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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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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泣音

使團帶著和談文書與東瀾贈送的諸多禮品回程了,韓暉怕大漠之上多不安生,經過謝雲洲的同意,他們前半程便行得快了一些。

只是謝雲洲的身子實在是太差了,這兩個月基本都在舟車勞頓,關外又水土不服,早就堆了各種小毛病,這下行路辛苦,還沒入關便發起了寒癥。

彼時他們剛住進北黎境內梁人開的一家客棧,其背後老板是京城人士,他們從京城出發時就說好來回都要下榻此處。

薛含安頓好謝雲洲,例行去與韓暉安排夜間的守衛,屋裏只有薛刃陪著謝雲洲。

這段時日薛刃一直在努力學怎麽做一個好下屬,他從前沒做過,但看也看得多了,再對照著薛含有樣學樣,也能湊合一二,謝雲洲顯然因身體原因暫時沒有精力多管他,只要他大體上乖順就能心平氣和地看待他。

薛含走之前囑咐薛刃收拾茶葉,把謝雲洲常喝的幾種挑一點出來單獨放著,然而他打開那幾個茶葉罐子後就陷入了沈默。

雖然每種茶葉都能看出來長得有些微不同,但他一個都分不清,也根本沒法和薛含口中的名字對上號。

塞外不產茶,對於塞外四國來說,茶葉是只有權貴之人才能用上的金貴物,民間多的是一輩子都沒見過茶葉的人,權貴中也有愛茶的,但薛刃以前認識的人,大多是把茶當作一種可以喝的東西而已,沒人去細究哪種茶最好以及這世上到底有多少種茶。

他正皺眉盯著這些茶,忽然聽到謝雲洲一聲壓抑的痛吟。

謝雲洲進屋後就躺去了床上休息,薛含出去前問了兩句,謝雲洲神情清清淡淡的,看起來只是太累了,半點兒不像是病了。

薛刃聞聲走過去:“主上?”

謝雲洲的呼吸艱難,說不出話,他低頭一看便驚住了,謝雲洲全身都是冷汗,衣衫濕透,黑絹般的頭發也濕答答地貼在鬢角旁,額頭上、脖頸上、手上青筋畢現,牙關緊咬,他從沒見過一個人能痛成這樣,連眼裏的光都痛得渙散起來,像是要生生痛得昏死過去。

看謝雲洲眼眸半合,已然要撐不住了,他掀開謝雲洲的眼皮看了眼,趕緊一把將人抱起來,這才發覺謝雲洲一身是汗,身體卻冷得仿佛冰塊。

薛刃懷疑謝雲洲已經忍了一路了,眼下痛得神志不清都還在忍,他掐著謝雲洲的下頜嘗試松開那已經僵硬的牙關,低聲喊道:“謝雲洲?!別睡!”

血立刻就從謝雲洲的嘴角溢出,裏面的舌頭已經咬破了,薛刃用了勁,謝雲洲的神思似是被拉回了一點,但人在極度的疼痛拉扯下很難有清醒的神志,謝雲洲的眼睛裏不知是落進去的汗還是疼出的淚花,濕漉漉的,眼神空洞,滿是脆弱,他動了動唇,沙啞的聲音如在喃喃自語:“先生……我好疼……”

“什麽?”薛刃楞了一下,忙問道,“哪裏疼?”

謝雲洲大概並沒認出來他是誰,顫巍巍地抓著他的手去觸碰靠近心口的地方,淚水簌簌而落,如決了堤一般,全身都在發抖,說的話淩亂不堪;“這裏……好疼……活著……太疼了……什麽時候……我才能去找你們……”

薛刃如同受了驚嚇,怔怔看著逐漸陷入昏迷的謝雲洲。

手掌之下是謝雲洲微弱的心跳,像是馬上要消失,可又像是行將就木之人對這世間還有一股執念在強撐起一口氣,那心跳就如細小的火光在跳動著。

直到薛含開門沖進來他才回過神,因情勢危急,薛含沒在意薛刃前面抱著謝雲洲發呆有哪裏不對,替謝雲洲把了下脈,飛快讓薛刃去找帶來的兩種藥丸。

那兩顆藥丸看著平平無奇,但效果卻立竿見影,謝雲洲臉上的神色沒有那般痛苦了,平靜地沈沈睡去。

薛含卷起謝雲洲的褲腿,薛刃見膝蓋附近的淤紫顏色愈深,縱然他對醫術一知半解,也看得出來這是寒氣在筋脈裏經久不散累積過盛成了毒素,這寒癥歸根到底還是和腿上的傷有關,或者當初兩者是互為因果。

見沒自己什麽事了,薛刃把茶葉罐子都放到桌上等著薛含自己來挑,躺到一側的小榻上去了。

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習慣了看謝雲洲坐在輪椅上清冷如謫仙的樣子,做任何事都氣定神閑,今夜的謝雲洲是他從沒見過的樣子,疼得哭泣,脆弱而易碎。

最令他不解而又心驚的是——謝雲洲居然想求死?!

大梁左相十七歲入京,手段強硬,誓與右相及其身後的大小世家一決高下,為了得到權勢,他什麽都敢做,連自己都能是棋子,顯然他想要的遠不止眼前如此。

這樣一個手攬大權、翻雲覆雨的人,怎麽也不像是不想活的人。

可薛刃又清楚地知道,前面謝雲洲不是在做戲,那樣的情緒平日裏藏得太深了,只有在人至為脆弱之時才會顯露出來。

他端詳著被謝雲洲抓起過的手,耳邊仿佛還能聽見那痛極了的聲音說著“我好疼”。

先生是誰?

還有,謝雲洲身上到底有什麽秘密?

謝雲洲在兩日後好轉了一些,能夠下床自己推著輪椅做些事,薛刃沒提那夜的事,他記著謝雲洲說回大梁後會告訴他腿受傷的事,他可以等等,況且眼下他太需要謝雲洲這個靠山了,凡事都得循序漸進。

而謝雲洲似是完全不記得自己曾失態過,又或許記得也不會好意思說出來。

兩人便當真是無事發生的樣子。

他們又往南走了一些,已靠近大梁邊塞,有大梁軍隊暗中監視著這邊,已然安全,謝雲洲身體也好轉了不少,再加上他是個就算不舒服也不會輕易表露的好勝之人,在外人眼中甚至已看不出他前幾日大病過一回。

但韓暉還是被謝雲洲嚇到了,行路放慢了不少,過了申時就不再趕路,住的地方也成日替他燃著炭盆取暖。

夕食還未上,謝雲洲約莫是嫌薛含待在屋裏凈愛在他耳邊嘮叨,把薛含打發出去辦事了,他也不拘著薛刃,放人出去自己閑逛。

薛刃在這座小城裏隨意晃了一圈,無甚意趣地又回去了,遠遠看見韓暉和幾個士兵在計算接下來還要走的路程,說照這樣下去是不能在說好的時間內到京城了。

一個士兵猶豫再三,壓低聲音問:“謝相公的身體居然真有這麽差嗎?”

韓暉搖搖頭,說:“給他瞧過病的人好幾個都說他拖不了幾年。”

薛刃皺眉,從拐角走上前問道:“他一直都這樣嗎?”

韓暉看他一眼,想了想,點頭道:“他入京時就身體不太好,每年都會病幾次。”

“你們大梁都城那麽多名醫,都沒治好的?”薛刃又問。

“太子殿下都替謝相公請遍太醫院的太醫了。”韓暉嘆道,“都不見好啊。”

薛刃眉頭皺得更緊,心想那拖不了多久的話八成是真的。

而謝雲洲內心深處還全無求生之念。

薛刃沒有再問,轉身回屋去了。

裏頭謝雲洲捧著手爐在自己擺珍瓏,薛刃也沒打擾,去一邊拿起薛含給他畫的一張辨認每種茶葉分別叫什麽名兒的圖,一半心思在想謝雲洲的事,另一半心思才是敷衍地認茶葉。

謝雲洲喚了他一聲:“薛刃。”

“嗯。”薛刃下意識隨便應了一聲,應完敏銳地察覺到身後謝雲洲在盯著他,他回頭看過去,謝雲洲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果真直直盯著他。

他想起初學騎射時,他跟的第一個騎射師父每每在他做錯了的時候也總喜歡這麽看著他,一句話不說,直把他看得心虛還頭皮發麻。

好在他自認腦子一直還算靈光,立馬就明白過來了,把手裏的圖紙放下,低頭躬身行禮,重新應道:“屬下在。”

謝雲洲收回目光,道:“把我放在床頭的那本棋譜拿過來。”

薛刃恭敬道:“是。”

棋譜是昨夜謝雲洲入睡前看的,就擱在床頭很顯眼的位置,薛刃很快拿來,伸手遞到謝雲洲面前。

誰知謝雲洲又用那個平靜無波的眼神看著他,無動於衷。

薛刃從前還真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不過現在他覺得他得改,對待謝雲洲這種人,必須要有耐心,不然早晚被謝雲洲玩死,或者被氣死。

於是他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書,確認上面是寫著棋譜,再回想自己拿的地方,肯定也沒錯,所以……這又是在幹什麽?

薛刃把書又往前遞了遞,補了一句:“主上,您的棋譜。”

謝雲洲繼續盯著他看,手指都沒動一下。

要放在以前,他已經把書砸在眼前這人臉上了,拿個書還這麽多事,給你臉了嗎,但現在他居然真的在認真思考自己到底哪裏不對。

他自嘲地想,他可真像正被謝雲洲不斷馴服的狗。

想想薛含和他以前接觸過的人,他突然就知道哪裏有問題了,退開一步單膝跪在地上,雙手擡起把棋譜呈給謝雲洲。

謝雲洲是坐著的,他給謝雲洲遞東西不應高過謝雲洲,而他前面不僅是站著遞的,還很不禮貌地直接單手就遞謝雲洲面前了。

薛刃等了一會兒,謝雲洲才伸手接了過去,但也沒讓他起來,他又想了一下,低聲認錯:“屬下知錯,下次不會了。”

“我並不是太在意這些禮節的人,但我說過,你還不夠馴順,我不喜歡不聽話的劍刃。”謝雲洲的語氣冷淡,“所以在你足夠馴順之前,我會對你比較苛刻。第一次我當你知錯能改,但別讓我看到第二次,你不會想知道第二次的後果的。”

薛刃有時確實還有點怕謝雲洲,但他骨子裏不是什麽好惹的人,眼下他又對謝雲洲好奇居多,聽完這番話他第一反應竟是在思忖——第二次能有什麽嚴重後果?

謝雲洲這弱不禁風的樣子,他捏一下都能把人捏碎好幾根骨頭,謝雲洲還能反過來打他一頓不成?

薛刃神游天外了那麽幾息,在謝雲洲又要盯著他之前,趕緊回道:“是,屬下記住了。”

謝雲洲捧著手裏的棋譜自己轉過了輪椅,開始在棋坪上擺棋子,薛刃在原地又跪了半晌,等他腿都有些麻了,謝雲洲才終於說道:“起來吧。”

“謝主上。”薛刃這回學乖了,道了謝才起身,見謝雲洲沒有其他吩咐才走開,那一瞬間還頗有些松一口氣的感覺。

右相楊世安說得對,蛇蠍美人就該離遠點,所以謝雲洲這人還是少惹得好,光是猜他心裏在想什麽就夠煩的,被這種人天天盯著也挺可怕,怕是連他對你起了殺心時你都還毫無察覺,就如傳聞裏那個淒慘的北鄉侯,早一年前就在謝雲洲心裏死好幾回了。

薛刃一陣惡寒地想,第二次的後果他還是別知道了。

這世上真有人能心甘情願地做謝雲洲的劍刃,心甘情願被謝雲洲所馴服和驅使,對謝雲洲交付全部的信任甚至生命?

反正他不行。

等他有了北燕那邊的消息,他就離這人遠遠的,最好此生不覆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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