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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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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朱釵顫了顫, 鮮血把金色的流蘇染成紅色,粘稠的液體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浸透到白色的雪面裏。

宋自閑撲過去的那一瞬, 車夫擡起頭, 他反應很快,想要躲開宋自閑。

可就是這麽一躲, 本來不想要他性命的朱釵陰差陽錯地插進咽喉中。

宋自閑完全嚇傻。

他連松開手都忘記了。

車夫手裏的財物和匕首嘩一聲全部掉到地上。

他同樣很震驚, 張張嘴想要說什麽,可喉嚨此刻已經吐不出完整的字。

血沫順著嘴角流下。

宋自閑看到那嘴角的鮮紅這才反應過來,他慌忙松開自己沾滿鮮血的手。

車夫踉踉蹌蹌站起,朝著與宋自閑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現在很害怕宋自閑, 想要遠離他。可沒走兩步,砰一聲,車夫直直地倒在雪地裏。

身體抽搐了兩下,再沒聲響。頭顱附近大片鮮艷的紅色蔓延出來。

雪花撲哧撲哧地往下落。

宋自閑卻好像只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他緩緩看向自己沾滿血的手,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殺人了。他不想殺人, 也不想被人殺死。

可老天爺偏偏逼他。

假若朱釵只是插在車夫肩膀上,車夫死不了, 他們兩人可能會扭打在一塊, 屆時說不定死得就是他。

所以……這到底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無窮無盡的痛苦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 像海的浪潮般,狠狠把他淹沒在裏頭。

宋自閑驚恐地用地上的雪擦拭手上的鮮血,手被凍得青紫, 可指縫、手背還是停留著層淡淡的血跡。

他害怕得緊,理智卻告訴他必須離開。

宋自閑慌慌張張地撿起掉在地上的財物, 這些都是東西是從王府拿出來的,倘若留在這裏,會給祁元惹麻煩。

地上的東西都撿完還剩屍體上的朱釵。

他不想靠近屍體,猶豫了下,還是咬著牙走過去。

死去之人睜大著眼睛盯著前方,臉上的惶恐不言而喻。

宋自閑不敢看對方的眼睛,他垂著眼顫抖地拔出朱釵。

朱釵拔出來的那一刻,鮮血始料不及地再次噴湧而出。

宋自閑躲閃不及,滿臉都落上了血。

那血還是溫熱的,就好像人還是活著一樣,但地上的熱奶的的確確死了。用不過多久,這些血會凝結成沒有生氣的冰。

宋自閑睫毛上掛著血珠,他的眼前有一半是觸目驚心的紅色。

他吸了口氣,心中不斷安慰自己,讓自己稍微冷靜下來。抓起袖子揩去臉上粘稠的血液。

但饒是如此,他的四肢依舊軟得十分厲害,從地上爬起,爬了兩次才爬起來。

馬兒慢悠悠地甩著尾巴,扭頭看著費力爬上車的人,棕色的瞳孔中倒映的人影渾身是血,與周圍白茫茫一片形成鮮明對比。

宋自閑沒有駕過馬車,但他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照貓畫虎地拽住韁繩,撿起鞭子。

只是那一雙泛紅的手在顫,以至於鞭子抽在馬身上無痛無癢。

馬不走,他咬著牙把力氣都蓄栽在右手上,高高的鞭子落下,抽在馬的屁股上。

這次馬終於動了起來。

宋自閑兩眼怔怔地望著前面的路。

他不識得路,只能先順著官道走。等走到有人家的地方,去問問路。

宋自閑清楚自己不是故意殺人,殺得人也不是良善之人,律法罪不至死。但他沒證據,無論如何得想辦法自證清白。

若是那黑心的店家反咬一口,汙蔑是他故意殺人那就完了。

所以他必須回岐城找他爹,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看看怎麽辦才好。

宋自閑漸漸感覺到腦袋很疼,他擡手摸到傷口,淚花瞬間冒出來。

他這才想起方才把腦袋撞傷。

看來他得先找個郎中把腦袋稍微醫醫,回家的路還很遠,他不能死在路上。

老天爺好像是眷顧著宋自閑的。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不遠處的猶如白晝,十分的。還有人的聲音。

宋自閑現在腦子已經有些不清楚了。他渾身酸疼,冷得厲害。強撐著眼皮遠遠眺望一眼,那邊似乎是個村子。

大半夜的怎麽會像白天一樣?

他有些擔心會有不好的事情發什麽,可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還能再遇見一個村子。

他感覺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頭愈發得痛,眼皮跟著愈發得沈。

宋自閑駕著馬車往亮光處靠近,火光映照著數不清的人影,似乎有好多人圍著。

他靠得愈來愈近,終於看清眼前景象。

那不是一個個火把,是大火吞噬掉整個村子,滔天的火勢不斷向上卷起。

宋自閑的腦子一下清醒許多。

圍在村子外面的人站得筆直,他們臉上裹著嚴嚴實實的白布,正冷漠地註視著大火。

這些人雖然穿得粗布麻衣,但絕不是普通人,腰間全部挎著刀,鮮紅的顏色十分晃眼。

宋自閑屏住呼吸。

他想悄悄調轉馬車,可為時已晚,車軲轆滾過石頭的聲音已經吸引了那些人的註意。

有四個人飛快地朝他跑來。

其中一人兇狠地把他拽下馬車,扔到地上。另外三人拔刀壓在他的脖子上。

鋒利的刀光比晶瑩剔透的雪花還要刺眼。

宋自閑肩膀沈得動彈不得。

為首的人掃了眼他,冷聲發問:“你是何人?身上為何帶著血跡?”

宋自閑不得已把自己遭遇之事簡單說了一遍,趴在地上盯著那些黑色的靴子,有氣無力地乞求:“你們放我走吧,我什麽也沒看見。”

四個人面面相覷,顯然他們都做不了這件事的主,拽他下馬車的人,吩咐了句:“你們看好他。”然後朝著來時的火光走去。

宋自閑開始以為自己遇見劫匪,但這些人訓練有素,手上也沒拿搶奪的金銀,很明顯並非劫匪。

既然不是劫匪,那便是私兵,可這年頭,誰敢養私兵?

正當他琢磨這件事時,遠處一個婦人忽然抱著個嬰兒從大火裏沖出來,她一邊跑一邊絕望大叫:“求求……”

但她話還沒說完,一支箭矢猝不及防地貫穿她的身體。

婦人的身體倒了下去,嬰兒的啼哭在安靜的雪地裏震耳欲聾。

宋自閑震驚地望著遠處的場景。

來了兩個人,將婦人的屍體和活著的嬰兒通通丟進火中。

滋滋燃燒的聲音十分刺耳,黑煙同火舌在村莊的上空飄蕩。

宋自閑想過這些人會殺人,但沒想到他們如此殘忍,連婦孺也毫不留情。

他恐怕也兇多吉少。

“你、你們是何人?”但死也要死得明白些,宋自閑忍不住地顫聲問道。

可沒有人搭理他。

這些人蒙著臉不敢以真實面目示人,是在怕什麽?

先前問話的人回來了,他們以眼神示意。

用刀壓著宋自閑的三個人瞬間明白他的意思,其中兩人收起刀,跟著那人回去。只留下另外一個人和宋自閑。

那人站到宋自閑身後,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舉起長刀。

強勁的刀風先一刻抵達宋自閑的後脖,他下意識恐懼地閉上眼,烏青的嘴唇不斷顫抖,臉上毫無血色可言。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這麽倒黴,他只是想回家罷了。

雪花飄揚,伏在雪地裏的單薄身軀在顫。

“嘭——”

長刀突然猛地被擊飛,金屬碰撞的聲響在宋自閑耳畔響起,尤為的刺耳。

宋自閑驚恐睜開眼,只見盛大的風雪中一人一馬朝他飛快奔來。

馬上的人一襲黑衣,裹著面。

縱火的歹徒紛紛朝他們看來,全都楞了下。

弓箭手尚未做出反應,黑馬上勁瘦的身影已然俯低身體,向宋自閑喝道:“手給我!”

夾著風雪的勁風撲面而來,宋自閑回過神,迅速伸出手。

對方裹得嚴實,只露出一雙覆滿雪的眉眼。

可他只是看他一眼,宋自閑立即認出來對方的身份。

一旁被擊飛長刀的男人不甘心他就這麽被帶走,登時要拽著他衣領子往後撤去。

遠處觀火的人霎時反應過來,提刀向他們奔來。

宋自閑蒼白的手在空中如薄柳般顫晃,就在他以為什麽都抓不住時。

馬上收緊的袖中突然射出弓弩,弩箭射在男人肩膀上,巨大的沖擊力迫使男人身形閃了下。

下一刻,那強勁有力的手牢牢握住他,將他橫拉上馬。

宋自閑像布袋子一樣橫在黑衣人身前,一股淡淡的竹香灌入鼻腔。

無數弓箭如同大雨一般從後面朝他們襲來。

宋自閑害怕地閉上眼睛。

箭矢貫穿勁風的咻咻聲不絕於耳,幾道金屬碰撞的聲響隨之響起。

那些聲音漸漸遠去,四周只剩下馬匹粗重地喘息聲。

馬蹄下的雪花翻飛,不少濺到他的臉上。

宋自閑緩緩睜開眼睛,白茫茫的雪地從他眼前快速掠過。

他被馬匹顛簸地想吐。可是又吐不出來,現在腦袋疼得厲害,眼皮子不受控制地想要再閉上。

忽然他被人拽起來。

“抱緊我。”熟悉的聲音飄進耳朵裏,宋自閑難得的安心。

他四肢癱軟無力,軟綿綿靠在對方肩膀上,耷拉著眼皮輕輕喚道:“祁元。”

大抵是這說話的聲音過於有氣無力,祁元以為他要死了,驚得騰出一只手摟住他。

“哪裏受傷了?”

宋自閑悶悶地回了一個“頭”,但他聲音太小,祁元根本沒有聽清。

祁元再問。

宋自閑動了動嘴皮,他以為自己說話了,實際上並沒說出一個字。

後來他閉上眼睛,能聽到祁元在反覆地叫著他的名字,卻沒什麽力氣回應。

宋自閑以為自己可能是腦袋撞壞了,但又有些想不通,腦袋撞壞,為什麽身體會變得有氣無力,會感到前所未有的冷?

這一覺格外的漫長,宋自閑又做起童年的噩夢。

祖母依然讓他別回頭,向前跑。

可他這次沒有聽話,他回頭了。

鮮血蔓延到他的腳下,慈祥和藹的祖母倒在血泊中,睜著一雙幹枯的眼睛望著他,嘴中還在低聲呢喃著讓他走。

宋自閑哇一聲哭出來。

他的哭聲吸引來夢中的怪物,那個只能看見下半身的男人穿出白霧,一把抓住他。

在夢裏化身為孩童的宋自閑對於這個男人絲毫沒有反抗的餘地。

他像是一只小雞仔被扔進一件小黑屋。

那屋子伸手不見五指,混雜著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味。他又哭又吐,叫喊著放我出去。

一旁忽地傳出鐵鏈晃動的嘩啦啦聲。

宋自閑登時沒了聲,驚恐地往後縮了縮。

一道稚嫩而冷漠的嗓音響起,“再哭你會死的。”

這些場景宋自閑兒時反覆夢見過很多次,直到長大後才不怎麽夢了。

夢裏他不害怕這聲音,只是有點好奇。

他膽怯地問:“你是誰?”

那邊沒有人回應他,但忽然一只手牢牢抓住他的腳踝,冷不丁地將他拽入黑暗的角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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