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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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自閑掀開被子, 寒風侵體，劇烈地咳嗽起來。
“哎呀！公子！公子！”丫鬟驚慌失措大叫，“你這是作甚？萬不能起來。”
宋自閑經此一病, 十分孱弱。他有氣無力地說：“讓人把世子叫回來。”
丫鬟面露難色, 遲遲不肯動。
他看出丫鬟不聽自己的話，扯著嗓子喚門口的小廝, 但喚了半天沒人搭理他。
不知為何, 此番回來這些人全都使喚不動了。
宋自閑沒空弄清為什麽，只好自己跑一趟。
“咳……拿衣裳來。”他手擋在唇前，“我自己去見世子。”
丫鬟這倒沒再與他作對，老實地去取了祁元的衣裳給他。
宋自閑在丫鬟的幫助下總算把裏三層外三層的衣裳套上去。
他頭疼得厲害, 眼前的景象似乎要顛倒過來。走得步子發虛, 丫鬟害怕他跌倒，時刻攙扶著他。
剛推開門，猛烈的冬風迎面而來，吹得宋自閑身形一晃。祁元的衣裳與他而言到底大了些, 他險些踩住衣袍摔倒。
他扶住丫鬟手臂，勉強定住身形, 掃了眼外面。
周遭的竹林覆滿白雪，不少被壓彎腰肢 , 有的承不住, 生生斷了。
院子裏的積雪也極厚, 下人們當下勉強掃出條能走的路。可是結得冰掃不掉，這得用鐵鍬鏟去。
涼意灌入胸口，宋自閑又咳嗽起來。
他手握成拳, 抵在唇邊。將頭埋低，免得撲面的寒風再吹進喉嚨裏。
沒等他走出小院, 迎面走來個步履匆匆的公子，公子走得急，腳下還閃了下。
宋自閑定睛一看，正是多日未見的祁硯。
祁硯瞧著他大喜，“宋公子，我哥在裏頭嗎？”
許是看到他腦袋上的包著白布，驚道：“你這腦袋怎麽了？我怎麽看你氣色不大對勁。”
宋自閑滿心掛在祁元身上，沒空與祁硯饒舌，簡言意駭地說：“不小心磕的，剛染了惡疾。二公子離我遠些才好。”
祁硯聽話得往後退了兩步。
“世子去外城施粥去，我也正要尋他。”宋自閑掃了眼清貴的祁硯，目光一沈，又道， “二公子不是有事去不了嗎？”
祁硯嘆了口氣：“我本來想去，可我爹娘不同意。”
宋自閑微微瞇起眼，比之吃人不吐骨頭的靖安王夫婦，祁硯倒是個小白兔。
“我娘將我束在房中，我是偷跑出來的。”祁硯苦著張臉說。
“我哥估計已經出了王府，我沒法出去，但有一件事必須立馬轉告給我哥。如今只能勞煩宋公子幫忙轉告下。”
祁硯思量著宋自閑是他哥身邊最親近的人，目前只能是托付給他。
宋自閑一怔，“何事？”
祁硯煩惱地說：“唉，梁辰的事唄。他從侯府偷跑出來，曾尋過我，向我打聽我哥的去處，我看他特別著急，便告訴他了。”
“主要我當時還不知道他大鬧三奇的事情。否則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他的。”
“現下他消失，侯府尋人，有人看到梁辰來過侯府。梁夫人追著我問梁辰下落，我怕此事牽連到我哥，沒說。今早梁夫人又找我娘哭來著，我娘為此和我紅了臉，一怒之下把我也關起來。”
祁硯垂頭喪氣道：“麻煩宋公子讓我哥趕緊通知梁辰回家。”
宋自閑楞了下，“我還以為昨日王妃尋世子是因為此事。”
祁硯怔了怔，口氣十分堅定：“當然不是，我絕不會出賣我哥的。”
宋自閑頓時刮目相看，祁元這同父異母的弟弟居然待他這般衷心。若是讓靖安王夫婦知道不得氣死。
“那是因為何事？”他追問道。
祁硯臉色一紅，尷尬地撓了撓頭，欲言又止地說：“因為你和我哥……”
宋自閑神色一滯：“你是說我和世子的傳聞？”
祁硯點點頭，他連忙解釋道：“不過宋公子放心，不論外界怎麽傳，我都是絕對支持你們的。”
宋自閑嘴角抽了抽，你是絕對支持你哥吧。
遠處傳來嘎吱嘎吱地腳步聲。
祁硯回頭了眼，竹林後面隱約出現三五個人影，他大驚失色道：“我娘派人尋過來了，我得回去。公子千萬別忘了我們之間的事情。”
他本來要走，但身後人忽地一把拽住他。
祁硯看向緊緊抓著他的蒼白的手，疑惑道：“這是作甚？”
“你不必向梁夫人隱瞞郭梁辰的行蹤。”宋自閑輕聲道，“直接告訴她，郭梁辰見過世子，讓梁夫人去見世子。”
祁硯震驚道：“為、為何？”
宋自閑緩緩松開祁硯：“這是世子的意思。”
祁硯沒來得及多問，王妃派來的人已經行到跟前，請他回去了。
兩人沒法再多說，宋自閑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祁硯，希望他能按照自己所說的去做。
其實祁元並未同宋自閑說過如此的話。
但依照他對祁元的了解，祁元不會平白無故地摻和此事。
祁元之前與他推測過，梁夫人會找上門來。祁元既然會如此推測，心中自然有定數，他是希望梁夫人來見他的，或許祁元做得這些就是為了讓梁夫人見他。
否則宋自閑想不通祁元大費周章與侯府結仇的目的是什麽。
他去了馬廄，想借輛馬車出去。可這些下人沒主子的命令就是不肯借他。
無奈之下，宋自閑只能步行出去。
一路下來，他渾身被汗浸濕。
這般天氣，街上的行人甚少。
宋自閑一直用手帕捂著口鼻，遇見人也都躲著走。他實在弄不清自己到底只是染上風寒，還是被那該死的瘟疫纏上了。
外城距離內城若說遠也不算太遠，可靠兩條發虛的腿走過去，不知道要走上幾個時辰。
正當他分神之際，一輛馬車忽然從他身側碾過去，差一點就要撞到他身上。他心有餘悸地貼著墻站，垂下的眼睫凝固著層冰霜。
若是放從前有車敢這麽撞他，他高低要將人家祖宗問候一遍。
但今時不同往日，岐城的小少爺放到京都也成了螻蟻，誰知道這些金貴的馬車裏坐得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人物。
宋自閑不想計較，他得趕緊去找祁元。
可馬車沒走兩步突然停下，簾子裏面探出一顆腦袋。
“宋、宋公子？”
宋自閑聽到有人喚他，回了下頭。馬車裏坐得人遽然是熟人。
李駿堯吃驚地望著前面清臒的身影。
他還以為認錯人了，試探地叫了下，直到看見臉才敢確認，原來真是宋自閑。
自從風言風語起來後，他們便沒再見過。
李駿堯趕忙下車，快步走到對方面前。
宋自閑頭上纏著白布條，隱約透著血跡，臉色刷白。
“宋公子這是怎麽了？”他皺起眉頭，見對方穿得單薄，解下自己的大氅要披在宋自閑身上。
宋自閑卻躲開了，啞聲說：“我染了風寒，李大人離我遠些。”
李駿堯微微一怔：“風寒？”
宋自閑不想解釋，他要去見祁元，作揖道：“還請李大人見諒，我要去找世子了，告辭。”
李駿堯著急擋到宋自閑身前，“景文在哪？”
宋自閑說：“滿春大街。”
李駿堯臉色倏地變了：“我剛從宮中出來，內城要封了，你現在出去，恐怕回不來。”
他掃視了一眼宋自閑病態之姿，聲色驟沈：“而且內城凡有體熱之病的全部要驅除到外城。”
“景文該待在你身邊。”他嘆了口氣。
宋自閑心頭猛然一驚。祁元同他說紙包不住火，但事情怎麽一夜之間發展的如此迅速？
他眼神閃爍道：“李大人，得勞煩你著人把世子喚回來。靠我自己走過去太慢。”
李駿堯失神道：“全城戒嚴，城門要閉，來不及了。”
遠處果然有一行兵馬朝著這邊跑來。他們震得地面上的積雪都在顫。
李駿堯清楚那是去閉城門、驅逐外城人的士兵。
他慌忙拉住宋自閑，不由分說地要把他推上馬車，“你不能被他們看見，快上去。”
“祁元……”宋自閑掙紮地還想說什麽。
李駿堯急道：“你若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景文非得與我老死不相往來。你快上去，景文那邊我會想辦法的。”
羽林衛說得好聽是把病人送到外城去養病，實際是找個地方埋屍罷了。
他把宋自閑推上去，趕緊吩咐長隨，“送宋公子去趙府。”
長隨楞了下，“大人說得是哪個趙府？”
“眼下還有哪個趙府能藏人？”李駿堯恨鐵不成鋼地說，好歹和自己在大理寺待了這麽久，竟仍是這般愚笨。
他撩開簾子，又把自己的大氅丟進去，匆忙與宋自閑交代，“公子在趙府藏好，等著我，我脫身後便去尋你。”
士兵的步聲和馬蹄聲逐漸靠近。路邊的枯樹被震下些許積雪。
李駿堯不好多言，忙放下簾子，讓馬車快速調轉方向，鉆進一旁胡同裏。
遠處問話的聲音隨著冷風飄進車裏
“大理寺少卿李駿堯……沒旁人……”
宋自閑揉了揉眉心，心亂如麻。
朝廷關閉城門是不是打算放棄外城所有的人？祁元若真被關在外城，豈不是只能等死？他要如何做才能幫到祁元？
馬車外面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
他撩開一點簾子，外面果然如李駿堯所說，全城開始戒嚴。那些士兵們挨家挨戶地搜查病人。
這一路行得險，那些士兵估計是看在這馬車模樣氣派的份上，沒敢隨意攔下問話。
宋自閑提心吊膽一路，好在車馬顛簸了沒多久，他們到地方了。
他披上李駿堯的大氅，下了馬車。
長隨跳得離他八丈遠，捂著口鼻去開門，一邊開門一邊說：“這裏便是趙府。”
幾棵幹枯的樹從院裏探出張牙舞爪的枝丫，壓在那落滿灰塵的牌匾上。
長隨輕輕揭開泛黃的封條，又從身上掏出一大串鑰匙，找了半天鑰匙，終於找對。聽得哢噠一聲，生銹的鐵鎖終於打開。
長隨生怕宋自閑靠近他，一打開門便閃到一旁。
宋自閑很識趣，離他遠遠的。
庭院裏白雪積壓，門口偌大的幾盆花草，死得幹幹凈凈，看來是查封許久的宅子。
“公子，我先回去了。”長隨一刻不願多待。
宋自閑猶豫道：“你與李大人說，麻煩他幫我探探世子情況，若有消息請及時告訴我。”
長隨應道：“是。”
他跳上馬車逃命似得離開。
宋自閑把地上的封條和鎖撿起來，進去後把門關上。
這宅子的門窗到處都是封條，也全上著鎖。他沒鑰匙進不去，只得找了處頗為避風的檐廊坐下。
風鈴響動不停，幾只麻雀在屋檐上同他一起避風。
灰色大氅把宋自閑包作一團。
他四肢冰冷，迷迷糊糊地靠著朱紅柱子睡著了。
冷風卷起地上的風雪，壓在檐廊之上。
天色灰蒙蒙的，紅日漸漸西沈，墻垛忽地傳來撲通一聲，幾個雪塊從上面掉下來。
宋自閑凍得已然失去知覺。他掀了掀眼皮，模糊不清的視線裏仿佛有一道黑影朝這邊閃來。
他看得不真切，沒放心上，又闔上雙眼。
可忽然一道冷冽的氣息逼近，等他睜開眼，一道黑影已將他擁入懷中。那堅實的臂彎尚帶著涼氣，此刻卻是如此彌足珍貴。
宋自閑怔了下，旋即抓緊對方的肩膀，眼睛不受控制地紅起來。
他感覺這兩天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讓他把這輩子能吃的苦都吃完了。
那抱著他的手似乎在顫。
“對不起。”低啞的聲音緩緩響起，“是我思慮不周。”
天邊的晚霞黯淡無光，厚實的烏雲蓋住那落日的紅光，檐廊上的殘雪被淡淡地夜色籠罩。
院子靜得出奇，他們相擁許久。
宋自閑推了推祁元，對方□□地像堵墻一樣。他只好低低地說：“我要憋死了。”
祁元緩緩松開他，可下一瞬，他整個人又被祁元單手抱起來，抗在肩膀上。
“你這是作甚？”宋自閑話音還沒落下，聽得哐當一聲巨響。
祁元另一只手提刀劈開一件屋子的鎖鏈，抱著他闖了進去。
屋裏漆黑一片，灰塵味很大，雖沒火盆子，但好歹將風雪都擋在外面。
祁元用袖子揩去椅子上的灰塵，將宋自閑放下後，去尋油燈蠟燭。
宋自閑往手裏呵著熱氣，凍得通紅的雙手漸漸有了知覺。
他絮絮叨叨地問：“城門閉了你怎麽進來的？天還沒黑，你便明目張膽地翻墻進來，萬一被戒嚴的士兵抓到就完了。”
角落裏忽然亮起，淡淡的火光讓整個冷清的屋子溫暖起來。
祁元高大挺拔的身影逐漸靠近，油燈在他手裏微微晃動。
“我再不來，你是打算凍死在外面嗎？”祁元那雙布著寒霜的眉始終擰著，“李駿堯的人為何連裏頭的門都不給你開一扇？”
宋自閑楞了楞，想起那長隨匆匆離去的模樣，多半是害怕的忘了。而且他自己當時也沒想到裏面的門全鎖著。
“我……我頭疼。”他趴倒在桌上，趕忙扯開話題。
果然祁元不再責問他，油燈扔到桌上，蹲下身子忙去看他情況，“是傷口疼還是裏面疼。”
宋自閑想說都挺疼，癟癟嘴卻沒說，只是問：“你到底去了哪裏？”
祁元用手背探他的額頭，嘆道：“我去外城了，不過我沒有去施粥，是去了解情況，趕在城中戒嚴前回來的。”
他怕自己不回來，宋自閑不知道會被帶到哪裏去。可他趕回來人還是沒影了。
有些人雖巴不得他死，但又不想讓他有辱門風，這才故意讓下人為難宋自閑。
宋自閑松了口氣。
現在想來，是他沒事找事。祁元遠比他聰明，怎麽會讓自己陷入險境？倒是他跟個莽夫一般，總愛胡亂地闖，還總得讓人來善後。
思及此，他心中郁悶。
祁元擡手將宋自閑頭上的雪撥幹凈，又掏出手帕為他擦拭臉上、手指上的水漬。
“我們還回王府嗎？”宋自閑忽地問道。
祁元面色沈重：“先不回。現在這裏待一段時間。”
其實就算宋自閑不出來，他也會帶著他出來躲躲。免得有人借題發揮。
宋自閑“哦”了聲，他想起祁硯交代的事，於是同祁元交代了一遍。
祁元輕輕摩挲著宋自閑泛紅的指尖，語氣有些無奈：“我該拿你怎麽辦。”
宋自閑心神一晃：“是我做錯了嗎？”
祁元倏然擡眸，烏黑的睫羽瀉下一圈淡淡的陰影，“沒有。”
“我是在想你這麽聰明，以後該怎麽騙你。”
宋自閑：“……”
他擡起軟綿綿的拳頭往祁元身上錘去，卻不出意外地被寬大的手掌牢牢包裹住。
“再不許騙我……再……再騙我等我好了錘死你……”宋自閑咬牙恨恨道。
“行，壯士。”祁元輕笑道。
宋自閑懶得搭理他，但他又忍不住好奇地問：“所以你是設計這麽一出是不是想見梁夫人？”
祁元輕輕地“嗯”了聲。
沒等宋自閑再問，他自己又開口了。
“這些事有些覆雜，我得重頭和你說起。”
宋自閑被祁元攬進懷裏，他鼻尖嗅著那清冽的竹香，愈發得喜歡了。
頭頂漸漸傳來熟悉的嗓音，不知不覺中他被帶入了一場夢中，那是屬於祁元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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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自閑掀開被子, 寒風侵體，劇烈地咳嗽起來。
“哎呀！公子！公子！”丫鬟驚慌失措大叫，“你這是作甚？萬不能起來。”
宋自閑經此一病, 十分孱弱。他有氣無力地說：“讓人把世子叫回來。”
丫鬟面露難色, 遲遲不肯動。
他看出丫鬟不聽自己的話，扯著嗓子喚門口的小廝, 但喚了半天沒人搭理他。
不知為何, 此番回來這些人全都使喚不動了。
宋自閑沒空弄清為什麽，只好自己跑一趟。
“咳……拿衣裳來。”他手擋在唇前，“我自己去見世子。”
丫鬟這倒沒再與他作對，老實地去取了祁元的衣裳給他。
宋自閑在丫鬟的幫助下總算把裏三層外三層的衣裳套上去。
他頭疼得厲害, 眼前的景象似乎要顛倒過來。走得步子發虛, 丫鬟害怕他跌倒，時刻攙扶著他。
剛推開門，猛烈的冬風迎面而來，吹得宋自閑身形一晃。祁元的衣裳與他而言到底大了些, 他險些踩住衣袍摔倒。
他扶住丫鬟手臂，勉強定住身形, 掃了眼外面。
周遭的竹林覆滿白雪，不少被壓彎腰肢 , 有的承不住, 生生斷了。
院子裏的積雪也極厚, 下人們當下勉強掃出條能走的路。可是結得冰掃不掉，這得用鐵鍬鏟去。
涼意灌入胸口，宋自閑又咳嗽起來。
他手握成拳, 抵在唇邊。將頭埋低，免得撲面的寒風再吹進喉嚨裏。
沒等他走出小院, 迎面走來個步履匆匆的公子，公子走得急，腳下還閃了下。
宋自閑定睛一看，正是多日未見的祁硯。
祁硯瞧著他大喜，“宋公子，我哥在裏頭嗎？”
許是看到他腦袋上的包著白布，驚道：“你這腦袋怎麽了？我怎麽看你氣色不大對勁。”
宋自閑滿心掛在祁元身上，沒空與祁硯饒舌，簡言意駭地說：“不小心磕的，剛染了惡疾。二公子離我遠些才好。”
祁硯聽話得往後退了兩步。
“世子去外城施粥去，我也正要尋他。”宋自閑掃了眼清貴的祁硯，目光一沈，又道， “二公子不是有事去不了嗎？”
祁硯嘆了口氣：“我本來想去，可我爹娘不同意。”
宋自閑微微瞇起眼，比之吃人不吐骨頭的靖安王夫婦，祁硯倒是個小白兔。
“我娘將我束在房中，我是偷跑出來的。”祁硯苦著張臉說。
“我哥估計已經出了王府，我沒法出去，但有一件事必須立馬轉告給我哥。如今只能勞煩宋公子幫忙轉告下。”
祁硯思量著宋自閑是他哥身邊最親近的人，目前只能是托付給他。
宋自閑一怔，“何事？”
祁硯煩惱地說：“唉，梁辰的事唄。他從侯府偷跑出來，曾尋過我，向我打聽我哥的去處，我看他特別著急，便告訴他了。”
“主要我當時還不知道他大鬧三奇的事情。否則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他的。”
“現下他消失，侯府尋人，有人看到梁辰來過侯府。梁夫人追著我問梁辰下落，我怕此事牽連到我哥，沒說。今早梁夫人又找我娘哭來著，我娘為此和我紅了臉，一怒之下把我也關起來。”
祁硯垂頭喪氣道：“麻煩宋公子讓我哥趕緊通知梁辰回家。”
宋自閑楞了下，“我還以為昨日王妃尋世子是因為此事。”
祁硯怔了怔，口氣十分堅定：“當然不是，我絕不會出賣我哥的。”
宋自閑頓時刮目相看，祁元這同父異母的弟弟居然待他這般衷心。若是讓靖安王夫婦知道不得氣死。
“那是因為何事？”他追問道。
祁硯臉色一紅，尷尬地撓了撓頭，欲言又止地說：“因為你和我哥……”
宋自閑神色一滯：“你是說我和世子的傳聞？”
祁硯點點頭，他連忙解釋道：“不過宋公子放心，不論外界怎麽傳，我都是絕對支持你們的。”
宋自閑嘴角抽了抽，你是絕對支持你哥吧。
遠處傳來嘎吱嘎吱地腳步聲。
祁硯回頭了眼，竹林後面隱約出現三五個人影，他大驚失色道：“我娘派人尋過來了，我得回去。公子千萬別忘了我們之間的事情。”
他本來要走，但身後人忽地一把拽住他。
祁硯看向緊緊抓著他的蒼白的手，疑惑道：“這是作甚？”
“你不必向梁夫人隱瞞郭梁辰的行蹤。”宋自閑輕聲道，“直接告訴她，郭梁辰見過世子，讓梁夫人去見世子。”
祁硯震驚道：“為、為何？”
宋自閑緩緩松開祁硯：“這是世子的意思。”
祁硯沒來得及多問，王妃派來的人已經行到跟前，請他回去了。
兩人沒法再多說，宋自閑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祁硯，希望他能按照自己所說的去做。
其實祁元並未同宋自閑說過如此的話。
但依照他對祁元的了解，祁元不會平白無故地摻和此事。
祁元之前與他推測過，梁夫人會找上門來。祁元既然會如此推測，心中自然有定數，他是希望梁夫人來見他的，或許祁元做得這些就是為了讓梁夫人見他。
否則宋自閑想不通祁元大費周章與侯府結仇的目的是什麽。
他去了馬廄，想借輛馬車出去。可這些下人沒主子的命令就是不肯借他。
無奈之下，宋自閑只能步行出去。
一路下來，他渾身被汗浸濕。
這般天氣，街上的行人甚少。
宋自閑一直用手帕捂著口鼻，遇見人也都躲著走。他實在弄不清自己到底只是染上風寒，還是被那該死的瘟疫纏上了。
外城距離內城若說遠也不算太遠，可靠兩條發虛的腿走過去，不知道要走上幾個時辰。
正當他分神之際，一輛馬車忽然從他身側碾過去，差一點就要撞到他身上。他心有餘悸地貼著墻站，垂下的眼睫凝固著層冰霜。
若是放從前有車敢這麽撞他，他高低要將人家祖宗問候一遍。
但今時不同往日，岐城的小少爺放到京都也成了螻蟻，誰知道這些金貴的馬車裏坐得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人物。
宋自閑不想計較，他得趕緊去找祁元。
可馬車沒走兩步突然停下，簾子裏面探出一顆腦袋。
“宋、宋公子？”
宋自閑聽到有人喚他，回了下頭。馬車裏坐得人遽然是熟人。
李駿堯吃驚地望著前面清臒的身影。
他還以為認錯人了，試探地叫了下，直到看見臉才敢確認，原來真是宋自閑。
自從風言風語起來後，他們便沒再見過。
李駿堯趕忙下車，快步走到對方面前。
宋自閑頭上纏著白布條，隱約透著血跡，臉色刷白。
“宋公子這是怎麽了？”他皺起眉頭，見對方穿得單薄，解下自己的大氅要披在宋自閑身上。
宋自閑卻躲開了，啞聲說：“我染了風寒，李大人離我遠些。”
李駿堯微微一怔：“風寒？”
宋自閑不想解釋，他要去見祁元，作揖道：“還請李大人見諒，我要去找世子了，告辭。”
李駿堯著急擋到宋自閑身前，“景文在哪？”
宋自閑說：“滿春大街。”
李駿堯臉色倏地變了：“我剛從宮中出來，內城要封了，你現在出去，恐怕回不來。”
他掃視了一眼宋自閑病態之姿，聲色驟沈：“而且內城凡有體熱之病的全部要驅除到外城。”
“景文該待在你身邊。”他嘆了口氣。
宋自閑心頭猛然一驚。祁元同他說紙包不住火，但事情怎麽一夜之間發展的如此迅速？
他眼神閃爍道：“李大人，得勞煩你著人把世子喚回來。靠我自己走過去太慢。”
李駿堯失神道：“全城戒嚴，城門要閉，來不及了。”
遠處果然有一行兵馬朝著這邊跑來。他們震得地面上的積雪都在顫。
李駿堯清楚那是去閉城門、驅逐外城人的士兵。
他慌忙拉住宋自閑，不由分說地要把他推上馬車，“你不能被他們看見，快上去。”
“祁元……”宋自閑掙紮地還想說什麽。
李駿堯急道：“你若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景文非得與我老死不相往來。你快上去，景文那邊我會想辦法的。”
羽林衛說得好聽是把病人送到外城去養病，實際是找個地方埋屍罷了。
他把宋自閑推上去，趕緊吩咐長隨，“送宋公子去趙府。”
長隨楞了下，“大人說得是哪個趙府？”
“眼下還有哪個趙府能藏人？”李駿堯恨鐵不成鋼地說，好歹和自己在大理寺待了這麽久，竟仍是這般愚笨。
他撩開簾子，又把自己的大氅丟進去，匆忙與宋自閑交代，“公子在趙府藏好，等著我，我脫身後便去尋你。”
士兵的步聲和馬蹄聲逐漸靠近。路邊的枯樹被震下些許積雪。
李駿堯不好多言，忙放下簾子，讓馬車快速調轉方向，鉆進一旁胡同裏。
遠處問話的聲音隨著冷風飄進車裏
“大理寺少卿李駿堯……沒旁人……”
宋自閑揉了揉眉心，心亂如麻。
朝廷關閉城門是不是打算放棄外城所有的人？祁元若真被關在外城，豈不是只能等死？他要如何做才能幫到祁元？
馬車外面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
他撩開一點簾子，外面果然如李駿堯所說，全城開始戒嚴。那些士兵們挨家挨戶地搜查病人。
這一路行得險，那些士兵估計是看在這馬車模樣氣派的份上，沒敢隨意攔下問話。
宋自閑提心吊膽一路，好在車馬顛簸了沒多久，他們到地方了。
他披上李駿堯的大氅，下了馬車。
長隨跳得離他八丈遠，捂著口鼻去開門，一邊開門一邊說：“這裏便是趙府。”
幾棵幹枯的樹從院裏探出張牙舞爪的枝丫，壓在那落滿灰塵的牌匾上。
長隨輕輕揭開泛黃的封條，又從身上掏出一大串鑰匙，找了半天鑰匙，終於找對。聽得哢噠一聲，生銹的鐵鎖終於打開。
長隨生怕宋自閑靠近他，一打開門便閃到一旁。
宋自閑很識趣，離他遠遠的。
庭院裏白雪積壓，門口偌大的幾盆花草，死得幹幹凈凈，看來是查封許久的宅子。
“公子，我先回去了。”長隨一刻不願多待。
宋自閑猶豫道：“你與李大人說，麻煩他幫我探探世子情況，若有消息請及時告訴我。”
長隨應道：“是。”
他跳上馬車逃命似得離開。
宋自閑把地上的封條和鎖撿起來，進去後把門關上。
這宅子的門窗到處都是封條，也全上著鎖。他沒鑰匙進不去，只得找了處頗為避風的檐廊坐下。
風鈴響動不停，幾只麻雀在屋檐上同他一起避風。
灰色大氅把宋自閑包作一團。
他四肢冰冷，迷迷糊糊地靠著朱紅柱子睡著了。
冷風卷起地上的風雪，壓在檐廊之上。
天色灰蒙蒙的，紅日漸漸西沈，墻垛忽地傳來撲通一聲，幾個雪塊從上面掉下來。
宋自閑凍得已然失去知覺。他掀了掀眼皮，模糊不清的視線裏仿佛有一道黑影朝這邊閃來。
他看得不真切，沒放心上，又闔上雙眼。
可忽然一道冷冽的氣息逼近，等他睜開眼，一道黑影已將他擁入懷中。那堅實的臂彎尚帶著涼氣，此刻卻是如此彌足珍貴。
宋自閑怔了下，旋即抓緊對方的肩膀，眼睛不受控制地紅起來。
他感覺這兩天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讓他把這輩子能吃的苦都吃完了。
那抱著他的手似乎在顫。
“對不起。”低啞的聲音緩緩響起，“是我思慮不周。”
天邊的晚霞黯淡無光，厚實的烏雲蓋住那落日的紅光，檐廊上的殘雪被淡淡地夜色籠罩。
院子靜得出奇，他們相擁許久。
宋自閑推了推祁元，對方□□地像堵墻一樣。他只好低低地說：“我要憋死了。”
祁元緩緩松開他，可下一瞬，他整個人又被祁元單手抱起來，抗在肩膀上。
“你這是作甚？”宋自閑話音還沒落下，聽得哐當一聲巨響。
祁元另一只手提刀劈開一件屋子的鎖鏈，抱著他闖了進去。
屋裏漆黑一片，灰塵味很大，雖沒火盆子，但好歹將風雪都擋在外面。
祁元用袖子揩去椅子上的灰塵，將宋自閑放下後，去尋油燈蠟燭。
宋自閑往手裏呵著熱氣，凍得通紅的雙手漸漸有了知覺。
他絮絮叨叨地問：“城門閉了你怎麽進來的？天還沒黑，你便明目張膽地翻墻進來，萬一被戒嚴的士兵抓到就完了。”
角落裏忽然亮起，淡淡的火光讓整個冷清的屋子溫暖起來。
祁元高大挺拔的身影逐漸靠近，油燈在他手裏微微晃動。
“我再不來，你是打算凍死在外面嗎？”祁元那雙布著寒霜的眉始終擰著，“李駿堯的人為何連裏頭的門都不給你開一扇？”
宋自閑楞了楞，想起那長隨匆匆離去的模樣，多半是害怕的忘了。而且他自己當時也沒想到裏面的門全鎖著。
“我……我頭疼。”他趴倒在桌上，趕忙扯開話題。
果然祁元不再責問他，油燈扔到桌上，蹲下身子忙去看他情況，“是傷口疼還是裏面疼。”
宋自閑想說都挺疼，癟癟嘴卻沒說，只是問：“你到底去了哪裏？”
祁元用手背探他的額頭，嘆道：“我去外城了，不過我沒有去施粥，是去了解情況，趕在城中戒嚴前回來的。”
他怕自己不回來，宋自閑不知道會被帶到哪裏去。可他趕回來人還是沒影了。
有些人雖巴不得他死，但又不想讓他有辱門風，這才故意讓下人為難宋自閑。
宋自閑松了口氣。
現在想來，是他沒事找事。祁元遠比他聰明，怎麽會讓自己陷入險境？倒是他跟個莽夫一般，總愛胡亂地闖，還總得讓人來善後。
思及此，他心中郁悶。
祁元擡手將宋自閑頭上的雪撥幹凈，又掏出手帕為他擦拭臉上、手指上的水漬。
“我們還回王府嗎？”宋自閑忽地問道。
祁元面色沈重：“先不回。現在這裏待一段時間。”
其實就算宋自閑不出來，他也會帶著他出來躲躲。免得有人借題發揮。
宋自閑“哦”了聲，他想起祁硯交代的事，於是同祁元交代了一遍。
祁元輕輕摩挲著宋自閑泛紅的指尖，語氣有些無奈：“我該拿你怎麽辦。”
宋自閑心神一晃：“是我做錯了嗎？”
祁元倏然擡眸，烏黑的睫羽瀉下一圈淡淡的陰影，“沒有。”
“我是在想你這麽聰明，以後該怎麽騙你。”
宋自閑：“……”
他擡起軟綿綿的拳頭往祁元身上錘去，卻不出意外地被寬大的手掌牢牢包裹住。
“再不許騙我……再……再騙我等我好了錘死你……”宋自閑咬牙恨恨道。
“行，壯士。”祁元輕笑道。
宋自閑懶得搭理他，但他又忍不住好奇地問：“所以你是設計這麽一出是不是想見梁夫人？”
祁元輕輕地“嗯”了聲。
沒等宋自閑再問，他自己又開口了。
“這些事有些覆雜，我得重頭和你說起。”
宋自閑被祁元攬進懷裏，他鼻尖嗅著那清冽的竹香，愈發得喜歡了。
頭頂漸漸傳來熟悉的嗓音，不知不覺中他被帶入了一場夢中，那是屬於祁元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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