多住幾天嗎?”

“在這裏多住幾天只是徒勞地感傷往事,有什麽用?”謝雲洲搖頭道,“京城有那麽多事等著我去做,我該回京城去。”

薛刃又不說話了,謝雲洲止住他按揉穴位的手,問道:“不喜歡在京城?”

“沒有。”薛刃淡淡道。

“等我做完了該做的事,或者等我哪天死了……”謝雲洲說起生死也是雲淡風輕的一聲笑,“會放你回北燕去的,但在此之前,你要做我的劍刃。”

薛刃點頭道:“屬下早就答應過主上。”他又皺了皺眉,道:“主上該多想想活著能做什麽,不要總想著……”

總想著什麽時候死。

謝雲洲自己把褲腿放下,蓋上毯子,道:“你現在知道了我所有秘密,你是怎麽想的?”

薛刃楞住,謝雲洲輕笑道:“同情我?可憐我?”

此時的謝雲洲無端讓薛刃覺得有點可惡,他不喜歡謝雲洲揭開傷疤又裝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深吸一口氣,道:“屬下不同情也不可憐您,只是在想……您不該這樣活著,僅僅靠往事留下的仇恨,把活著當成是一種負累,把死亡當作解脫。京城有很多事等著您去做,不只是覆仇。”

他站起身,搭著謝雲洲的雙肩微俯身與謝雲洲對視,說道:“屬下希望……在屬下回北燕之前,您能找到活著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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