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曠野馳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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曠野馳騁

腿不能動以後, 謝雲洲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被罩進了一個巨大又封閉的籠子裏,能做的事總是很少,不能做又不敢做的事數也數不清, 到了後來, 他逐漸地對所有事都失去了興趣。很多時候, 他覺得自己的情緒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喜怒哀樂都要忍耐,不能教人看出你到底在想什麽, 以免露出不該有的端倪。

他在這樣的籠子裏喘不過氣, 卻又在經年的桎梏中忘了若是生活在籠子外該是什麽樣的感覺。

當他將京中的事務匆匆與嚴璋幾人交接完,輕裝簡行地乘著馬車從少有行人的一條小路離京往西南方的秦州而去時,他先是覺得自己確實是瘋了, 但隨著巍峨帝闕在身後遠去,那些討厭的人和事也看不見之後,他又生出了久違的快意。

像是終於可以從籠子裏逃離, 憑借自己心意去做想做的事,不用顧忌亂七八糟的利益, 馬車外的風都是自在的,他只是單純地在做一件事——他想回家了, 於是他就拋下一切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微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在馬車邊騎馬而行的薛刃, 若非這人昨夜突如其來地說要陪他一起回秦州,他今日絕不會坐在這裏。

這些年,身邊人如薛容和薛含,因擔心他的身體, 又怕他回想往事多有傷感, 往往待他萬分謹慎,許多話也不敢說, 如蕭允淮,身為太子有更多的考量,遇事總會提醒他要多加小心,也不肯他做任何與冒險沾邊的事,出門吹風都覺得他可能會病了。

雖然他知道身邊人都是為了他好,也是真的在關心他,但每日都被人這樣過於小心地對待,他同樣會覺壓抑,有時會恍然以為自己真成了一個什麽也做不了的廢人,一時不註意就要撒手人寰。

昨夜薛刃沖動的話讓他意識到自己也可以被平常對待,不必顧慮太多,於是他也做了沖動的事。

謝雲洲籠好長長的披風,摁了下眉心,想著自己應該是要去改變薛刃,讓他對自己馴順的,怎麽現在變成自己跟著他發瘋了?

但沖動這一回,細細想來卻也不後悔,甚至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離開京畿地帶,又沒到多山的漢陽郡,一路俱是一望無垠的平原,天高雲淡,四野蒼茫,離傍晚還有段時間,正好馬兒走累了,他們停在一處曠野上休整。

以前出門時他也很少下馬車,一來是不方便,二來是怕吹風著涼,這回薛含沒來,薛容這般謹慎的人雖在,但有個什麽都不太顧及的薛刃,薛容最後也沒轍,幹脆不管了。

只要他們停下休息,薛刃問了謝雲洲的意思後,便會將謝雲洲抱下馬車,讓他在外面看看景色。

薛刃去前面溪邊取水,遠遠可見他將馬韁松開,讓馬兒也在溪邊飲水,取了水後又利落地上馬回來。

曠野的風吹面拂來,一綹長發迷了眼睛,謝雲洲瞇了下眼,看著騎在馬上的少年在曠野中自在馳騁,他騎馬的動作賞心悅目,充滿力量,讓蒼翠的原野仿佛成了塞外的草原,他是草原上的一只雄鷹,自由,無畏,暢快。

謝雲洲還從沒有騎過馬,在他的腿沒有殘廢之前,他也不會騎馬,後來就更沒機會了,不知騎在馬上是怎樣的感覺,望著薛刃騎馬的樣子,他看到了屬於少年人的生機,看得他眼中掠過了一絲羨慕。

薛刃策馬而來,察覺到謝雲洲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他在謝雲洲面前勒馬停駐,在馬上俯視著謝雲洲沈靜的眉眼,忽然明白了什麽,對謝雲洲伸出一只手,道:“主上,您想騎馬嗎?”

“我……”謝雲洲沒想到薛刃現在變得這麽聰明,到底是薛刃越來越懂他了,還是他在薛刃面前越來越不知設防了,他難得地說話吞吐了一下,搖頭道,“我上不了馬,不用了,休息會兒繼續上路吧。”

薛刃似是不喜歡聽他這樣說,雙眉皺起,沈默地跳下馬,往前走了兩步,他以為薛刃是要送他回馬車上,誰知薛刃忽然俯下身將他從輪椅上打橫抱起,再雙手往上一擡,把他穩穩地放在了馬背上。

這一幕著實把薛容震驚到了,瞪大眼都不知道該說什麽,隨後,薛刃在薛容不可置信的註視下,自己也翻身上馬,坐在了謝雲洲身後。

謝雲洲前面也蒙了一下,坐在馬上時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陌生的感覺讓他略微有些緊張,他的腿動不了,上半身也僵直著不敢動,兩只手都不知往哪兒放,懸空感令他的心跳都不自覺加快。

薛刃上馬之後他覺得自己應該訓斥一下這個大膽的人,再讓薛刃放自己下去,但他坐在馬上以從未感受過的視角遙望原野,又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謝雲洲的腿動不了,薛刃是讓他側坐著的,用左手護在他腰腹上,右手持韁一抖,馬兒跑了起來,載著兩人跑向遠處。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馬車在眼前慢慢縮小,身旁的景致不斷倒退,謝雲洲閉了下眼,一只手攥著馬鬃毛,手心都出了一層汗。

薛刃自然感受到身前的人有點害怕,左手護得更緊了一些,側頭在謝雲洲耳邊說道:“主上不用怕,有屬下在,不會摔下去的。”

謝雲洲被比自己小了七歲的少年擁在身前,後知後覺地赧然起來,不動聲色地坐直了些,離薛刃的身體遠一點,再轉頭看著前方。

目光所能及的盡頭,天地似乎連成了一線,他能看見遠方那片雲的下方有一個小村莊,方方正正的房子錯落擺在田野上,一兩道炊煙輕緩地飄上蒼穹,側方的溪水潺潺流過,待他們離溪水也遠了,回頭看去便覺像是曠野上的一條玉帶。

眼中的一切都像是隨處可見的尋常景色,但對謝雲洲來說卻又是如此的新鮮,此時的他大概是一只第一次來到人間的精怪,任何東西都能吸引他。

原來騎馬是這樣的感覺,風會隨著馬的跑動而忽快忽慢,他想去哪裏,飛馳的馬就會帶著他奔向哪裏,他會漸漸忘了自己是誰,喧囂塵世都離他遠去,他只是一個在馬背上流浪的旅人,即使顛沛流離,也有著世上最寶貴的東西——那是沒有人和事可以束縛自己的自由。

謝雲洲已從最初的緊繃變作全然的放松,再閉上眼時嘴角是藏不住的一抹淺笑,他用心地去感受著太久不曾體驗過的自由與快樂,傾聽四周的風聲、水流聲,聞到春天嫩芽破土的氣息,他的靈魂好似在這短暫的時間裏沖破了桎梏他近十年的牢籠,去往更廣闊的天地。

薛刃一直在觀察著謝雲洲的神情,看到他露出發自內心的笑意,也跟著勾起唇角。

回頭時,薛刃抓著謝雲洲的手去握韁繩,鼓勵道:“主上要試試嗎?”

謝雲洲又有些緊張,他這樣側坐著也不適合操縱馬,薛刃把右手覆在他的手上,道:“屬下會幫您,沒事,您別擔心。”

在薛刃的指引下,謝雲洲的右手被薛刃的右手帶著用力一抖韁繩,喝了聲“駕”,馬兒霎時往前飛跑而去。

馬跑的速度驟然變快,謝雲洲嚇得身形一晃,但薛刃立馬就扣住了他的腰腹將他定了回去,他試探地再次握住韁繩,薛刃笑道:“還可以再快點。”

他們握著韁繩驅策著馬跑得越來越快,謝雲洲只覺自己的心都要躍了出來,從未有過的刺激快感讓他從頭到腳都在無來由的興奮,他幾乎想要大喊大叫,想對著日月山川放肆大笑,但在薛刃面前他做不出這麽傻的事。

回程是逆風跑馬,風在阻抗著他們向前,但他們卻如一柄利劍刺破風的屏障,比來時更快地飛馳。

他們只是騎在一匹普通的馬上,卻仿佛是打了勝仗歸來的將軍,風過之處,皆所向披靡。

恍惚間,謝雲洲仿佛感知到過往歲月也在身後奔流而去,他逆著往事往前,不敢停下,這一次,他沒有負累,似是夙願得償。

薛刃低頭看見謝雲洲的臉上突然滑下兩行清淚,趕忙拽了下韁繩讓馬跑得慢了點,問道:“主上,您……沒事吧?”

“我沒事。”謝雲洲聲音沙啞,“我很開心,很久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

他們回到馬車邊時,謝雲洲的情緒已恢覆如常,但薛容還是看出了謝雲洲眼中無法掩藏的愉悅——將近十年,前所未有過的愉悅。

薛容看向薛刃,覺得這人是真有兩下子。

薛刃將謝雲洲抱下馬時說:“以後屬下教主上真正的騎馬。”

謝雲洲眼睫垂下,薛刃抱他進了馬車,輕聲道:“腿會治好的,一定會的。”

他們這一路行得還算快,到秦州是三日後的傍晚。

薛容熟門熟路地領路去了一間偏僻的客棧住下,顯然這幾年是來了好幾次了,客棧的掌櫃也是老相識,見了他們什麽都沒問,帶他們去了後院單獨的一間房,沒有門檻,專門給謝雲洲備著的。

薛刃以為謝雲洲回秦州後會去從前的家裏看看,沒成想謝雲洲說不去,他滿臉疑惑,薛容把他拉到外邊,跟他說不能隨便回去,要是被人發現不好。

“那回來幹什麽?”薛刃沒好氣道,“你們管他這麽多啊,來都來了卻忍著不去,不是更憋屈?”

沒等薛容攔一下,薛刃已推門去找謝雲洲,開口便說道:“主上,屬下帶您去家裏看看,我們夜裏悄悄去,不會被人看到的。”

薛容扶額無奈,然後不出他所料的,謝雲洲又同意了。

但夜裏跟著薛刃出門的謝雲洲其實也覺得自己是瘋了。

京城人人都說他是個瘋子,可他今天才實實在在覺得自己是真的瘋,而且他要是一直跟薛刃待在一起,他一定會更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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