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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劍之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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贈劍之諾

夜風撞開沒關緊的窗子, 燭火跳動了兩下,那團火光越來越微弱,風過後, 火苗又冒出了頭, 一滴燭淚落在桌上, 發出一聲啪嗒聲。

薛刃倏然睜眼,從榻上起身,無聲地走到窗邊, 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之上, 左手輕輕將吹開的窗子推回去,卻在將要關上時受到了一陣巨大的阻力。

“唰——”

瞬息之間,薛刃出劍, 與從窗外跳進來的黑衣人對了一招,兩把劍相撞之時碰擦出了幾點火花,隨後, 又有幾人跳入屋中,堵住薛刃的四面。

劍風掃過附近的那盞燭火, 像有一股無形勁力一般將火光狠狠碾滅,屋中頓時暗了許多, 人臉都變得模糊不清。

薛刃在別院暗室中練多了, 倒是不見慌亂,有時僅憑細小的動靜便能判斷對手出劍的方向。

床底下躲著的人用一雙驚懼的眼睛觀察戰局,但昏暗中只能看見幾個身影來回翻飛,聽見刀劍不斷地鏗鏘相撞, 間或還有人倒地的聲響, 鼻尖也有血腥氣飄來。

在他數到第六個人倒地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屋中死寂,他不敢往外看,心跳得要蹦出嗓眼。

所幸腳步漸近的人是薛刃,對他沈聲道:“沒事了,出來吧。”

穿著藍色布衣的男人灰頭土臉地從床下爬出來,正是在假貢品案中至關重要的秦州商人郭山,他緩了口氣,看到地上的屍體又嚇得退了兩步,後怕道:“怎地又來一夥人?”

薛刃把劍上的血在腳邊那具屍體的衣服上擦幹凈了,回想一番,這已經是他們遇到的第四批人。

“這夥人不像是京城來的。”薛刃用劍尖挑起地上掉落的一把刀端詳,“京城世家養著的殺手兵刃多是世家自己找工匠造的,但這把刀有些粗陋,像是民間鍛造。”

郭山不解道:“會是誰?”

“我們繞了這幾天還沒離開漢陽郡,應該是秦州有人也想殺你。”薛刃猶豫片刻,問道,“你認識鄔文毅嗎?”

“鄔文毅不是那個匪寇嗎?”郭山一驚,“秦州人都知道他,但沒幾個人見過他,當年他失蹤了,這些年就沒再出現了。”

看來郭山也沒見過鄔文毅,又或者他見過,但他自己不知道,薛刃沒再問,轉而道:“明日從山路走,夜間也趕路,盡快離開漢陽郡,再走水路到壽豐郡,從壽豐郡入京。”

秦州要入京最快是往東北方走陸路,從壽豐郡入京往東多繞了好一段遠路,但這一路都是薛刃說了算,郭山看他雖年紀小,但殺人眼都不眨,就知道此人不好惹,不敢有什麽異議。

漢陽郡內多崇山峻嶺,許多州縣都在群山環繞之中,車馬難行,但秦州卻是例外,此地是漢陽郡與外溝通的門戶,正巧夾在兩山中間,大路寬闊,又有大江經過,前朝便是商旅雲集的繁華之地。

先帝在時,秦州都還是人人稱羨的好地方,但蕭玟琮登基後,秦州突然多出了一眾匪寇,在附近肆意燒殺劫掠不說,還時常挑釁官府,可官府卻無人敢出手剿匪,搞得秦州烏煙瘴氣,周圍幾個州縣也苦不堪言。

太興五年出了大案後,那夥匪寇是徹底銷聲匿跡了,但秦州乃至整個漢陽郡也成了朝廷不敢多提的隱晦,曾經在這裏聚集的商客都慢慢散去,秦州的繁華也一去不覆返。

現在秦州的商客多是本地人,做傳統的絲絹生意,後來有外地商客看漢陽郡舊案過去多年,秦州已然平靜,想重新來秦州做生意分一杯羹,但誰料現如今秦州的生意已不好做,本地幾大富商操縱著絲絹的供銷,背後還隱隱可見有人撐腰,外地商客們只好偃旗息鼓。

郭山早在薛刃到秦州之前就意識到楊世安是存著要殺人滅口的心思,而他就是第一個該殺之人,已全然沒了從前那勝券在握的囂張模樣,成日膽戰心驚,見到薛刃拿著太子的信物來找他當真是長長松了口氣,又聽薛刃說自己是左相的人,更是有了活命的希望。

誰不知道左相與右相水火不容,什麽事都對著幹,右相想讓他死,那左相肯定想讓他活。

雖然他還是一顆被太子和左相拿來對付楊世安的棋子,但眼下這光景,只要能活著,做棋子又何妨?

郭山連夜將妻兒老小藏到一處安全的地方,帶了些簡單的行李就跟著薛刃上路進京了。

薛刃卻不敢貿然出發,與太子安插在秦州的暗衛會合交換了信息,帶著郭山在附近幾個州縣兜了一個圈子,把藏在暗處的各路人馬也帶著四處跑,最後才決定放棄大路,悄悄入山再走水路。

兩人藏入山中後暫時沒有再遇到攔路之人,但薛刃夜間從不敢掉以輕心,連著好幾日,他都是靠趕路間隙閉目休憩一時,入了夜根本不敢合眼,怕精神一松懈就要被人偷襲得手。

時常保持警惕對他來說已是習慣,倒不會受不了,但郭山不會武功,他一個人要把郭山安然無恙帶回京城絕非易事,日日都得緊繃心弦,實在覺得用這個任務換一把獨一無二的劍是應該的,再讓謝雲洲送他點東西也不過分。

想到謝雲洲,又想起郭山是土生土長的秦州人,薛刃腦中轉出一個人名,問郭山:“你認識一個叫……謝申的人嗎?”

此時兩人在一個山洞裏過夜,郭山靠在火堆邊,聞言心念幾轉,有些不安地問道:“你前問鄔文毅,現在又問謝申……假貢品案難道和當年那個舊案有關?”

薛刃挑了下眉,道:“我不認識謝申,隨口一問。怎麽,他和那個案子有關?”

“你說的應該就是謝伯延吧?”郭山的性子和他的長相一樣精明,打量著眼前這個異族人,沈吟道,“從太興年間過來的秦州人應該都知道此人,他是當年的秦州長史,精於詩文,還是孟溪元的弟子。”

聽到熟悉的名字,薛刃擡起眼,頓了一頓,又問:“謝申是因為舊案死的?”

郭山看他是純粹好奇舊年之事,稍稍放心了些,說道:“當時整個漢陽郡都被清查了一遍,後來京中也是一番清洗,死的人何其之多,謝申在裏面只能算是個小角色。”

薛刃撥了下火堆,道:“那你知道謝申有子女還在世嗎?”

“不清楚,謝伯延以前為人低調,外人都不常見到他家裏人,我好像依稀記得聽人說他是有兒子的,當時出事的時候,他夫人還懷了身孕。”郭山回憶道,“當年亂得很,死了一批又一批人,誰還顧得上去打聽一個長史的家人在哪裏。”他說著又看了眼薛刃,道:“你沒見過當時那血雨腥風的架勢,我猜謝伯延的家人恐怕也難逃一死。”

薛刃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隔了會兒才松開手指,微低著頭沈默不語。

郭山似是也有些感慨,道:“他們謝氏在前朝也是個大世族,只不過大梁開國後便分崩離析了,現如今四散了好幾支謝氏後人,都自詡舊朝謝氏嫡系,也分不出誰是真的。不過當年大家都信謝伯延是真正的名門之後,因為他確實很有文采,又品行磊落,就連女人都只有一個,從不納妾。你是左相的人,左相也姓謝,不過他這個謝姓應該是假的,他在乾州長大,收養他的老和尚說廣寧寺在前朝是謝氏族人修建,廣寧寺收養的孤兒不入佛門的,都冠謝姓。”

薛刃面上點了個頭,心裏卻有些想笑:謝雲洲這謝姓可別太真了。

秦州才是謝雲洲真正的故鄉,而舊年的秦州長史謝申就是左相府中密室裏那個牌位上的名字——謝雲洲的父親。

出山之前,他們又遇到兩次刺殺,但人數都不多,薛刃應付得游刃有餘,待出了漢陽郡,他們又一刻不耽擱地趕去碼頭上了一艘容納幾十人的大客船,走水路入壽豐郡。

然而上了水路的薛刃卻後悔無比,因為他發現他暈船。

郭山一臉無奈地看著薛刃趴在地上又吐了好一會兒,這人上了船就吃不下什麽東西,吐完酸水就在吐黃膽汁,本來面頰上健康的麥色肌膚現下都顯得發白,眼睛裏全是血絲,身上也沒什麽力氣。

“我們要不還是下去走陸路吧?”郭山提議道,“壽豐郡應該還算安全。”

薛刃靠著桌腿,聲音低啞:“就走水路,這是最安全的。”

郭山心想:就你這副模樣,現在要是沖上一夥刺客,我倆怕是全都要完了,哪裏還安全了?

北燕沒有大江大河,薛刃從沒坐過船,當時看地圖選路線時只想著水路穩妥,壓根沒想過自己不會坐船,畢竟他向來對自己的身體很自信,但眼下也只能承認暈船這種事和身體好不好無關,該暈就得暈。

回去真得再問謝雲洲要點東西,這一趟真是太不容易了。

所幸後面幾日適應了一些後,薛刃吐的次數就少了,而這一路也再沒有遇到攔路者。

但下了船後,又有攔路者陰魂不散地追著他們了,薛刃明白這是快到京城所以有些人更坐不住了。

在離京城四十裏的安平縣還遇到一夥人,薛刃駕著馬車往城樓飛馳而去,身後追著好幾匹馬,到了城樓下,一人自城門裏走出,在前方攔住去路,抱拳一禮,道:“在下虎賁中郎將李去疑。小兄弟,馬車裏的人是刑部與大理寺緝捕的疑犯,與聖上交辦的假貢品案有莫大關聯,請把人留下。”

前朝虎賁中郎將是皇帝的禁兵統領,但大梁禁兵統領另有其人,虎賁中郎將是不領兵的武官,不過也仍然離皇帝很近,皇帝出行時都在近前伴駕,這次刑部和大理寺把虎賁中郎將李去疑都請動了,可見阻截郭山進京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

薛刃勒馬停住,站在車轅上睥睨著李去疑,幾息之間,身後追著的人也都從馬上下來,將馬車團團圍住。

“你把人交給我們,刑部和大理寺才好辦案向上交差,不然聖上怪罪下來誰擔待得起?”李去疑不愧是朝廷命官,與之前薛刃遇到的刺客大不相同,此時站在城樓前一臉正氣,仿佛真是在替官府抓一個十惡不煞的人,神情也從容不迫,還與薛刃講起了道理,“今日來的都是左右軍的人,不是你之前遇上的那些無名無姓的殺手,與官府作對,實在沒必要。”

“你們要向誰交差跟我有什麽關系?”薛刃冷嗤道,“滾開,別擋道。”

李去疑搖頭道:“謝相公是對你有什麽救命之恩,你一個異族人肯為他這般賣命?”

“這也不關你事,我為誰賣命是我自己的事。”薛刃喪失耐心,皺眉道,“你讓不讓?”

“你不把人交出來,那我們只能硬搶了。”李去疑從腰間解下劍,“你自己要想好了,左相的狗不好當,別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你廢話真多。”薛刃二話不說,抽出劍當先一步攻了上去,與李去疑的劍在半空中交會,發出鏘然聲響。

誰知李去疑對了一招便虛晃而過,直奔薛刃後面的馬車,薛刃迅速回身卻撲了個空,李去疑已一劍劈開了馬車頂。

馬車碎裂開來,李去疑定睛一看卻是面色驟變——馬車裏是空的!

“郭山人呢?”李去疑回頭死死盯住薛刃,“小小年紀心思還真鬼啊。”

薛刃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提著劍又與李去疑戰在了一處。

幾招過後,兩人逼近城門,李去疑意識到自己不是他對手,此人還招招藏著殺機,飛快說道:“在燈籠巷殺了幾個馮家的殺手可以沒事,今日你在城門前傷了朝廷命官,你可就麻煩大了。”

“你們皇帝的家門口我都敢殺人,我沒什麽好怕的。”薛刃挑釁地看著他,“我有沒有麻煩也不勞你費心,京城這麽多人,你可說了不算。”

李去疑招架住他的一劍,順勢近身來,壓低了聲音,道:“聽說你向馬肆老板打聽北燕陸家?過段時日朝廷要在邊境與北燕開互市,由戶部總領此事,你想要北燕的什麽消息都能有。”

戶部是楊世安的地方,這話是明擺著硬的不行來軟的了,薛刃還覺有些好笑,道:“我要什麽消息會自己問,你們居然還費盡心力盯著我,真是辛苦了。”

李去疑看他軟硬都不吃,手上殺招還步步緊逼,臉色一沈,道:“你可想清楚了。”

薛刃只是一聲冷笑,手中劍猛地刺出,斜著洞穿了李去疑的右肩,鮮血湧出,李去疑一聲悶哼伸手抓住劍刃往外拔,薛刃卻又狠狠向前一遞,一股巨大的沖力將李去疑推到了城門之上。

劍尖刺入城門,李去疑的後背也狠狠撞在了門上,他被薛刃釘在了城門上動彈不得,肩上一陣劇痛,他目眥欲裂地看向薛刃,口中溢出鮮血,咬牙切齒道:“你可真是謝雲洲這瘋子養的一條瘋狗。”

“多謝誇讚。”薛刃沒想殺他,利落地拔出劍,李去疑重重跌落在地,捂著肩上的血洞壓抑著痛哼。

薛刃回頭跨上馬,提劍擋開其他人,策馬離開了城門。

安平是壽豐郡進京的最後一道關卡,薛刃早猜到會有人在這等著他們,沒把郭山帶在身邊,自己孤身一人駕著馬車來混淆視聽,擋下了李去疑,再去安平縣外的山中接上躲藏著的郭山。

薛刃帶著郭山繞道附近的村落,再次轉了個遠路,三天後從潁都西面進城。

到了京城門前,守衛攔著他不讓他進,顯然也是得了楊世安的授意,薛刃正要拔劍,東宮派人過來拿著太子的手諭命令城門守衛放他進去。

進城後東宮的人說是謝雲洲早先安排好的,潁都四方城門都有人在等著他,無論他從哪裏進都能暢通無阻。

薛刃心中微喜,想著果然是謝雲洲,太子才不會這麽好心。

左相府在玄武大街,薛刃到得街頭時,前方一輛四駕馬車橫亙中央,他看了眼,馬車上刻著楊家的鶴紋家徽,裏面是誰昭然若揭。

薛刃不慌不忙地下馬,對面有幾人從馬車後轉出來,打眼一瞧,刑部尚書馮興、大理寺卿崔敬莊與京兆尹許之巒都在,再加上馬車裏那位,這排面很足。

馮興笑著鼓了下掌,道:“你這一路可算是過五關斬六將,單槍匹馬地就把郭山帶進了京城,我還真是佩服之至。”

馬車後是長長的一列兵馬,街巷俱空,不見一個人影,馮興說完話,從兵士中間走出一個人,聲音微寒:“他這是殺紅了眼,瘋過了頭,以為自己真能保下郭山。”

薛刃抱著手臂看向李去疑,見他右邊胳膊還不太利索的樣子,明顯是右肩傷重行動不便,有些嘲諷地一笑,說道:“李將軍,你的傷還好吧?”

李去疑本就心中有氣,此時被一個比自己小十歲的少年譏諷更是怒從中來,左手持刀幾乎就要忍不住地砍過來,還是許之巒攔了一下才放下了刀,他冷哼一聲,道:“小子你別囂張,今日是在天子腳下,刑部和大理寺是在奉旨辦事,勸你乖乖把郭山交過來,我們就不過多為難你一個小孩了。”

“都說了多少次了,叫你們皇上親自過來也沒用。”薛刃笑得更為諷刺,“你們奉旨查案是沒錯,但這一路上你們步步殺招,想置我和郭山於死地,你們皇上可沒讓你們這麽查案吧?”

“不識擡舉。”崔敬莊搖搖頭,“今日你只有兩個選擇,把郭山交給我們,或者……從這裏殺出去,當然,你自己也要想好後果是不是能承擔得起。”

“你們有一點我一直很不喜歡。”薛刃解劍握在手中,劍鞘被他扔到一邊,冷冽劍鋒對著面前所有人,眼中已有戰意,“那就是愛說廢話!”

東宮的人見此情景,未作猶豫,搶過郭山坐著的馬車韁繩,退至戰圈之外,打算先將郭山帶離此處,保護好此案的重要人證。

而薛刃已在空中一個後翻,躍進了那夥披甲執銳的士兵之中,持劍與一柄柄長矛相交,一劍狠狠劈下,震開架在一起的數柄長矛。

他這一路上已不知道殺過多少攔路之人,手中劍算不上好劍,但也早已飲飽了鮮血,他起初只當自己是在替謝雲洲完成一個任務,殺了幾波人,他卻也被激起了爭強鬥狠的戰意,走水路時又被暈船折騰得心裏憋著一口氣,眼下面對這有上百人之多的兵陣,反而心中極為暢快,那股濁氣終於吐了出來一般。

耳中兵戈碰撞聲不絕,薛刃挑落一人手中的長矛,長劍極快地刺穿那人胸膛,再身法靈活地幾個轉身避開兩側攻擊,站定時彈了一下手中劍,在清脆劍鳴聲中一串血珠從劍鋒上被甩落,幾點血濺在他臉側,雙眸的色彩似乎愈發幽藍深邃,有些散亂的鬢發隨風飄動,渾身濃重的殺氣令對面幾個士兵駭得下意識退了兩步,但這一恍神,薛刃又飛身而至,手起劍落間便倒下了兩具屍體。

馮興等人聽李去疑說此人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瘋子,今日見了才知此話不假,薛刃一個還頗顯稚嫩的少年郎,面對上百人不僅是毫無懼色,還有種不要命的瘋狂,跟謝雲洲不惜自損身體也要重創對手的路數還真是挺配。

薛刃畢竟也還是普通人,做不到真的以一當百,何況這些士兵俱是精銳,戰了數十個回合他也避免不了受傷,但很快眾人就發現他跟不知痛似的,招式反而愈發狠絕,有時甚至只攻不守,誰傷了他便揪著這人纏鬥,像極了見到敵人就撲上去撕咬的野犬。

地上已橫七豎八躺了許多屍體,薛刃半邊袖子都被染紅了,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別人的血,他喘了口氣正要再戰,那些士兵卻突然停住了動作悉數看向他身後。

“楊公,在我家門口擺這麽大陣仗不好吧?”謝雲洲坐在輪椅上被薛容推著到了四駕馬車之前,“我身體病弱,可受不得驚嚇。”

看方向,謝雲洲是從宮城來,眾人沒人接話,馬車裏的楊世安見點到了他,終於肯出來露面,站在馬車上看了看下方的屍體和血跡,神色如常,走下來時還有閑庭信步般的悠閑。

“謝相公也知道,這案子聖上催得緊,你的人又不肯將疑犯交出,我們只好如此了。”楊世安揮手示意士兵們退後,“謝相公來得正好,你的人在安平縣傷了虎賁中郎將,今日又在此處當眾殺聖上的護軍,是何道理?”

那些士兵們看薛刃沒有收劍的意思,仍是狠戾地盯著他們,都不敢就這樣退開,兩方依然是下一瞬便要戰在一處的架勢。

謝雲洲輕笑一聲,對薛刃招招手,道:“阿刃,過來。”

方才滿眼殺氣的少年聽到謝雲洲喚,竟立刻收了劍走過去,對著謝雲洲單膝跪下,將染血的長劍放在身側,溫順低下頭,應道:“主上。”

“做得不錯。”謝雲洲拿出帕子擦了兩下他臉側的血跡,笑道,“你的劍已經鑄好了,明日帶你去取劍。”

薛刃擡起頭來,幹凈的碧藍色如清澈見底的湖泊,他靜靜望著謝雲洲昳麗的臉龐,自己也覺不可思議,戰意與煩躁都在退去,心靜如水,他低聲道:“多謝主上。”

楊世安等人也看得心中稱奇,這條野犬在謝雲洲面前還真像被馴服了的家犬,謝雲洲能讓此人聽話不知用了什麽手段。

謝雲洲將臟了的手帕扔到一邊,整理了一下衣袖,慢條斯理道:“我前面剛從宮裏出來,正要告知楊公,重修淩雲觀之事如今尚無動靜,陛下可著急了,傳楊公面聖的旨意應該隨後就到。”

楊世安知道這是謝雲洲在拿淩雲觀之事轉移視線,笑了一聲,道:“還是謝相公準備得充足,不過今日你帶走郭山,卻沒辦法一直藏著他,此事定論來日再見分曉吧。”

空蕩的街巷上傳來一行馬蹄聲,兩個內臣翻身下馬,果然是帶著宮裏的旨意,傳右相入宮面聖。

楊世安甩袖轉身,坐上馬車往宮城而去,馮興見狀領著士兵們也離開了玄武大街。

假貢品一案從年前拖到年後,自從郭山離開秦州入京,京城上下更是因此而風起雲湧起來,謝雲洲與蕭允淮雖成功將郭山帶來京城,但誠如楊世安所言,此案被拿到明面上,他們就沒辦法攥著郭山不放,第二日正逢蕭玟琮臨殿的大朝會,郭山的處置便成了最大爭議。

蕭玟琮做了這麽些年皇帝,鐘愛修仙是不假,但他並不傻,朝堂上幾多風雲他也看得透徹,郭山一個小小的商人能被兩方這般看重,是當真有舉足輕重的作用,若是處置不當便會觸動深水之下的暗潮。

聽兩方你一言我一語說了許久,最後蕭玟琮輕描淡寫道:“郭山是否有罪尚不知,但又與此案有莫大關聯,知曉諸多內情,就先將郭山安置於宣英觀,待案子查清再說。”

這下兩方都靜默了,宣英觀在宮城西南方,是早些年蕭玟琮為自己建的一座道觀,後來他不知聽了什麽風水之言,覺得這地方不好,又轉而修了淩雲觀,宣英觀就荒置了。

後來蕭玟琮的一個弟弟卷入一樁案子,蕭玟琮將其家眷扣在京中宣英觀,待案子查完才放人,從那之後,宣英觀就有了這樣一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功用——把一些不方便交給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都扣押在這兒。

宣英觀全然是蕭玟琮自己的地盤,在那守著的有他的心腹內臣,也有禁軍,無論是太子還是楊世安都很難插手,將郭山放在這裏,蕭玟琮事實上是懷著制衡之念,假貢品案涉及秦州,楊世安又有這般多大動作,蕭玟琮也有些從最初的憤怒中回過神來,嗅出了此中暗藏著的隱秘。

在利益面前,蕭玟琮站的永遠是世家這邊,但當初說要大查此案的是他自己,此案又在太子與謝雲洲的推波助瀾下成了人人都盯著的大案,當年漢陽郡大案被強行壓下,已成危險的秘辛,現下便要步步謹慎,不能再在天下人口中落下什麽口舌。

在場眾人自然也清楚蕭玟琮的意圖,且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結果是目前於兩方而言最易接受的,也最終達成了和從前一樣微妙的平衡。

謝雲洲散朝沒去尚書省,直接回了左相府,太子詹事丘元齡一同來了。

薛含見謝雲洲回來,湊上前低聲道:“薛刃去城東馬肆了。”

護送郭山進京走這一趟正好半月有餘,薛刃昨日養了半天加一晚上的傷,今日一早就去馬肆找老板去了。

謝雲洲臉上是不甚在意的淡漠,道:“讓他去。”

薛含猶豫再三,還是說道:“太子的人說他想問北燕步六孤氏的消息,身份恐不一般,要主上您多加註意。”

“有什麽好註意的?”謝雲洲沒刻意壓著聲音,當著丘元齡的面就直說了,“我難道還真什麽都不知道?他有耳孔,騎射俱佳,燕文漢文都十分精通,性子狂傲卻又在大事面前十分沈穩,斷然不是小門小戶出身,北燕又等次森嚴,能這般在意步六孤氏,必然是上層門第。”

薛含疑惑地看過來,大概在問您知道他身份不簡單還用他?

“他是誰我沒有興趣探究得一清二楚,他不想說我也沒必要逼他說。”謝雲洲悠悠道,“以他目前的打算來看,他這兩年都不會回北燕了,他能做好薛刃該做的事,對我而言就是有用的人,我用好這把劍,讓他在做薛刃的時候對我臣服,我達成了我的目的,他也能借著我的身份去取他所需,那不就行了?他是北燕一個市井小民,還是勳貴子弟,抑或是北燕皇子,都沒什麽分別。”

薛含覺得這話看似說得瀟灑,但仔細想想,謝雲洲這些年除了翻案,還有什麽是在意的?

連自己的命都不在意了,確實也不會在意別人。

丘元齡緩解氣氛般笑了下,道:“謝相公所言也有理,有時把一個人的身家打聽得明明白白反而會不敢用了,倒是於大局不利。您帶回來的北燕人來歷雖不清,但足夠有用也確實好用,他自己也存著要為您賣命的心思,那其實旁的都不甚重要。不過該註意的還是要註意一些,謝相公留個心眼總沒錯。”

謝雲洲點點頭,沒再多說此事。

兩人閑談了幾句,薛刃就回來了,向謝雲洲行了禮,退到一邊不打擾他們說話。

“開互市也是為了銀子。”丘元齡嘆了口氣,“陛下一向不喜與外族通商往來,但楊世安他們為了挖更多的銀子把主意打到商路上,陛下看確實有利可圖才答應的。”

“我們與北燕的關系素來不溫不火,與北黎反而多有戰事,但如今北燕已強過北黎,我們與北燕開了互市,交了好,便是給北黎施壓,是樁好事。”謝雲洲道,“大梁國庫空虛,能不打仗就不打仗,何況對上北燕,我們也沒勝算,早早交好也不錯。”

丘元齡微微頷首,又道:“假貢品案很難按我們所想去查了,陛下急著要銀子修淩雲觀,楊世安的舉動又擺明了假貢品案不能多查,秦州這爛攤子為的是誰,陛下心知肚明。”

“誰說不能查了?”謝雲洲目光灼灼道,“依我看,我們還能和楊世安慢慢磨很久呢。”

丘元齡又與謝雲洲說了些太子的安排,聽到謝雲洲咳了兩聲,怕謝雲洲精神不濟,便起身告辭。

謝雲洲點頭允了,又招呼薛刃:“阿刃,帶你去取劍了。”

鑄劍師是避世於一座破陋宅院裏的中年男人,看家中擺設,他已不怎麽鑄劍了,見了謝雲洲,從屋中取出已經鑄好的劍,說道:“從前在秦州得你令尊照拂,這把劍就當作謝禮了,以後還是不要來找我了。”

“本來沒想來打擾你。”謝雲洲接過那把劍,見他把配套的劍鞘也做好了,通體濃黑,劍柄是故意做舊了的古銅色,觀之就像剛從土中挖出來的古劍,“是我身邊多了個小孩兒,想送他一把劍。”

薛刃內心無言,這話說得好像他是謝雲洲的孩子似的,什麽玩意兒?

“許久沒鑄劍了,你這劍又不是現在的樣式,你看看行不行吧。”鑄劍師打了個哈欠,也不管他們了,徑直回屋去休息了。

謝雲洲將劍從鞘中拔出,看鑄劍師果然是照著圖樣做的,與畫上一模一樣,他收劍入鞘,看向薛刃,後者會意,低頭在他面前單膝跪下。

“答應送你的,我未食言。”謝雲洲把劍遞給他,“望你也不辱此劍。”

薛刃從前在北燕也摸過不少兵器,家中有數不盡的刀劍,旁人送的亦有不少,但那些對他來說都不是什麽重要的物件,也談不上喜不喜歡,他收了別人送的東西是出於人情世故,在那擺著也是多了個能用的兵刃,可今日他從謝雲洲手中接過這把劍時,心境卻是大不相同。

這是謝雲洲親自為他畫的樣式,契合了他用劍的特點,還專門找了鑄劍師,花了許多心思,不是為了巴結討好,不是為了利益交換,而是在真心地送給他一個禮物。

這把劍本就比尋常的劍重一些,但他拿在手裏時卻覺還要更重,讓他險些沒有握穩。

“謝主上贈劍。”薛刃斂去眼中些微的覆雜神色,垂下眼恭順道,“屬下必不負主上所望,不辱此劍。”

郭山住進宣英觀後,朝堂上因此案而激起的風雲又一時停歇了,但謝雲洲知道楊世安是在等待時機翻盤,而楊世安也知道他和太子在等待時機一招制敵。

只是這個時機還未到,誰都不會輕易動作。

冬天將過,天氣回暖,但謝雲洲卻又病了一回。

太醫來看了幾次,說辭都沒什麽新意,謝雲洲自己也和從前一樣不願太在意,藥喝了幾貼下去沒什麽用,就說不想再喝了,還被薛刃發現居然自己把藥倒了。

每次謝雲洲大病一場時,大家都會暗自擔心謝雲洲會不會挺不過去,這次也是如此。不過謝雲洲最後還是熬了過來,只是過年那會兒剛養回來一點肉,這會兒又消瘦了下去,精神也不太好。

謝雲洲病好些後會在府中處理些公文,出門卻是許久沒出了,成日關在屋中,他自己也覺無趣,而且久在病中也情緒不高,話都變少了,晚上有時就盯著窗外發呆,讓人看著也心裏難過。

今夜風小,謝雲洲在院子裏坐了會兒,擡頭靜靜看著天上的幾點星子,薛容怕他著涼,想推他進去,薛刃卻在一旁攔了一下,道:“讓主上再待會兒吧。”

他們離謝雲洲較遠,謝雲洲應當聽不見他們說話,薛容皺眉道:“主上身體剛好,要小心點。”

“其實……你們也不必太過小心。”薛刃也是這些天才有的感觸,“他自己本就沒什麽求生之念,你們若還處處像對待瓷器一樣對待他,豈不是時時在提醒他身體不好的事實,他只會更加沒有什麽希望。該小心是得小心,但也可以試著多像對待正常人一樣對待他,這樣他說不定還能開心點。”

薛容還是一臉糾結,薛刃說道:“我進去拿披風,讓他在外面多坐會兒。”

說罷,薛刃快步進屋去取來放在爐子邊暖著的披風,輕輕走到謝雲洲身邊披到他身上,謝雲洲沒什麽反應,只是下意識拉了一下披風,眼睛卻還一眨不眨地看著天上的星星。

不知是不是星光落在眼中的緣故,謝雲洲的雙眼很亮,裏面閃著細碎的光芒,此時的他似乎什麽都沒有想,那些波詭雲譎都離他十分遙遠,他只是單純地在仰望著星辰。

“主上,”薛刃忽然喚了他一聲,等謝雲洲轉頭看向他,又輕聲道,“您想去更高的地方看星星嗎?”

謝雲洲約莫沒想到他會這麽問,眼中有些微訝異,薛刃指了指屋頂上,道:“屬下可以帶您去那裏。”

薛容聽到簡直都想罵人了,瞪了一眼薛刃,然而薛刃理都沒理他,只看著謝雲洲,又認真地問了一遍:“主上想去看嗎?”

謝雲洲沈默地與他對視,薛刃等了一會兒,手上一涼,骨節分明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無聲地作出了回答。

薛刃抱起謝雲洲,在薛容暗含怒氣的註視下,在旁邊一棵樹上幾個借力,輕松地躍上了屋頂,尋了個穩固的地方,將謝雲洲放下,自己坐在他身側,一只手在近處虛扶著,以防意外發生。

“很美。”謝雲洲擡頭看了眼夜空,嘴角漾出一個淺笑,“這是我第一次在屋頂上看。”

“北燕有一座神山,叫宥連山。宥連在古燕語中是雲的意思,就是說那座山是離雲最近的地方,很高很高,比你們大梁境內任何一座山都要高。”薛刃低聲說道,“在宥連山的山頂看星星會更好看,星星很大很亮,離你也很近,仿佛伸手就能摘到。以後有機會,屬下帶您去宥連山。”

謝雲洲大概覺得他在說一件虛無縹緲的事,小孩心性罷了,輕輕笑了下,沈默少頃,又說道:“以前我爹也會帶我去山上看星星,但太久以前了,我有點忘了那時的星星是不是離我很近。”

薛刃心中無端跟著隱隱作痛,抿唇沒有再說話,但又想到這是謝雲洲第一回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家人。

“我爹是誰你已經知道了吧?”謝雲洲看他一眼,“你問過郭山。”

後來謝雲洲和太子都去見過郭山,薛刃猜是郭山跟謝雲洲說的,他沒有否認,點頭道:“是。”

謝雲洲沒有因他的擅自打聽而生氣,甚至沒有再提此事,仰頭又看了看星星,極輕地嘆了口氣,如自言自語般說:“我想回秦州了。”

像是離家太久的孩子已找不到回家的路,薛刃聽出了一點茫然無措,還有一點無人訴說的委屈,他心知謝雲洲還是太克制了,剛才謝雲洲真正想說的應該是——我想回家了。

去歲臘月謝雲洲本可以去秦州的,但因病未去,冬去春來,謝雲洲在又一次大病初愈時,是不是在害怕自己再也去不了秦州了,就算能去,拖著這病體殘軀又能再回去看幾次?

薛刃在謝雲洲看不見的地方將手指攥在掌心,指甲都陷進了皮肉裏,面對此時的謝雲洲,也許誰都會想順著他,不忍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於是,靜寂之中,薛刃語聲清晰道:“那我們明天就回秦州。”

謝雲洲倏地擡眼看過來,是真的楞怔住了。

薛刃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又說了一次:“屬下明天陪您回秦州,我們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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