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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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三十五年, 祁元九歲。
那一年的盛夏對於他來說格外漫長，他與母親陪同父親前去悅城一帶剿匪，匪徒甚兇, 他險些喪命在外, 母親怕再出事便帶著他先回到王府。
祁元清晰記得出事時是晌午，母親在屋中小憩, 他同小廝們在院子裏玩捉迷藏。
他藏到後院柴房中, 等了又等，始終沒人找過來。
一般他藏起來一會兒小廝們便會尋來。
他剛準備出去看看怎麽回事，一個火折子忽然從外面丟到他的腳下。
那時祁元以為是小廝在和他玩耍，高興地撿起來跑出去, 可外面沒有一個人, 一股濃烈的燒焦味傳了過來。
他一擡頭看見前院冒著黑煙，丟掉手裏的火折子火急火燎跑到前院去。
然而大火已經吞噬掉母親住的屋子。
年幼的祁元被嚇得楞在原地。
一個身影快速從門口跑出去，他瞥見塊繡著牡丹花的紫色衣袂。
他沒空想太多，只想著母親還在屋子裏, 周圍又沒有可以求助的人，哭叫著就沖進火海要救母親。
可剛推開門, 他便被門框上的木頭砸在腰上動彈不得，鋪天蓋地的黑煙嗆得他失去意識。
後來還是梁夫人沖過來抱走昏迷的他。
梁夫人曾來造訪過母親, 本來應該走了不知道為何折返回來。
梁夫人的呼喊聲, 漸漸引來那些消失的下人們。
可火勢太大, 火滅了也只剩下一堆廢墟。
單阮死了。
靖安王傷心欲絕，有下人說看到祁元在玩火折子，他們將後院找到的那支火折子認定為祁元放火的兇器。
那時若不是眾人攔著, 靖安王可能真的會一把掐死祁元。
不久，京城謠言四起。
祁元被扣上一個冷漠無情的怪物名號。母親族人恨他入骨、父親也不再與他親近。
祁元那時年少, 只覺得所有人都汙蔑他。
他不明白大家為什麽如此做，心中存著的傲氣和凜然的正義驅使他下定決心日後要揪出兇手，為母親報仇，還自己一個清白。
可他到底天真，母親出事不久，院子裏的下人全部被悄無聲息換掉。
祁元想要著手調查此事，梁夫人似乎是最接近答案的人。
因為梁夫人那日穿得衣裳正是件繡著牡丹花的紫衣，她匆匆離開可能是看見什麽了。
但梁夫人不會幫他，若要幫他早在他陷入眾矢之的時就該站出來。
何況祁元後來差點“害死”郭梁辰。
單阮出事後，梁夫人與成為王妃的白練雲關系漸漸變得要好。
她經常會帶著郭梁辰來王府玩。
侯爺老來得子，將郭梁辰慣得無法無天。
郭梁辰帶著祁硯在王府到處霍霍，直到霍霍到祁元頭上。
彼時祁元十二歲，雙腿尚未殘疾。
而郭梁辰那時才八歲，矮了祁元整整一頭多，但即便如此，他仗著祁元沒人撐腰也敢隨意欺辱。
燒死親娘的怪物、會吃人的瘋子、……什麽難聽他撿什麽說。
祁元那時已飽嘗人間冷暖，他不理會郭梁辰。
可越是這般，郭梁辰越發變本加厲。直至他膽大妄為偷了家中匕首，想要逼迫祁元恐懼，跪地求饒。
祁元面無表情地讓他捅。
郭梁辰不敢，卻又不想跌了面，他不斷比劃著匕首，恐嚇祁元。
一旁的祁硯想阻止郭梁辰愈發瘋狂的行為，但失控的匕首差一點劃到他的眼睛。幸好被祁元握住了。
赤紅的鮮血順著匕首流到郭梁辰的手上。
郭梁辰從未見過這麽多的血，他丟開匕首，害怕得連連向後退去，一不小心摔進蓮花池中。
梁夫人和王妃路過，看見這一幕，都以為是祁元報覆郭梁辰把郭梁辰推下水。
祁硯害怕王妃，不敢多說。
郭梁辰害怕侯爺揍他，當然也不敢承認是自己找事，還笨得掉下水。
祁元知道自己解釋的話沒有人聽，幹脆不解釋。所以莫明其妙地又背了一個鍋。
為此他險些又被王爺打死。
從那以後梁夫人和王府就不怎麽走動了。
祁元再見郭梁辰還是與宋自閑在三奇一起見到的。
……
油燈微微搖晃，祁元半張臉被黑色陰影擋住。他的神情始終淡淡的，回溯那些過往也沒有一點波瀾，仿佛在講述別人的倒黴事一般。
宋自閑把一切不愉快的回憶統稱為噩夢。他也有場噩夢，但很顯然祁元的噩夢比他可怕，比他經歷的時間要長。
時至今日，祁元或許還活在這場沒有結束的噩夢裏。
宋自閑微微擡起頭。祁元察覺到他在動，垂眸看向他。
“所以設這個局，你是想用郭梁辰的消息換取當年的真相嗎？”
祁元輕輕地“嗯”了一聲，他說：“梁夫人不一定會告訴我真相，很有可能會告訴王妃我威脅她的事情。如此，勢必打草驚蛇。但我又必須這麽做，梁夫人是當年最接近真相的人。”
火光在祁元臉上跳動，勾勒出金燦燦的紋路，這麽俊美的臉如何會被稱作怪物？
宋自閑詢問道：“你得到真相了嗎？”
祁元睫毛晃動，“梁夫人說當年大火發生後看到王妃站在我娘的門口片刻，後來她怕惹事急忙離開。”
頓了下，他又說：“她的一面之詞，算不得真相，她可能只是順著我的猜忌說下去。”
宋自閑眉頭一跳。
祁元似乎並非完全認定王妃就是兇手，假若祁元從一開始就篤定的話，何必大費周章地去驗明真兇，只需要想辦法報覆王妃即可。
“你的意思是除了王妃還會有其他兇手嗎？”
祁元倒沒想到宋自閑可以猜到這方面。
他靜了瞬，斂眸道：“不知道。”
從前他也認定王妃就是害死自己母親的真兇，甚至懷疑對方想要一並害死他。
可隨著時間流逝，王妃似乎並沒有想要害死他的心思，反而盡到一個當家主母之責。
宋自閑仰著臉繼續問：“那除了梁夫人，你還有什麽辦法嗎？”
祁元淡笑著揉了揉那顆烏黑的腦袋，“這麽為我上心？”
宋自閑瞪他：“少自作多情。”
“辦法還是有的，以後同你說。”祁元看了眼外面黑沈沈的天，“我把床榻收拾好，你躺下睡會兒。我得回府中尋些藥和食物。”
“會不會太危險了？”宋自閑皺眉道，“內城戒嚴，我來時羽林衛挨家挨戶搜查，不知道現在搜查完沒有。街道肯定還有巡邏的。”
“我會避開他們的。”祁元一邊說，一邊將他扶起後去料理床鋪。
宋自閑身上無力，索性趴在蒙灰的桌上。
他歪頭看那彎腰的背影，一時移不開眼。
那束身的黑裝將勁瘦的腰線和寬大堅實的肩膀完美勾勒出，哪裏還有坐在輪椅上病弱的模樣，像只兇猛地蓄勢而發的豺狼虎豹。
宋自閑真想問問，祁元平常是怎麽裝得那般病弱的。但又害怕祁元損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背對著他的人，忽然沒心沒肺地說：“若我有個閃失，李駿堯會想法設法把你送回去，這不是遂了你的願？”
宋自閑不悅地解釋：“我不是擔心自己。”
那邊傳來悠悠的嗓音：“那你這麽關心我是想做我的世子妃嗎？”
宋自閑察覺自己上當了，立馬改了口風：“當然不是，現在我和你的謠言傳的哪裏都是，回家我爹娘指定要揍我。禍是你惹出來的，你得替我去挨揍。”
祁元唇邊的笑意愈發得濃。
他一把撈起宋自閑，輕輕地應道：“好。”
宋自閑本來想說好腿好腳的可以自己走，但祁元已經把他抱到床榻上，他只好抿著唇不再說話。
祁元替他蓋好被子：“這裏的被褥放得時間久了，有點味道，你先暫且蓋著。”
宋自閑一發熱，眼尾總是紅紅的，仿佛隨時要哭一般。
以至於祁元看著這般模樣的宋自閑，總害怕稍一用力便會將人弄碎。
他撫了撫那張蒼白而不安的臉，輕聲道：“在這裏等我。”
宋自閑點點頭。沒被抓走燒死已經算走運了，哪裏還敢挑剔。
只是有件事他想弄明白。
他拉住祁元要走的衣袖，繃著臉說：“你同我說實話，我是不是感染瘟疫了？你告訴我，我能接受最壞的結果。假如我真的感染瘟疫了，我……我不能待在這裏。”
他雖然害怕死，但既然要死，自己死個幹凈，萬不能連累其他人。
“你以為我去外城了解什麽了？”祁元捏了下宋自閑嚴肅的臉。軟軟的，手感很好，他忍不住又捏了下。
宋自閑微怔，任由他捏了兩次。
第三次時，宋自閑反應過來，摁住那不老實的手，問：“什麽意思？”
“你的狀況和那些感染瘟疫人的狀況不同。你只是普通的風寒。”祁元說，“你若不信我，太醫院的人總該信的。還記得楊奇嗎？他出身太醫院，在外城專門調查此事。”
祁元幽幽道：“自己體弱不清楚嗎？淋個雨就會生個把月的病。何況穿得那般單薄在風雪夜裏跑了這麽久？不生病等什麽。”
宋自閑：“……”現在怎麽變成他體弱了？
他詞窮爭辯不過，默默地抽回手臂，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祁元走了。
屋裏亮著一盞油燈。
宋自閑望著那微弱的光，心想幸好還有點光亮。
這處宅子顯然是家官宦人家的，風水布局極為講究，一般只有做官的人才會這麽講究，無外乎保佑年年高進。
但宋自閑覺得沒什麽用。
宋老爺花了不少錢請人布局，可這麽多年他還是個芝麻大小的外官。
一般官宦人家的宅子被封，多半出事了。
宋自閑有些害怕，不過想著等到睡醒後，祁元估計就回來了，他也沒那麽害怕，暈暈乎乎地睡著了。
可等他再次醒來，是被一陣極其猛烈的金屬聲吵醒的。
那聲音裹著風，還夾雜著嘈雜的腳步聲。
宋自閑霎時清醒，只見屋外的一排排黑影逐漸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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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三十五年, 祁元九歲。
那一年的盛夏對於他來說格外漫長，他與母親陪同父親前去悅城一帶剿匪，匪徒甚兇, 他險些喪命在外, 母親怕再出事便帶著他先回到王府。
祁元清晰記得出事時是晌午，母親在屋中小憩, 他同小廝們在院子裏玩捉迷藏。
他藏到後院柴房中, 等了又等，始終沒人找過來。
一般他藏起來一會兒小廝們便會尋來。
他剛準備出去看看怎麽回事，一個火折子忽然從外面丟到他的腳下。
那時祁元以為是小廝在和他玩耍，高興地撿起來跑出去, 可外面沒有一個人, 一股濃烈的燒焦味傳了過來。
他一擡頭看見前院冒著黑煙，丟掉手裏的火折子火急火燎跑到前院去。
然而大火已經吞噬掉母親住的屋子。
年幼的祁元被嚇得楞在原地。
一個身影快速從門口跑出去，他瞥見塊繡著牡丹花的紫色衣袂。
他沒空想太多，只想著母親還在屋子裏, 周圍又沒有可以求助的人，哭叫著就沖進火海要救母親。
可剛推開門, 他便被門框上的木頭砸在腰上動彈不得，鋪天蓋地的黑煙嗆得他失去意識。
後來還是梁夫人沖過來抱走昏迷的他。
梁夫人曾來造訪過母親, 本來應該走了不知道為何折返回來。
梁夫人的呼喊聲, 漸漸引來那些消失的下人們。
可火勢太大, 火滅了也只剩下一堆廢墟。
單阮死了。
靖安王傷心欲絕，有下人說看到祁元在玩火折子，他們將後院找到的那支火折子認定為祁元放火的兇器。
那時若不是眾人攔著, 靖安王可能真的會一把掐死祁元。
不久，京城謠言四起。
祁元被扣上一個冷漠無情的怪物名號。母親族人恨他入骨、父親也不再與他親近。
祁元那時年少, 只覺得所有人都汙蔑他。
他不明白大家為什麽如此做，心中存著的傲氣和凜然的正義驅使他下定決心日後要揪出兇手，為母親報仇，還自己一個清白。
可他到底天真，母親出事不久，院子裏的下人全部被悄無聲息換掉。
祁元想要著手調查此事，梁夫人似乎是最接近答案的人。
因為梁夫人那日穿得衣裳正是件繡著牡丹花的紫衣，她匆匆離開可能是看見什麽了。
但梁夫人不會幫他，若要幫他早在他陷入眾矢之的時就該站出來。
何況祁元後來差點“害死”郭梁辰。
單阮出事後，梁夫人與成為王妃的白練雲關系漸漸變得要好。
她經常會帶著郭梁辰來王府玩。
侯爺老來得子，將郭梁辰慣得無法無天。
郭梁辰帶著祁硯在王府到處霍霍，直到霍霍到祁元頭上。
彼時祁元十二歲，雙腿尚未殘疾。
而郭梁辰那時才八歲，矮了祁元整整一頭多，但即便如此，他仗著祁元沒人撐腰也敢隨意欺辱。
燒死親娘的怪物、會吃人的瘋子、……什麽難聽他撿什麽說。
祁元那時已飽嘗人間冷暖，他不理會郭梁辰。
可越是這般，郭梁辰越發變本加厲。直至他膽大妄為偷了家中匕首，想要逼迫祁元恐懼，跪地求饒。
祁元面無表情地讓他捅。
郭梁辰不敢，卻又不想跌了面，他不斷比劃著匕首，恐嚇祁元。
一旁的祁硯想阻止郭梁辰愈發瘋狂的行為，但失控的匕首差一點劃到他的眼睛。幸好被祁元握住了。
赤紅的鮮血順著匕首流到郭梁辰的手上。
郭梁辰從未見過這麽多的血，他丟開匕首，害怕得連連向後退去，一不小心摔進蓮花池中。
梁夫人和王妃路過，看見這一幕，都以為是祁元報覆郭梁辰把郭梁辰推下水。
祁硯害怕王妃，不敢多說。
郭梁辰害怕侯爺揍他，當然也不敢承認是自己找事，還笨得掉下水。
祁元知道自己解釋的話沒有人聽，幹脆不解釋。所以莫明其妙地又背了一個鍋。
為此他險些又被王爺打死。
從那以後梁夫人和王府就不怎麽走動了。
祁元再見郭梁辰還是與宋自閑在三奇一起見到的。
……
油燈微微搖晃，祁元半張臉被黑色陰影擋住。他的神情始終淡淡的，回溯那些過往也沒有一點波瀾，仿佛在講述別人的倒黴事一般。
宋自閑把一切不愉快的回憶統稱為噩夢。他也有場噩夢，但很顯然祁元的噩夢比他可怕，比他經歷的時間要長。
時至今日，祁元或許還活在這場沒有結束的噩夢裏。
宋自閑微微擡起頭。祁元察覺到他在動，垂眸看向他。
“所以設這個局，你是想用郭梁辰的消息換取當年的真相嗎？”
祁元輕輕地“嗯”了一聲，他說：“梁夫人不一定會告訴我真相，很有可能會告訴王妃我威脅她的事情。如此，勢必打草驚蛇。但我又必須這麽做，梁夫人是當年最接近真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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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自閑詢問道：“你得到真相了嗎？”
祁元睫毛晃動，“梁夫人說當年大火發生後看到王妃站在我娘的門口片刻，後來她怕惹事急忙離開。”
頓了下，他又說：“她的一面之詞，算不得真相，她可能只是順著我的猜忌說下去。”
宋自閑眉頭一跳。
祁元似乎並非完全認定王妃就是兇手，假若祁元從一開始就篤定的話，何必大費周章地去驗明真兇，只需要想辦法報覆王妃即可。
“你的意思是除了王妃還會有其他兇手嗎？”
祁元倒沒想到宋自閑可以猜到這方面。
他靜了瞬，斂眸道：“不知道。”
從前他也認定王妃就是害死自己母親的真兇，甚至懷疑對方想要一並害死他。
可隨著時間流逝，王妃似乎並沒有想要害死他的心思，反而盡到一個當家主母之責。
宋自閑仰著臉繼續問：“那除了梁夫人，你還有什麽辦法嗎？”
祁元淡笑著揉了揉那顆烏黑的腦袋，“這麽為我上心？”
宋自閑瞪他：“少自作多情。”
“辦法還是有的，以後同你說。”祁元看了眼外面黑沈沈的天，“我把床榻收拾好，你躺下睡會兒。我得回府中尋些藥和食物。”
“會不會太危險了？”宋自閑皺眉道，“內城戒嚴，我來時羽林衛挨家挨戶搜查，不知道現在搜查完沒有。街道肯定還有巡邏的。”
“我會避開他們的。”祁元一邊說，一邊將他扶起後去料理床鋪。
宋自閑身上無力，索性趴在蒙灰的桌上。
他歪頭看那彎腰的背影，一時移不開眼。
那束身的黑裝將勁瘦的腰線和寬大堅實的肩膀完美勾勒出，哪裏還有坐在輪椅上病弱的模樣，像只兇猛地蓄勢而發的豺狼虎豹。
宋自閑真想問問，祁元平常是怎麽裝得那般病弱的。但又害怕祁元損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背對著他的人，忽然沒心沒肺地說：“若我有個閃失，李駿堯會想法設法把你送回去，這不是遂了你的願？”
宋自閑不悅地解釋：“我不是擔心自己。”
那邊傳來悠悠的嗓音：“那你這麽關心我是想做我的世子妃嗎？”
宋自閑察覺自己上當了，立馬改了口風：“當然不是，現在我和你的謠言傳的哪裏都是，回家我爹娘指定要揍我。禍是你惹出來的，你得替我去挨揍。”
祁元唇邊的笑意愈發得濃。
他一把撈起宋自閑，輕輕地應道：“好。”
宋自閑本來想說好腿好腳的可以自己走，但祁元已經把他抱到床榻上，他只好抿著唇不再說話。
祁元替他蓋好被子：“這裏的被褥放得時間久了，有點味道，你先暫且蓋著。”
宋自閑一發熱，眼尾總是紅紅的，仿佛隨時要哭一般。
以至於祁元看著這般模樣的宋自閑，總害怕稍一用力便會將人弄碎。
他撫了撫那張蒼白而不安的臉，輕聲道：“在這裏等我。”
宋自閑點點頭。沒被抓走燒死已經算走運了，哪裏還敢挑剔。
只是有件事他想弄明白。
他拉住祁元要走的衣袖，繃著臉說：“你同我說實話，我是不是感染瘟疫了？你告訴我，我能接受最壞的結果。假如我真的感染瘟疫了，我……我不能待在這裏。”
他雖然害怕死，但既然要死，自己死個幹凈，萬不能連累其他人。
“你以為我去外城了解什麽了？”祁元捏了下宋自閑嚴肅的臉。軟軟的，手感很好，他忍不住又捏了下。
宋自閑微怔，任由他捏了兩次。
第三次時，宋自閑反應過來，摁住那不老實的手，問：“什麽意思？”
“你的狀況和那些感染瘟疫人的狀況不同。你只是普通的風寒。”祁元說，“你若不信我，太醫院的人總該信的。還記得楊奇嗎？他出身太醫院，在外城專門調查此事。”
祁元幽幽道：“自己體弱不清楚嗎？淋個雨就會生個把月的病。何況穿得那般單薄在風雪夜裏跑了這麽久？不生病等什麽。”
宋自閑：“……”現在怎麽變成他體弱了？
他詞窮爭辯不過，默默地抽回手臂，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假裝睡覺。
祁元走了。
屋裏亮著一盞油燈。
宋自閑望著那微弱的光，心想幸好還有點光亮。
這處宅子顯然是家官宦人家的，風水布局極為講究，一般只有做官的人才會這麽講究，無外乎保佑年年高進。
但宋自閑覺得沒什麽用。
宋老爺花了不少錢請人布局，可這麽多年他還是個芝麻大小的外官。
一般官宦人家的宅子被封，多半出事了。
宋自閑有些害怕，不過想著等到睡醒後，祁元估計就回來了，他也沒那麽害怕，暈暈乎乎地睡著了。
可等他再次醒來，是被一陣極其猛烈的金屬聲吵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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