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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服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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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服野犬

大梁都城在北方,但離邊關還是很遠,故而使團即使入關了也沒能好好休息,謝雲洲身體恢覆得不錯,主動要韓暉走快一些,韓暉嘴上應了,可事實上還是沒敢走太快。

謝雲洲也看出來了,對韓暉道:“我已經沒事了,之前耽擱了不少行程,這會兒入關了就走快些吧。”

韓暉實話實說道:“謝相公,臨行前太子殿下可是專門囑咐過末將要好生照看您,您要是再病一回,到了京城殿下該找末將算賬了。”

一路上薛刃沒少聽謝雲洲和薛含說到大梁太子,而且以他從前的了解,謝雲洲也確實與太子十分親厚,當年入京時便是太子舉薦,之後更是與太子在明面上成了盟友,榮損與共。

不過聽韓暉這麽說,薛刃感覺太子與謝雲洲倒不僅僅是君臣與盟友,太子能惦記著謝雲洲的身體,還把自己的親衛借給謝雲洲,這不是一般地在意謝雲洲。

他隱約記起曾聽過一點市井流言,說太子是看上了謝雲洲這張臉……

“我也不會拿自己身體開玩笑,韓將軍不必緊張。”謝雲洲笑笑,“韓將軍一路上對我頗為照顧,回京後殿下定會嘉獎你。”

韓暉拱拱手道:“謝相公與東瀾和談順利,為周家軍解決了一樁難題,更是為太子殿下拉攏了周家,想必殿下今後得更看重謝相公了。”

薛刃立刻了然,原來謝雲洲這次出使東瀾是為了拉攏大梁鎮守邊關的周家。

周家幾代經營已成世族,後輩有朝中文官也有各地守將,不容小覷。前些年大梁邊境多戰事,周家消耗不小,如今周家不願主戰,想要休養生息,重聚實力,與東瀾和談是他們樂見其成的,而太子和謝雲洲正好可借和談之事賣周家一個面子,拉攏周家,為自己增添一個助力。

嘖,怪不得謝雲洲對這次和談如此看重,原來歸根到底是為了太子啊。

薛刃又想起方才那個在腦中一閃而過的流言,莫名覺得似乎也不是那麽荒唐,謝雲洲長得美,又肯為盟友殫精竭慮,要他是太子,他說不定也……

但馬上他就掐斷了自己這念頭,只看臉是膚淺的,美人是美人,但心如蛇蠍啊!

謝雲洲發覺薛刃的眼神總似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太喜歡這般直白的探究之意,皺了皺眉,道:“我此行也不全然是為了殿下。我從不做對自己沒用的事,我初登左相之位,與東瀾和談成功是一樁政績,又贏得周家的青睞,更是挫了右相的銳氣,殿下也明白這些。”

韓暉有些無言,雖然早知謝雲洲冷情冷性,也從不攀附太子,但直接把話說得這麽公私分明倒是讓他不知該如何回應。

沒等韓暉想出句話來,謝雲洲已說道:“今日既然不趕路了,韓將軍也下去歇息吧,明日可不用歇得這麽早,入夜後住驛館即可。”

韓暉呼出一口氣,躬身一禮,告退而去。

謝雲洲擡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薛刃,淡問道:“方才看著我時在想什麽?”

薛刃自覺打量謝雲洲打量得十分克制,沒想到謝雲洲這麽敏感,眼下他只能啞然,主上在和別人說話的時候他在一邊肆無忌憚地窺視主上,這似乎是大罪。

看謝雲洲眼神冰冷,是生氣了,他要是不說話就更像是在拱火了,低頭半真半假地說:“屬下經常聽到您提起太子,前面只是好奇您和太子的關系。”

謝雲洲短促地笑了一聲,道:“北燕傳我和他是什麽關系?”

薛刃知道謝雲洲心裏已然明白他想的到底是什麽,有點結巴道:“就是……盟友。”

“聖上已在為太子擇親,太子不會喜歡男人。而我,不管男人女人,都不喜歡。”謝雲洲漠然道,“你想知道什麽應該問我,你可以有小心思,但別越過一些事的界限。”

薛刃還沒消化完謝雲洲那句“不管男人女人都不喜歡”的話,就被後面那句話中暗含的殺意激得一凜,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以同樣藏著殺氣的眼神瞥了過去。

兩人的目光一上一下,在半空中交匯,如兩把鋒刃無聲擦過。

只是幾個瞬息的工夫,薛刃回過了神,收斂起眸中的鋒銳。

謝雲洲又笑了一聲,只是笑意很冷,更像是被氣笑的,目光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前那塊地,說道:“跪下。”

薛刃也知道自己前面過分了,未作猶豫地走過去單膝跪下,見謝雲洲還盯著他看,又把另一邊膝蓋也落下了。

謝雲洲俯視著他,身體微微前傾,低聲道:“我確實很需要一把鋒利的劍刃,但鋒利只能是對著敵人,若敢對著我,我會親手折斷這把劍刃。”

薛刃的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輕了,碧藍色的眼睛溫順垂下:“屬下冒犯了,請主上恕罪。”

“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謝雲洲泛著涼意的手指點在他左眼的眼瞼上,語氣平淡,“不要給我挖掉它的機會。”

薛刃又想起了那位被挖了眼睛的北鄉侯,只覺被謝雲洲碰過的地方無端發疼,輕聲回道:“是。”

謝雲洲話中有些戲謔地道:“既然這麽喜歡看著我,現在讓你看個夠。”

薛刃蒙了一下,擡眼與謝雲洲四目相對,謝雲洲又是一聲冷笑,他馬上意識到不對,沒等他收回視線,謝雲洲已經扇了他一巴掌。

可能謝雲洲本就沒什麽力氣可言,倒是不重,自然也不疼,但常言道“打人不打臉”,在他們北燕,打人臉是很羞辱別人的行為,何況薛刃活到現在,就沒學過忍氣吞聲,那一瞬間他差點就跳起來一拳砸過去了,敢打他臉,他非得把這人牙都打碎了。

但最終他也只是應激地咬牙捏了下拳頭,眼神狠厲地看向謝雲洲,而後又硬生生忍下了那股直沖上頭的怒氣,閉了閉眼,安靜地跪在原地。

謝雲洲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眼前的少年腰背挺直地跪著,身段很好,頸項微彎低頭以示馴順,但身上仍有無法掩飾的鋒芒,似乎一碰就會紮破手。

這是一把危險的劍刃,也註定是很難馴服的劍刃。

“第二次了。”謝雲洲再一次點在他的眼瞼上,“不過你馬上能克制自己,就目前來說已尚令人滿意。”

薛刃面上已恢覆平靜,但不代表他心裏就能平靜,他實在是做不到剛被打了臉還要向打他的人認錯,還有沒有天理了!

當然,他現在也只能在心裏無能狂怒。

“覺得不平?”謝雲洲看出他心裏在想什麽,輕笑道,“這世上本就有很多不平之事,比如現在,你我之間的身份就昭示了其中的不平,我可以對你做任何事,而你,唯有順從。”

謝雲洲頓了一下,又說:“我之前說過,既然要做我的劍刃,就不要後悔,這是你自己選擇的,現在還沒到京城,你要是後悔,我也可以給你一筆錢放你離開。”

薛刃直到此時才徹底平覆了心緒冷靜下來,這世上不平之事諸多,需要忍耐的事也諸多,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就只有繼續走下去。

“屬下明白。”薛刃道,“屬下答應主上會好好學做一把劍刃,不會後悔。”

謝雲洲點頭,問他:“那我前面為什麽打你?”

薛刃稍作思索便說:“其一,屬下應當要明白主上真正的意思,前面主上話中意思並非真如其是,是屬下沒有仔細想;其二,不管主上是否真是那個意思,屬下也不應該對主上無禮,無論窺視還是明視,皆是冒犯。”

謝雲洲的笑意柔和了不少,道:“是個漂亮又聰明的小孩兒。”

薛刃:“……”

早晨下過一點雨,這會兒風又大了,天也陰沈沈的,薛含拿了夕食回來,喊謝雲洲回屋去。

謝雲洲自己推著輪椅回去了,沒說讓薛刃起來,薛含往跪在地上的薛刃看了又看,也沒敢多說,薛刃看他一眼,又規矩地低頭跪著。

薛含拿的飯菜一直都是三個人吃的,但這回謝雲洲和他吃過後就讓他收了,他忍不住往外一瞥,說道:“主上,小孩兒還在長身體呢,您罰他跪著也就算了,倒也不必罰他不吃飯啊。”

謝雲洲掀起眼皮淡淡地說:“放心,少吃一頓餓不死。”

薛含:“……”

入夜以後風更大了,睡前還落了點雨,謝雲洲看完太子寄給他的書信,又寫了一封回信,還看了會兒書,直到要睡下了,才同薛含說道:“要是後半夜又下雨了就讓他起來。”

薛含忙問道:“那要是沒下雨呢?”

謝雲洲放下手中的書,說:“那就別管他。”

“主上,這小孩兒野慣了,您別跟他一般見識啊,跪這麽長時間要跪壞的!”薛含不解道,“他到底怎麽惹了您了?”

謝雲洲吩咐薛含把燈熄了,道:“罰就要罰怕了,不然他下次還敢。”

屋外薛刃依舊直挺挺地跪著,看到屋裏燭火熄了,他就知道謝雲洲今夜都不打算讓他起來了。

他本就沒穿厚衣服,到了驛館後又與薛含練了會兒武,身上有汗,就穿了件單衣,冷風把汗吹幹了就涼颼颼的,但北燕秋冬比這兒更冷,他倒也能挺住。

只是他從沒跪過這麽長時間,第一次知道罰跪原來這麽折磨人,兩個多時辰下來,兩只膝蓋酸脹不已,細微調整一下重心都是一陣劇痛,他後來動都不敢動了,真的痛麻了反倒更好受,一想到離天亮還有差不多四個時辰,他心裏莫名地還湧上了一絲絕望。

寂夜之中只餘呼呼風聲,衣服被小雨淋濕了,貼在身上有些難受,左右無事可做,薛刃想了很多事,不想事幹忍著更加折磨。

今天謝雲洲的話提醒了他,遇到謝雲洲時,他本就窮途末路,跟謝雲洲回大梁是他唯一的選擇,他不能後悔。

這段時日,他雖談不上後悔,但也沒有真的在心裏去想怎麽把這件事做好,去學著忍耐,韜光養晦,等待時機,謀定而後動。

他從未屈居於人下過,所以一時無法真正把謝雲洲當作自己的主上,可仔細想想,這也沒什麽的,他是為了避敵,為了謀劃將來,只是給謝雲洲做劍刃而已,不算難事。

而且謝雲洲除了性子不好,對他……也還不錯?

最主要的是,謝雲洲這個人對他有用,他應該好好利用謝雲洲的優勢。

他忽然又想起了謝雲洲在病中時的樣子,謝雲洲雙腿殘廢,體弱多病,恐命不久矣,他想,或許謝雲洲做的一切也都是在忍耐,忍下了心上的的痛苦,忍下了那些求死之念,裝得沈著冷靜,游刃有餘,在棋盤上攪弄風雲,甚至謝雲洲可能只是憑著一口氣在活著,他不知道那口氣是什麽,但一定是謝雲洲活著的唯一支撐。

這樣看來,謝雲洲比他能忍,也比他厲害。

風吹得他手都冷僵了,但腦子似乎越想越清醒了,他總是會被謝雲洲那張臉和時不時的溫柔給騙了,其實他也可以騙謝雲洲,只要他今後收斂鋒芒,不就是謝雲洲最喜歡的那種乖順又可憐的小孩。

他都差點忘了,謝雲洲有父愛泛濫的病。

這一夜對薛刃來說格外漫長,後半夜寒風更甚,但並沒有落雨,身上越來越冷,饒是他都有些撐不住了,後來他覺得自己全靠疼痛刺激思緒,讓自己的腦子活過來,也得虧他身體底子好,不然早暈過去了。

謝雲洲每日都起得很早,今日也天剛亮不久便起了,薛含在屋裏收拾東西,謝雲洲自己推著輪椅出來。

薛刃全身都僵冷了,兩條腿已經麻木了,恭順道:“主上。”

一出聲他才發現自己嗓子喑啞,是太久沒喝水的緣故。

謝雲洲停在一個較遠的地方,說道:“過來。”

薛刃心裏想罵人,就這點路明明謝雲洲能自己過來,非得故意折騰他,但還是乖乖應了聲“是”,他輕輕動了兩下腿就緊皺眉頭,兩條腿痛得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他驀然又想起謝雲洲沒叫他起來,最後只好咬咬牙挪動膝蓋往謝雲洲那邊膝行而去。

謝雲洲反而怔了一下,看他臉都被凍青了,手上的筋脈泛紫,眼中是壓抑的痛楚,不禁也生出了惻隱之心,說道:“你起來吧。”

薛刃今日確實十分乖順,道了聲謝,手撐了下地才艱難地站起來,而後發覺走過去簡直更疼!還不如挪過去呢!

等薛刃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稍稍停了一下,又對著謝雲洲跪了下去。

謝雲洲見他嘴唇都痛得發抖,笑道:“看來是真疼。”

跪了六個時辰,是個人都疼,薛刃低著頭說:“屬下記住教訓了。”

謝雲洲捏起他的下巴,盯著他碧藍色的眼睛看:“委屈了?”

“……不敢。”薛刃違心地說,“主上所賜,薛刃都該領受。”

“看來是想明白了。”謝雲洲手上已經很涼,但接觸到薛刃的皮膚才知更涼,他抖開薛含塞給他讓他用的披風罩在薛刃身上,溫聲道,“起來吧,去上藥,再吃點東西。”

薛刃回屋換了衣服,灌下去一杯熱水,卷起自己的褲腿看了眼,兩只膝蓋腫得有兩指高,呈可怕的深紫紅色,他把薛含給的藥油倒上去一些,隨意抹了兩下,正要把褲腿放下來,謝雲洲卻突然叫住他:“你不會塗藥油?”

“啊?”薛刃有點茫然,看了看手上的藥油,感覺跟他以前用過的也差不多,而他一直都是這麽用的,疑惑道,“這個藥油不是這麽用的嗎?”

謝雲洲輕嘆口氣,推著輪椅到他坐著的小榻前,把他手裏的藥油拿過來,往自己手上倒了一點,兩手互相搓了搓,掌心焐熱了才放到他膝蓋上,和著之前沒抹開的藥油在腫起的地方按揉著,向他解釋道:“藥油是為了活血化瘀,要推揉開才有用,不是藥粉,倒上去就行了。”

薛刃的手指蜷了蜷,是他不自在時會下意識做的小動作,垂眼認真地看著謝雲洲的手,玉白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成整齊的圓弧形,指節上的紋路似乎都比常人細膩,手背上透著青筋,腕骨從袖中滑出,彎出優美的弧度。

那只手常年冰涼,此時卻有了些溫熱,不重也不輕地在他膝蓋上來回搓揉,他又去看謝雲洲的臉,見謝雲洲微低著頭,眼神專註,眼睫垂落,有不同於尋常的靜柔之美。

謝雲洲真的在專註地做這件事,這讓他無端生出異樣的思緒。

一直以來確實沒有人教過他藥油要這麽用,從小哪裏磕了碰了都是他自己胡亂解決了,沒有長輩會來關心他,他也漸漸習慣了沒有人噓寒問暖,除了和少許幾人相熟,對其他人都排斥過多接觸。

有時候他也想過,要是他母親沒有去得那麽早,他是不是也可以有關心他的人,不用過早地學會自立,受了欺負能有人告狀,受傷了能有人給他上藥,也不會無家可歸,無處可去。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窗外,不再看謝雲洲。

謝雲洲的動作微頓,帶了點笑意道:“怎麽就哭了?”

“沒有!”薛刃回得堪稱惱羞成怒。

謝雲洲笑笑不說話,確實也談不上哭,眼睛裏閃了點淚花,那漂亮剔透的顏色更像是水洗過一般。

“晾一晾再把褲腿放下來。”謝雲洲替他把另一只膝蓋都擦好了藥油,輕聲說,“好了,疼兩天就過去了,一會兒讓薛含拿糕點給你吃。”

薛刃被噎了一下,心想你這是哄孩子嗎?

謝雲洲想到一事,又說:“昨晚看了你幫薛含謄寫的禮單,字太醜了,從今日起,晚上都跟著我練字。”

薛刃:“?”

謝雲洲什麽毛病,喜怒無常,表裏不一,父愛泛濫,還好為人師。

他前面到底在感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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