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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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故地
趁著路上還沒有多少早起的行人, 薛刃如昨夜來時一樣駕著馬車回到了他們住的客棧。
薛容在客棧等了一夜，幾乎愁白了頭發，現下見人終於回來了, 真是長長舒了口氣, 覺得再來幾次這種事, 他定要折壽了。
秦州畢竟是敏感之地，他們不宜在此多留，吃了點東西便重新上路, 薛刃本以為謝雲洲要返回潁都, 但路上卻讓他們折道去了乾州。
哦，他想起來了，傳聞說謝雲洲是在乾州長大, 收養他的是廣寧寺的老住持。
入了乾州後，謝雲洲吩咐他們走大路，不必隱藏行蹤, 而後直接往靈峰山而去。
薛刃明白這是給京城的人透個蹤跡，讓大家以為謝雲洲離京是去乾州看望收養他的住持。
廣寧寺就在靈峰山的半山腰上, 此山高峻，不過半山之高對薛刃和薛容來說都算不了什麽, 但他們還得把謝雲洲這不能行走的人帶上山去。
山路只有一道蜿蜒的石階能行路, 馬車是肯定上不去的，薛刃二話不說，將謝雲洲背下馬車，腳步平穩地徑直往山上走去。
薛容將馬車拴在山下, 追了上來, 看謝雲洲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莫名感覺這兩個人最近越來越親密了, 有時互相看對方那眼神還只有他們自己能懂。
石階砌得陡峭，久不修繕，破損嚴重，走起來凹凸不平，更顯險峻難行，但薛刃每一步都走得極穩，謝雲洲在他背上不怎麽能感受到晃動，且他還避開了謝雲洲膝蓋附近碰到容易疼痛的地方，手扶在膝蓋上方，只是這樣更為累人，謝雲洲看他雖走得穩，但其實身上已都是汗。
又走了一段路，謝雲洲搭在他身前的手上滴落了一顆豆大的汗珠，只是這人還一聲不吭的，謝雲洲拍了拍他，低聲說道：“休息會兒吧，換薛容來。”
“屬下沒事。”薛刃卻無所謂道，“不用換人。”
謝雲洲真是受不了這小子那股要強勁兒，懶得再跟他多說，直接喚了薛容過來。
薛刃猶豫少頃，一手往後抄過謝雲洲的腰將他摟到身前，再小心地放到薛容背上。
雖然是還能堅持，但薛刃也承認有些累，主要是熱的，他一腳踏在上一層臺階，手撐在腿上休息了會兒，等前面薛容已經背著謝雲洲到了好前面了，才一邊拽下外袍，脫了兩只袖子，紮在腰間，一邊快步追了過去。
謝雲洲見他外袍都脫了，笑道：“還說不累？”
薛刃搖搖頭：“不累，就是熱。”
謝雲洲無奈笑笑，薛刃也不語，只是沈默地跟著薛容的腳步往上走，始終在他們身邊不快也不慢。
等薛容也有些累了，離廣寧寺已經不遠了，薛刃接過謝雲洲一口氣把人背上了山門前。
在門口掃地的小沙彌見了謝雲洲，立馬眼睛一亮，見禮道：“謝施主。”
謝雲洲點點頭，小沙彌又腳步輕快地跑進去喊了住持出來。
老住持法號玄邑，已年逾古稀，臉上老態龍鐘，但身形卻還硬朗，薛刃細細觀之，見他走路輕盈，猜他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倒還有幾分世外高人的模樣。
小沙彌從後頭禪房推了個輪椅出來，應是舊年謝雲洲用過的，薛刃將謝雲洲放在輪椅上，安靜退到了一邊。
“謝施主今年來早了許多。”玄邑施了一個佛禮，“一向安好否？”
謝雲洲還禮道：“去了趟秦州，順路來看看大師，雲洲一向安好。”
玄邑聽到秦州便面有嘆息之色，輕搖頭道：“謝施主要多加保重。”
廣寧寺不大不小，養活三四十個和尚不在話下，但不像一些名寺那般行人來往太過喧鬧，四處走走能看出佛門的清靜。
薛刃推著謝雲洲慢慢往一間單獨的禪房走去，玄邑一直陪在身邊與謝雲洲閑聊，他多看了兩眼薛刃，說道：“這位小施主不曾見過，是何時在謝施主身邊的？”
“去年來看了大師後不久便出使東瀾了，在塞外遇到一夥北黎騎兵，機緣巧合收了他在身邊。”謝雲洲道，“是北燕人，但有西戎血脈。”
玄邑頷首，又用沈靜如水的一雙眼掃了他們二人一眼，含笑道：“謝施主看起來很喜歡這位小施主。”
謝雲洲楞了一下，薛刃也是神色凝滯，隔了會兒還是謝雲洲先笑了笑回過神，問道：“大師何以見得？”
“謝施主很信任這位小施主，對待小施主也與旁人有些許不同。”玄邑又施了個佛禮，“不過這些不同老衲卻是說不上來的，想必謝施主自己也能有所體悟。”
謝雲洲越發有些好笑，到了廣寧寺後，他和薛刃並沒有太多接觸，更是一句話也沒說，不知玄邑是怎麽能看出他很喜歡薛刃的。
到了禪房外，玄邑伸手示意了一下旁邊關著的一間屋子，道：“孟施主住過的地方也常有人灑掃，謝施主隨時可以進去。”
謝雲洲道了聲謝，玄邑沒有多留，無聲地離開了。
薛刃心知孟施主自然就是謝雲洲的老師孟溪元，按郭山的說法，孟溪元也是謝申的老師，看來確實是與舊案關系密切了。
謝雲洲住的禪房沒有門檻，內裏也十分空曠，東西盡量擺放在一個集中的地方，不必讓謝雲洲推著輪椅四處找東西，薛刃翻了下櫃子，裏面竟然還留有謝雲洲的衣服和許多用過的舊物，想來謝雲洲在此地住了多年，後來也每年都會來住幾天。
薛刃再隨著謝雲洲去隔壁房間看了看，亦是窗明幾凈，書桌上筆墨紙硯都是擺在最趁手的位置，仿佛住在此間的人剛剛用過，不多久就會回到這裏。
但那位孟先生已故去四年多，不會再回來。
謝雲洲自己推著輪椅在屋中繞了一圈，時而伸手撫摸幾下屋中的物件，似在回憶懷念，薛刃站在靠門口的地方沒有出聲打擾。
“我離開秦州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走出秦州沒多久，遇到一夥人，才知道我爹已經死了。”謝雲洲停在窗邊，望著窗外突然開口說道。
薛刃怔了怔，但馬上便明白過來謝雲洲說的是九年多前的太興五年，他不知謝雲洲是為何突然就想和他說舊年事了，他也沒問，只是微向前了幾步，離謝雲洲近了些，擺出安靜傾聽的樣子。
“我爹與當年漢陽郡內的十幾個州縣官員想要將一份奏本送上京城，但秦州刺史鄒載卻壓著不讓，於是他們決定自己送過去，可奏本數次送入京城卻都毫無聲息，被人壓下沒有呈上禦前。”謝雲洲的聲音有些低沈沈的，壓抑著許多情緒，“最後我爹與幾個人打算親自護送奏本上京，但他們那一夜沒走出漢陽郡就都死了。”
薛刃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聽得謝雲洲繼續看似平靜地說道：“有知情者偷偷來找我娘報信，我們連夜離開秦州，但刺史和他背後的人害怕我爹他們生前留給過家人一些重要的證據，想要趕盡殺絕，我們沒走出漢陽郡也遇上了追殺的人。”
像是回到了變故陡生的夜晚，謝雲洲不敢面對般閉上了雙眸，掩蓋了深處的痛苦，輕喘了口氣才說道：“那夜下了很大的雪，我們不敢走大路，走的是山路，但大雪封山，路很難走，我娘又懷了身孕，只能坐馬車，可馬車也走得很慢。那些殺手追上我們後，薛容和薛含擋了一陣，但他們人太多了，我們被逼至一處山崖，他們沖上來把我娘拉下去，我娘只來得及對我說‘快跑’，等我跳下馬車的時候就看到一把劍洞穿了她的肚子，血流了一地，她……她和肚子裏沒出世的孩子都……”
薛刃走上前一把握住謝雲洲顫抖的手，謝雲洲緩了緩，接著說道：“我那時只會大聲哭喊，已經什麽都不會做了，但那夥人向我殺來的時候，我又記起我娘對我說的話，我從來沒有跑得那麽快過，在雪地上發了瘋般地往前跑。在他們快追上我的時候，我不小心從山崖上摔了下去，等再醒來時雙腿都被壓在一根斷掉的大樹之下，不能動彈。我冷得沒有知覺，卻不知哪裏來的毅力，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熬了一夜，最後等到了找過來的薛容和薛含，還有……從京城趕來的孟溪元，一起將我救走。”
謝雲洲說這些時情緒少有起伏，語氣都是淡淡的，只偶爾會有呼吸的小小顫動，但薛刃聽來卻覺心上針紮似的疼，他不敢想象十二歲的謝雲洲是如何親眼看著母親死在自己面前，忍著疼痛在冰天雪地裏撐了一整夜。
“先生說蘇家也卷入了此案，怡州並不安全，他帶著我們來了乾州。”謝雲洲道，“廣寧寺從前是謝家族人捐造的，玄邑大師與我爺爺有交情，他也素來慈悲為懷，沒有猶豫就留下了我們，還替我找了許多名醫。”
說著他苦澀地一笑，道：“只可惜我的腿被樹壓斷，又寒氣入體，筋脈俱損，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當我得知自己以後再也不能行走時，我竟然也沒有多少的悲傷，我想，能活著……就很好了。”
薛刃始終沒有松開謝雲洲的手，他的手攥得更緊，心上也覺更加疼痛。
那時的謝雲洲是多麽想要活下去，可是現在……
曾經的求生之念被不公的世道撕碎了血肉，如大雪之下的皚皚白骨，深埋地底，不見天日，一點點化作塵泥，碾在了無情歲月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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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路上還沒有多少早起的行人, 薛刃如昨夜來時一樣駕著馬車回到了他們住的客棧。
薛容在客棧等了一夜，幾乎愁白了頭發，現下見人終於回來了, 真是長長舒了口氣, 覺得再來幾次這種事, 他定要折壽了。
秦州畢竟是敏感之地，他們不宜在此多留，吃了點東西便重新上路, 薛刃本以為謝雲洲要返回潁都, 但路上卻讓他們折道去了乾州。
哦，他想起來了，傳聞說謝雲洲是在乾州長大, 收養他的是廣寧寺的老住持。
入了乾州後，謝雲洲吩咐他們走大路，不必隱藏行蹤, 而後直接往靈峰山而去。
薛刃明白這是給京城的人透個蹤跡，讓大家以為謝雲洲離京是去乾州看望收養他的住持。
廣寧寺就在靈峰山的半山腰上, 此山高峻，不過半山之高對薛刃和薛容來說都算不了什麽, 但他們還得把謝雲洲這不能行走的人帶上山去。
山路只有一道蜿蜒的石階能行路, 馬車是肯定上不去的，薛刃二話不說，將謝雲洲背下馬車，腳步平穩地徑直往山上走去。
薛容將馬車拴在山下, 追了上來, 看謝雲洲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莫名感覺這兩個人最近越來越親密了, 有時互相看對方那眼神還只有他們自己能懂。
石階砌得陡峭，久不修繕，破損嚴重，走起來凹凸不平，更顯險峻難行，但薛刃每一步都走得極穩，謝雲洲在他背上不怎麽能感受到晃動，且他還避開了謝雲洲膝蓋附近碰到容易疼痛的地方，手扶在膝蓋上方，只是這樣更為累人，謝雲洲看他雖走得穩，但其實身上已都是汗。
又走了一段路，謝雲洲搭在他身前的手上滴落了一顆豆大的汗珠，只是這人還一聲不吭的，謝雲洲拍了拍他，低聲說道：“休息會兒吧，換薛容來。”
“屬下沒事。”薛刃卻無所謂道，“不用換人。”
謝雲洲真是受不了這小子那股要強勁兒，懶得再跟他多說，直接喚了薛容過來。
薛刃猶豫少頃，一手往後抄過謝雲洲的腰將他摟到身前，再小心地放到薛容背上。
雖然是還能堅持，但薛刃也承認有些累，主要是熱的，他一腳踏在上一層臺階，手撐在腿上休息了會兒，等前面薛容已經背著謝雲洲到了好前面了，才一邊拽下外袍，脫了兩只袖子，紮在腰間，一邊快步追了過去。
謝雲洲見他外袍都脫了，笑道：“還說不累？”
薛刃搖搖頭：“不累，就是熱。”
謝雲洲無奈笑笑，薛刃也不語，只是沈默地跟著薛容的腳步往上走，始終在他們身邊不快也不慢。
等薛容也有些累了，離廣寧寺已經不遠了，薛刃接過謝雲洲一口氣把人背上了山門前。
在門口掃地的小沙彌見了謝雲洲，立馬眼睛一亮，見禮道：“謝施主。”
謝雲洲點點頭，小沙彌又腳步輕快地跑進去喊了住持出來。
老住持法號玄邑，已年逾古稀，臉上老態龍鐘，但身形卻還硬朗，薛刃細細觀之，見他走路輕盈，猜他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倒還有幾分世外高人的模樣。
小沙彌從後頭禪房推了個輪椅出來，應是舊年謝雲洲用過的，薛刃將謝雲洲放在輪椅上，安靜退到了一邊。
“謝施主今年來早了許多。”玄邑施了一個佛禮，“一向安好否？”
謝雲洲還禮道：“去了趟秦州，順路來看看大師，雲洲一向安好。”
玄邑聽到秦州便面有嘆息之色，輕搖頭道：“謝施主要多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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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刃推著謝雲洲慢慢往一間單獨的禪房走去，玄邑一直陪在身邊與謝雲洲閑聊，他多看了兩眼薛刃，說道：“這位小施主不曾見過，是何時在謝施主身邊的？”
“去年來看了大師後不久便出使東瀾了，在塞外遇到一夥北黎騎兵，機緣巧合收了他在身邊。”謝雲洲道，“是北燕人，但有西戎血脈。”
玄邑頷首，又用沈靜如水的一雙眼掃了他們二人一眼，含笑道：“謝施主看起來很喜歡這位小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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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施主很信任這位小施主，對待小施主也與旁人有些許不同。”玄邑又施了個佛禮，“不過這些不同老衲卻是說不上來的，想必謝施主自己也能有所體悟。”
謝雲洲越發有些好笑，到了廣寧寺後，他和薛刃並沒有太多接觸，更是一句話也沒說，不知玄邑是怎麽能看出他很喜歡薛刃的。
到了禪房外，玄邑伸手示意了一下旁邊關著的一間屋子，道：“孟施主住過的地方也常有人灑掃，謝施主隨時可以進去。”
謝雲洲道了聲謝，玄邑沒有多留，無聲地離開了。
薛刃心知孟施主自然就是謝雲洲的老師孟溪元，按郭山的說法，孟溪元也是謝申的老師，看來確實是與舊案關系密切了。
謝雲洲住的禪房沒有門檻，內裏也十分空曠，東西盡量擺放在一個集中的地方，不必讓謝雲洲推著輪椅四處找東西，薛刃翻了下櫃子，裏面竟然還留有謝雲洲的衣服和許多用過的舊物，想來謝雲洲在此地住了多年，後來也每年都會來住幾天。
薛刃再隨著謝雲洲去隔壁房間看了看，亦是窗明幾凈，書桌上筆墨紙硯都是擺在最趁手的位置，仿佛住在此間的人剛剛用過，不多久就會回到這裏。
但那位孟先生已故去四年多，不會再回來。
謝雲洲自己推著輪椅在屋中繞了一圈，時而伸手撫摸幾下屋中的物件，似在回憶懷念，薛刃站在靠門口的地方沒有出聲打擾。
“我離開秦州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走出秦州沒多久，遇到一夥人，才知道我爹已經死了。”謝雲洲停在窗邊，望著窗外突然開口說道。
薛刃怔了怔，但馬上便明白過來謝雲洲說的是九年多前的太興五年，他不知謝雲洲是為何突然就想和他說舊年事了，他也沒問，只是微向前了幾步，離謝雲洲近了些，擺出安靜傾聽的樣子。
“我爹與當年漢陽郡內的十幾個州縣官員想要將一份奏本送上京城，但秦州刺史鄒載卻壓著不讓，於是他們決定自己送過去，可奏本數次送入京城卻都毫無聲息，被人壓下沒有呈上禦前。”謝雲洲的聲音有些低沈沈的，壓抑著許多情緒，“最後我爹與幾個人打算親自護送奏本上京，但他們那一夜沒走出漢陽郡就都死了。”
薛刃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聽得謝雲洲繼續看似平靜地說道：“有知情者偷偷來找我娘報信，我們連夜離開秦州，但刺史和他背後的人害怕我爹他們生前留給過家人一些重要的證據，想要趕盡殺絕，我們沒走出漢陽郡也遇上了追殺的人。”
像是回到了變故陡生的夜晚，謝雲洲不敢面對般閉上了雙眸，掩蓋了深處的痛苦，輕喘了口氣才說道：“那夜下了很大的雪，我們不敢走大路，走的是山路，但大雪封山，路很難走，我娘又懷了身孕，只能坐馬車，可馬車也走得很慢。那些殺手追上我們後，薛容和薛含擋了一陣，但他們人太多了，我們被逼至一處山崖，他們沖上來把我娘拉下去，我娘只來得及對我說‘快跑’，等我跳下馬車的時候就看到一把劍洞穿了她的肚子，血流了一地，她……她和肚子裏沒出世的孩子都……”
薛刃走上前一把握住謝雲洲顫抖的手，謝雲洲緩了緩，接著說道：“我那時只會大聲哭喊，已經什麽都不會做了，但那夥人向我殺來的時候，我又記起我娘對我說的話，我從來沒有跑得那麽快過，在雪地上發了瘋般地往前跑。在他們快追上我的時候，我不小心從山崖上摔了下去，等再醒來時雙腿都被壓在一根斷掉的大樹之下，不能動彈。我冷得沒有知覺，卻不知哪裏來的毅力，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熬了一夜，最後等到了找過來的薛容和薛含，還有……從京城趕來的孟溪元，一起將我救走。”
謝雲洲說這些時情緒少有起伏，語氣都是淡淡的，只偶爾會有呼吸的小小顫動，但薛刃聽來卻覺心上針紮似的疼，他不敢想象十二歲的謝雲洲是如何親眼看著母親死在自己面前，忍著疼痛在冰天雪地裏撐了一整夜。
“先生說蘇家也卷入了此案，怡州並不安全，他帶著我們來了乾州。”謝雲洲道，“廣寧寺從前是謝家族人捐造的，玄邑大師與我爺爺有交情，他也素來慈悲為懷，沒有猶豫就留下了我們，還替我找了許多名醫。”
說著他苦澀地一笑，道：“只可惜我的腿被樹壓斷，又寒氣入體，筋脈俱損，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當我得知自己以後再也不能行走時，我竟然也沒有多少的悲傷，我想，能活著……就很好了。”
薛刃始終沒有松開謝雲洲的手，他的手攥得更緊，心上也覺更加疼痛。
那時的謝雲洲是多麽想要活下去，可是現在……
曾經的求生之念被不公的世道撕碎了血肉，如大雪之下的皚皚白骨，深埋地底，不見天日，一點點化作塵泥，碾在了無情歲月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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