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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何故不謀反(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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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何故不謀反(32)

沈明恒當然沒有拿玉璽敲核桃, 這畢竟是傳國玉璽,一朝至寶,即便不考慮政治上的尊貴地位, 也是一件少有的珍寶。

他才不會這麽敗家。

沈明恒聽到聲音擡眼,興致缺缺:“你來得好慢。”

“是你, 沈明恒!”老管家驚叫一聲,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年歲不小了, 驟然大喜大悲,讓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他失魂落魄, 喃喃自語:“怎麽會是你, 居然是你……”

饒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趙琛神色也還是有些僵硬, 一時難以恢覆鎮定。

他猝然轉頭看向蘇蘭致, 目如鷹隼,聲音中夾雜著難以克制的憤怒:“蘇蘭致, 你騙了我。”

蘇蘭致面色平靜:“何出此言?王爺, 蘇某從未對你承諾過任何事。”

是啊, 是他一意孤行,是他自鳴得意,是他自以為是。

趙琛冷笑:“可你也從沒提出異議。”

“有話好好說,”沈明恒不滿地將蘇蘭致護在身後, “他不過是奉命行事,你有本事沖我來。”

好一個奉命行事,趙琛終於清楚, 蘇蘭致奉的究竟是誰的命。

事已至此,趙琛平靜下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你贏了,我沒什麽好說的。”

傻子才會覺得沈明恒是孤身前來,想必皇宮,乃至於盛京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戰書上說敗者為臣,趙琛這句話,顯然是不打算遵守。

沈明恒眨了眨眼:“你不服?”

趙琛諷刺地笑,“你覺得我能服嗎?”

沈明恒正色道:“首先,像寧遠這樣的大才,你沒能收服得了很正常,我能收服自是我的本事,這很公平。”

蘇蘭致輕咳一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沈兄過獎。”

趙琛難以置信地看著蘇蘭致。

憑什麽露出這種表情,難道他以前沒誇過嗎?

他用的詞比沈明恒高級多了,什麽“治世能臣”、什麽“社稷棟梁”,這些詞不必區區一個“大才”好聽?

“其次,”沈明恒走到一個侍衛身邊,將他腰間佩戴的劍拔出,揚手擲給趙琛,“比別的,我也能贏你。”

趙琛握了握劍柄,懷疑地確認:“單挑?其他人不會插手?”

沈明恒“噌”地一聲又拔出一把劍,在手上顛了顛,漫不經心地點頭道:“對啊,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趙琛看了看他的清瘦身形,又把目光投向蘇蘭致。

那眼中意味不言而喻——這麽荒唐的提議,你不管管?你不忠誠!

蘇蘭致看懂了,他板著臉,面無表情,唯有手指劇烈顫動了一下,仿佛是想起來某個不太好的畫面。

他心中泛起某種詭異的期待,心想到時候趙琛就知道自己為什麽不勸了。

沈明恒從不做沒把握的事,一刻鐘後,他的劍落在趙琛眉心,咫尺之距。

“你……”趙琛長劍落地,叮當作響。

他從小在邊境長大,從未有一日落下學武,不知多少人誇讚過他的資質身手,然而所有驕傲都在今天破碎成狼藉。

他連三招都沒有走過。

趙琛苦笑,他微微閉上眼睛:“你動手吧,願賭服輸。”

他知道的,他畢竟是舊皇朝的宗室,還曾掌兵,留著他的性命危害太大了。

老管家原本還在因震驚而失神,見狀猝然驚叫一聲:“不要,別!”

他上前幾步跪倒,哀求道:“沈將軍,不,陛下,求您手下留情,我保證我家主人定不會成為您的威脅,否則、否則就叫我死無葬身之地。”

沈明恒笑了笑,慢悠悠把劍收回,“不至於——趙琛,你這次服了嗎?”

趙琛餘光能看見老管家泛紅與懇求的眼,他低下頭,咬牙道:“心服口服。”

“撒謊。”沈明恒不滿;“你根本就沒服氣。”

他把劍還給一旁的侍衛,整了整衣袖,負手在後,“跟我來,我再跟你比一場,這次勝負由你評判,假如我贏了……”

他笑了笑:“事不過三,趙琛,我贏了你三次,你也該表態了。”

若是連輸三次,那他也太丟臉了。

趙琛第一次知道自己這麽受不得激,他斷然提步跟上,問道:“比什麽?”

蘇蘭致皺了皺眉。

這件事情他事先也不知,此刻亦是一頭霧水。

他們跟在沈明恒身後,上了皇宮的高墻,這裏可以看到大半皇城。

皇城很熱鬧,街道上人群熙攘,這熱鬧與世家大族權貴無關,歡笑著的都是最尋常的百姓。

這場景並不罕見,即使生在亂世,逢年過年時也總能見上一回,可出現在這種時刻便詫異得很。

大廈將傾,百姓是最無力的人,他們向來對戰火避之不及,怎麽會在城門將破、風雨欲來時出門?

趙琛註意到,交錯縱橫的皇城街道上,還多了一群戴著黑色面具的人,四處奔走,步履匆匆,似乎是有公務在身。

他們有意無意地成為了人群的目光中心,似乎正式由於他們的出現,百姓才可以這樣坦然自在。

趙琛忽然知道沈明恒要和他比的是什麽了。

他喉嚨幹澀,“這是你的人?”

如此輕易,如此不費吹灰之力就贏得了百姓認同,無怪從前總有人說沈明恒最擅長兵不血刃滅一城。

沈明恒微微得意:“是原來的禁衛軍。”

趙琛一怔。

“黑色面具是照夜的標志。”沈明恒對他眨了眨眼:“是不是很神奇?你知道嗎,這面具其實只是我在京中隨便找的。”

得益於從小練武,趙琛的目力很好,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街上有個禁衛軍在人群中抱起一個不小心摔倒的小孩。

那孩子在笑,身邊的父母也在笑。

趙琛相信沒有一個軍隊的軍規是要求他們抱起路邊的孩子,所以這一切全是禁衛軍的主動為之。

可是為什麽呢?倘若是沈明恒治下,那都能勉強說得過去,但皇城禁衛軍不是素來都高高在上、橫行無忌的嗎?

沈明恒慢悠悠地說:“有時候,誰說榮耀就不能成為一種枷鎖?”

趙琛神色幾經變幻,而後他釋然般地嘆了一口氣,“你又贏了。”

他屈膝跪地,俯身行禮:“參見陛下。”

他身後,老管家與他帶來的將士也隨之跪地,以示屈服。

在所有人都跪下之後,蘇蘭致也慢慢矮下身形,帶著恭謹與些微的笑意:“臣,參見陛下。”

街道上有人忽然福至心靈,往宮墻上投去一眼。

距離遠,他其實看得不太清楚,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那裏似乎站了個人。

旁邊人推了推他,“發什麽呆,你在看什麽?”

“我不確定,你說,那個人影會不會是沈小將軍啊?”

“什麽?沈小將軍!”周圍人聽到只言片語,捕捉到關鍵詞,忍不住雀躍出聲。

如同一粒火星掉進油鍋,瞬間點燃了這座皇城所有的熱情。

“小將軍來了?小將軍在哪呢?”

“小將軍已經在皇宮了嗎?”

越來越多的人循著聲音加入進呼喊,忽然不知怎麽的,稱呼就變成了“陛下”。

“陛下!陛下!”

百姓們一聲接一聲狂熱地呼喊著,聲音傳遍了整座皇城。

被關在偏殿裏的趙昌忽然直楞楞地打了個寒顫,用力捂住了耳朵。

*

整座皇城都歸順了新的君主,自然有人極為有眼色地開了四方城門,迎王師入京。

沈家軍在項鄴的帶領下再一次回到盛京,道路兩旁是歡呼迎接他們的百姓,忽然間也有了許多感慨。

世間事奇妙得很,一年前他們誓師後隨著沈明恒離開,心中幾存死志,也沒來得及關註周圍是否有人相送。

那時不曾想到僅隔一年便能回來,更不曾想到,回來時會有簞食壺漿相迎。

策馬在最前方的解縉內心也感慨萬分,想他那死得早的好友沈緒一生念茲在茲,所期盼的無非也是武將的地位能稍稍提高一些。

然而他死歸死,卻留下了一個頂頂好的兒子。

如今沈家軍的地位豈止是用高來形容,簡直像是百姓們的親兒子。

解縉促狹得想,現在天下士人定然惶恐得很。

他們早就被趙梁皇朝慣壞了,有了幾分掉書袋的本事就能高高在上無憂吃穿,但新皇顯然不是另一個趙昌。

他是從馬上得來的皇位,有著少年人如日初升般的朝氣與沖勁,能讓他高看一眼的唯有切實的功勞,絕不可能是靡靡之音。

……

……我真傻,真的。

我光想到沈明恒會重視武將,但我沒想到他居然會重視到這種地步。

解縉面無表情:“陛下,臣確認一下,你不打算收回趙琛、夏侯斌、吳德躍、苗所江的兵權,是還沒打夠嗎?”

為君者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沈明恒武功的數值點滿,可他似乎不打算文治?

沈明恒連連點頭,“先生知我。”

他現在還沒正式登基,故而只稱“我”,而解縉那聲“陛下”,多少有些陰陽怪氣的提醒。

解縉深吸一口氣,“容我提醒,你現在天下初定,最應該做的是讓將士們解甲歸田,休養生息。”

用詞多少有些嚴厲了。

沈明恒並未生氣,“我知道的,先生,我不會沖動,我向你保證,在歲平的八個糧倉沒有填滿之前,我不會出兵。”

歲平原是盛京近郊的一塊地,太祖建朝以後,便將其圈了起來,在其上建立了八個巨大的糧倉。

糧倉建立之初,便有人私下嘲笑太祖皇帝癡心妄想,要知道這麽大的糧倉要是能夠填滿,足以整個大梁的子民三年之內不事農耕都餓不死。

事實證明,那確實只是太祖皇帝的一個美好祈願,即使是在大梁最鼎盛的時候,歲平的糧倉也才填滿了兩個,第三個只淺淺沒過一層底部。

解縉送了半口氣,仍不能被說服,他勉強道:“即便如此,就非得用他們四個嗎?你也不怕被反噬。”

“我才不會,而且,”沈明恒很有底線:“我答應過他們的。”

他們?

解縉神色狐疑,沈明恒承諾過夏侯斌、吳德躍他知道,但趙琛和苗所江又是什麽時候?他們一個與沈明恒有仇,一個是前朝的王爺,是可以隨便瞎答應的嗎!

他環顧四周,從細微處能夠看出在他來之前沈明恒似乎還與趙琛發生過什麽。

他臉色垮了下來,不安道:“你不會又拿沈家軍做賭吧?像上次在襄岐城那樣,麾下有人作惡你就自裁?”

沈明恒:“……”

沈明恒無奈:“先生,你好記仇。”

解縉並不介意這句點評,他從容不迫:“主公從前童言無忌,在下聽過也就罷了,但你現在是陛下了,一言九鼎,下次說話前還請三思。”

“三思過啦,先生。”沈明恒的目光看向遠方,“草原總會卷土重來,沒了匈奴就會有突厥,會有契丹,我們總得會子孫後世計。”

所以一個皇朝絕對不能失去抗爭的尖牙,不能沒有強大的軍隊,不能丟棄撲向戰火的勇氣。

解縉目光覆雜,他嘆了一口氣:“你會被人稱為暴君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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