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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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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贅

大雪落了一夜才停, 但暴風依舊,北方地界現下天寒地凍。

屋子裏的火盆燒得極旺,可即便這般, 榻上的人仍覺得冷。

祁元叫人又搬來兩床被子壓在上面, 宋自閑身子不哆嗦了,不過腦門時冷時熱, 還一直說著夢話。

天亮後, 宋自閑漸漸消停些,祁元這才敢趴在床邊合合眼。

可沒多久,又被一道夢話弄醒。

“不要——”宋自閑緊皺眉頭叫得十分淒厲。

祁元連忙起身,一邊輕輕拍著對方的身子, 一邊哄道:“不怕。”

床榻上的人眼皮顫了顫, 倏忽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珠。

祁元見他醒來,探探額頭還是很燙:“既然醒來,喝了藥再睡。”他轉頭吩咐外面的下人去備藥。

宋自閑的臉頰熱得紅彤彤的,嘴巴幹裂蒼白。

祁元用浸濕的手帕在他唇邊潤了潤, 俯身詢問道:“先喝點水?”

宋自閑身體難受,熱氣不斷往外冒, 眼尾不自覺地紅了。

他點點下巴。

祁元看到那兩顆黑葡萄籽般的大眼睛逐漸濕潤,皺了皺眉, 輕聲問:“腦袋還疼嗎?”

宋自閑又點點頭。

他現在渾身疼, 而且一想到昨夜差點死在外面, 心中百感交集,平時能忍住的淚水,一下墜下來, 浸濕了鬢發。

祁元神色慌了下,用指腹揩去淚水, 撫摸著對方鬢發,溫柔地問:“是做噩夢了嗎?我都忘記問你,夢到什麽了?”

宋自閑眼睛布滿紅血絲,喉嚨動了動,沒提做夢的事,“我、我殺人了。”

祁元眸光微動,瞬間了然他在說什麽,揉揉他的頭,說:“那人本就十惡不赦,是官府通緝的罪犯。你殺了他,是做善事。官府還會獎賞你錢,不必放到心上。”

宋自閑松了口氣。但想到昨夜的事情,心悸仍存。他寧願不要那錢,也不願雙手染血。

只是事與願違,他偏偏被逼到絕路。

宋自閑睫毛垂下,虛弱的模樣惹人心疼。

祁元心頭一緊,“先起來喝些水。”

他緩緩扶著宋自閑坐起來。

在一旁伺候的丫鬟將倒好水的杯盞遞到祁元手裏。

淡淡的熱氣籠罩在水面上面。

“這件事你不要多想。若是覺得晦氣,等你好了,我帶你去佛堂拜一拜,求個護身的平安符。”祁元垂眸吹了吹杯盞。

他剛要餵宋自閑,宋自閑便小聲道:“我自己喝。”

祁元看一面將杯盞遞給宋自閑,一面忽然地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臉頰。

“好冰。”宋自閑縮了下脖子。

祁元問道:“為何不要我餵你?”

宋自閑低頭抿了口水,幹澀的喉嚨如蒙春雨,霎時潤了許多,說話的嗓音聽著沒方才那麽嘶啞。

“是你為何要對我這般好?”

祁元把丫鬟支出去,眸色沈沈,“你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宋自閑小口喝著水,“沒。”

“若你什麽都沒想起來,怎麽會走?”祁元毫不留情地拆穿道。

宋自閑緩緩擡眸:“你這樣做不怕我恨你嗎?”

“哪樣做?”祁元明知故問道。

宋自閑沒想出合適的話語去形容,啞了會兒,難以啟齒地說:“引誘我。”

“引誘多難聽。”祁元無賴地說,“願者上鉤而已,你要抵死不從我也不能把你如何。說白了,是你對我也有意思。”

宋自閑被氣得不輕,急赤白臉地說:“若不是你撒慌瞞我,我如何會與你好?”

祁元喜歡逗他,“好都好了,能怎麽辦?”

“我們之間的事情如今傳得滿城風雨,你現下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何況我們本就有一腿。”

宋自閑本來沒多恨祁元,聽到這話恨得牙關都癢,“你倒是會算計。”

“尚可。”祁元雲淡風輕地認下自己做的事,“待我把手頭上的事情解決完,我同你離開京都去岐城。”

“怎麽改變心……”宋自閑咬了舌尖,及時剎住自己到嘴邊的話,他還沒打算讓祁元知道自己記起從前大半之事。

他把杯盞塞到祁元手心,涼涼地說:“你去岐城幹嘛?”

祁元勾起唇角,厚顏無恥地說:“入贅你們家。”

宋自閑驚道:“你讓我爹娘老臉往哪裏擱?”

祁元放回杯盞,替他拉拉被子,輕描淡寫地說:“大不了我換個身份男扮女裝,你把我娶回家。”

宋自閑:“……”

“虧你能想出這種餿主意,把你娶回家,我爹娘得嚇死。”他沒好氣地說。

祁元眼底浮現淡淡的笑意,促狹地說:“我也就腦子好使點。”

宋自閑不想搭理他。

丫鬟敲門送藥,連帶著提前吩咐好的蜜棗。

宋自閑這次生病不同之前,沒讓人哄著,自己利落地把藥喝下,吃了兩顆蜜棗壓苦。以前的少爺脾氣消失的無影無蹤。

祁元看出他心事重重,屏退丫鬟後,輕聲問道:“在想什麽?”

宋自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醒來後他其實一直都著想那件事,只是不敢問。

他知道屠村這種事絕對不簡單。他一個沒權沒勢的普通百姓就算知道真相也只是平添痛苦,什麽都改變不了。

“在想昨夜幸好有你救我。”宋自閑悶悶地說。

他說話時常不經意的拐彎抹角,除了宋夫人了解他,便只有祁元能猜透他的心思。

外面風雪頂門,火盆安靜地滋滋燒著炭。

祁元驀然地握住宋自閑的手,“你若想知道,我不瞞你。”

宋自閑怔了下。

祁元從前不願他知道太多,害怕他不好脫身,如今怎麽突然改變想法了?

“為何?”

“從前做貪生怕死的病秧子是希望能活著還自己一個清白。可後來我發現清白並非如此重要,因此改變心意,想要玉石俱焚。”

短短三言兩語,卻比祁元以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加起來還要有沖擊。

他說得隱晦,但宋自閑好像明白什麽。

宋自閑喃喃地問:“現在呢?”

祁元淡淡地說:“入贅到你家。”

宋自閑:“……”好偉大的理想。

他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先問點什麽了,是問祁元的事情還是問昨夜的事。

祁元怕他著涼,讓他先躺下,掖好被角,叮囑道:“昨夜的事情你不要與任何人提起。我們不提,沒人會說。”

“什麽意思?”宋自閑問。

祁元壓低嗓音道:“京畿之地害了瘟疫。”

宋自閑瞪大眼睛。

難怪那些人全部裹住自己的臉。

“這件事本該通報聖上,可地方官怕擔責,一瞞再瞞。最後到了不得不屠村的地步。昨夜恰巧被你撞見,他們自然不會留你性命。”祁元說。

“如今聖上依然不知,但紙包不住火,屆時龍顏大怒,恐怕又是場腥風血雨。”

宋自閑不解道:“如此一來,罪責更加深重。那些地方官豈不是愚蠢?”

祁元冷笑道:“何止是地方官愚蠢?”

“夏時餘江害大水,撥得善款大多被中飽私囊,死得人數不勝數,也是有人想瞞天過海,可還是被捅出來,死了一大批官員,但大多是拉出來做替罪羔羊的。”

“現在這些官員多半是害怕再做替罪羔羊罷了。”

宋自閑不谙為官之道,卻也直戳戳地感受到人心險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遭罪的不過是些芝麻小官和平頭百姓。

他忽然想到另一件可怕的事。

“我昨夜被那車夫踹了一腳,磕傷腦袋。可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身上開始疼……你說我會不會是……”

祁元冷冷地打斷他:“你只是凍著。離家出走也不多穿件衣裳,再沒見過你這般笨的人。”

宋自閑皺起眉頭,辯解道:“真不是,說不定那車夫也染了瘟疫。昨日我在外城看到好幾個人在藥房外面排隊,他們可能都是感染瘟疫了。”

祁元突然俯身,漆黑的眼睛牢牢盯著他:“若你真染上瘟疫,你當如何?”

宋自閑連忙用被子蓋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

祁元紋絲不動地盯他,盯得他心慌。若真染上瘟疫,那便只有死路一條。

他不想連累祁元,從被角裏探出半截蒼白的手臂,推了推祁元,沒有推動,無奈地說:“離我遠些。”

祁元置若罔聞。冷不丁扯開被子,不由分說地吻上去。

四片唇瓣相碰,像是冰碰到火。

蜜棗的甜味混著藥的苦澀霎時沖進他的唇齒間,那氣息滾燙炙熱。

宋自閑細長的睫毛驚慌地顫抖。

他努力推開祁元,可手臂軟綿綿的,使不出一點力氣,像棉花打在石頭上。

他一下急得眼睛又紅起來。

祁元瞥見,淺嘗輒止,松開了對方。

“你瘋了。”宋自又驚又怒,“我若真染上瘟疫你會死的!”

祁元好整以暇,舔舔唇角,“清醒得很。有你陪著我,也算好死。”

宋自閑真不知道這人怎麽能如此淡定的說出這種瘋話。

他翻了個身,冷聲道:“你走,不用你守著我。”

祁元只是不想讓宋自閑自己嚇自己,但現在宋自閑卻被他的舉動嚇到了。

他不得不軟下聲安撫道:“你沒那勞什子病,若有我也會想方設法醫好你。”

意料之中,宋自閑又不搭理他了。

外面倏忽傳來孟子筠敲門的聲音。

若沒要緊事,孟子筠不會找他。

祁元把被角再次掖好,“你好生歇息,我先出去一趟。”

等到聽到合門聲,宋自閑又翻了個身。

祁元走了讓丫鬟進來守著他。

“世子去哪裏了?”宋自閑情緒低落地問。

人一生病,各方面都會變得很脆弱。

他雖然嘴上讓祁元走,可沒想真讓他走。

不過祁元都守他這麽久,也該回去歇息下。

但聽孟子筠來叫祁元的動靜,顯然是有什麽事。

丫鬟回道:“王妃讓世子去布衣施粥。”

宋自閑微怔:“布衣施粥?去哪裏施粥?”

“回公子,是去外城施粥。”

宋自閑想到這場雪。

今年雪落得比往年要早、要冷。

富貴人家倒沒什麽影響,普通人家卻難熬,更別提祁元說餘江一帶夏時發了洪水,莊稼估計是顆粒無收,活著的人全靠官府衙門和善心之人救濟。

但這種天第二茬的莊稼又死大片,衙門大抵自顧不暇了,哪有餘錢閑糧養活旁人。免不了會餓死些人。

聽丫鬟又說,靖安王夫婦一大早便張羅著讓人去外城搭棚子,往年王妃會親自住持,但今年身體有恙。這些事情自然落在二位公子的頭上。

二公子似乎有事,所以便讓世子去。

宋自閑了解清楚始末,心中踏實不少,剛合眼準備睡覺。

丫鬟一邊添炭一邊突然提了一嘴,“今年外城好像出現許多病人,王妃估計會再施些藥。”

宋自閑猛然睜開眼睛,瘟疫蔓延進京都了!

王妃哪裏是有恙,她必然是知曉瘟疫,不舍得寶貝兒子,推祁元去做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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