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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何故不謀反(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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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何故不謀反(9)

殷齊不久前剛行了加冠禮, 或許是入獄時發冠在混亂中被扯落,發絲淩亂地披散在肩後。

他也曾是這岷城中被無數同齡人簇擁著的翩翩少年,然而此刻身著囚服, 額頭像是被撞到,泛著微微的紅腫, 早已不見往昔風采。

解縉詫異地挑了挑眉,彬彬有禮地問道:“殷公子, 你的這句話,我可以理解為是想投誠嗎?”

殷齊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下奴對沈將軍, 應該還是有些用處的。”

他改口太過流暢, 甚至有幾分迫不及待之感,看不出半點不情願, 解縉有些驚訝。

殷仁濟更是難以置信, “殷齊,你說什麽?”

他扶著墻想要站起來, 動作牽動四肢上扣著的鎖鏈, 叮當作響。

“父親, 你不想活,總不能阻止兒子求生吧?”殷齊偏過臉,發絲垂下,遮住了半張面孔。

牢房昏暗的燈光下, 他的臉色晦暗不明。

“你怎麽能說得出口!”

牢房不大,他們一家四口隔的距離不算遠,殷仁濟兩步就到了殷齊面前。

他氣得渾身都有些發抖, 一手攥著殷齊的衣領,一手朝他臉上打去。

鎖鏈的重量限制了他的動作, 也增加了這一巴掌的力度,殷齊被打得偏過臉。

這動靜驚醒了剛睡著的小姑娘,殷仁濟的妻子忙流著淚,抱著小女兒到了另一處角落輕聲哄著。

她也生氣她的兒子這麽沒骨氣,為了活著連“下奴”的自稱都說得出口,可她也心疼他要這樣委曲求全。

怕自己心軟,她幹脆轉過身不去看。

殷齊抹去嘴角的血絲,漫不經心,“其實說出口也不是很難,父親要不也試試?”

“別叫我父親,我沒你這麽一個自甘為奴的兒子。”殷仁濟原本以為自己會是失望的,然而沒想到竟是憤怒居多。

眼見殷仁濟還要再打,解縉招了招手,讓獄卒過來,“開門,把這兩個人拉開,再把殷公子請出來。”

他語氣戲謔,“忘了,不能再叫‘殷公子’了,你說,稱呼你什麽合適?”

獄卒動作粗魯,殷齊被拽得踉蹌了兩步,他目光下垂,臉頰帶著掌印,平靜道:“叫什麽都可以,大人願意為下奴賜名,是下奴的榮幸。”

解縉上下審視地打量他,末了嗤笑一聲,對獄卒道:“帶他下去梳洗幹凈,換身衣服,再帶來見我。”

獄卒恭敬應“是”,殷齊也在獄卒身後彎腰,態度謙卑,“多謝大人。”

*

沈明恒是有些警惕性在的,察覺到周圍有了人聲,他從睡夢中醒來。

長真擔憂地站在一旁,軍醫捏著他的手腕把脈,周圍人來人往,有些還是郡守府裏的熟面孔。

他似乎是發燒了,呼吸滾燙。

沈明恒猜測應該沒睡太久,天色與他入睡前變化不大。

“公子。”長真端來一杯溫水,低聲道:“廚房溫著粥,公子吃一點?”

沈明恒搖了搖頭,覺得不太對勁。

解縉不住軍營,有事要忙離開了很正常,但是項鄴怎麽又不在?

項鄴身為副將,主將要是出事,他肯定是第一時間知道的才對。

倒不是自負……好吧確實有一點,在他看來,項鄴分明已經對他死心塌地,怎麽可能會對他的傷病不聞不問?

軍醫輕聲勸他:“將軍,還是吃一點吧,吃了才好喝藥。”

沈明恒動作微頓,“又要喝藥?”

軍醫默默地看著他,“您該不會覺得,您這樣的傷勢,只用喝一次藥吧?”

沈明恒臉色幾經變幻,仿佛用了很大的決心,他嘆了口氣,無奈道:“吃,我吃就是了。”

話雖這麽說,他卻沒有執行的打算。

沈明恒坐起身,問道:“項副將怎麽樣了?”

軍醫有些詫異,“將軍已經知道了?”

他才剛從項鄴那兒過來,而且沈明恒分明一直在昏睡,從哪得到的消息?

“不太好,他的傷也挺嚴重的。”軍醫委實不知道今天軍營是不是中邪了,怎麽最重要的將領都染上了自虐的壞毛病。

或許他們需要的不是醫師,而是道士。

沈明恒受傷後又是騎馬又是動武又是在冷風中演講,傷口多次撕裂,愈發慘烈。

而項鄴則幹脆地領了三十鞭,整個後背沒一塊好肉,強撐著回到住處就昏了過去。

項鄴對自己也狠,他非但沒有接受沈明恒替他領的十鞭,且把這也當成了自己的又一份罪責,全數還了回去。

這三十鞭裏,還不算他嫌陸行堂力度不夠大打的十來鞭,到最後陸行堂都無處下手,鞭傷與鞭傷交疊,深可見骨。

軍醫重新替沈明恒換藥,帶著輕微的抱怨:“將軍不像項副將皮糙肉厚,今後切莫再這樣對自己了。”

項鄴在戰場上更嚴重的傷都受過,軍醫習慣了,他還是更心疼沈明恒。

沈明恒點頭保證:“不會了。”

他見軍醫已經換完藥,動了動打算下床。

軍醫:“???”

軍醫按住他,“將軍,您這是要做什麽去?”

不是才保證過會愛護身體嗎?不是答應了會好好吃飯喝藥嗎?

“我去看看項副將,粥一起帶過去吧,他估計也還沒用膳。”沈明恒有些擔心自己刺激過頭,他自認挺擅長人心算計,但他盡量克制,不對忠臣良將使用。

項鄴不可能不來見他,除非來不了。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現在?”軍醫有些崩潰,“可您不方便行動,您還在發燒啊!”

“藥也換了,傷口也包紮了,我現在待在這裏也沒事幹。”沈明恒言之鑿鑿地承諾:“我保證會小心,不會再扯到傷口。”

他摸了摸額頭,信誓旦旦:“已經不發熱了。”

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何況還有系統檢測生命體征,這點傷死不了的。

只要不死,沈明恒覺得都無所謂。

見阻止不了,長真只好替他披上衣服,不敢再讓他動手。

沈明恒活動了下身子,忽然察覺到身後如芒刺背的目光,他腳步頓時僵硬地縮回來一半,改成小步小步地緩慢移動。

軍醫背著藥囊跟在他後面,又回到了項鄴的帳篷。

項鄴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趴在床上,隱約感覺到周圍人來了又去,嘈雜得很。

但某一刻開始,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能感覺到眼前投下一片陰翳,像是來了很多人。

所以,這是來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人物?

項鄴有些想笑,這軍中,還有比他還大的人物?

他勉力睜開眼睛,哦,是小將軍啊。

……小將軍?

項鄴瞪大了眼睛。

沈明恒原本正向軍醫詢問情況,聽到床榻上傳來的動靜偏過頭,與震驚的項鄴視線相接。

“小將軍。”項鄴掙紮著要爬起來。

沈明恒按住他的肩膀,聲音溫和:“別動。”

項鄴只覺得被他按住的半邊身子頓時僵硬,他重新趴了回去,小心翼翼道:“小將軍,你不生氣了?”

“我從來就沒有生你的氣啊。”

沈明恒眉眼和煦,解釋道:“我為主將,你為副將,軍紀不正,大半責任在你我,我不過是秉公執法。”

他嘆了口氣,“亂世應用重典,軍紀渙散也要下重藥,若我都不能以身作則,談何約束下屬?”

項鄴神色愧疚,“小將軍才上任,是屬下沒做好。”

沈明恒笑了笑,長真為他搬來一個椅子,他坐下,目光真誠:“軍營之中無親屬,外人面前我與你職位相稱,但明恒心裏,是把將軍當成叔叔的。”

他拱手,正色道:“多謝項叔對父親不離不棄,赤膽忠正,踐諾一生。”

項鄴受了再大的苦痛都能付之一笑,今日卻數次有了流淚的沖動。

他回想起沈明恒染血的身影,愧疚道:“屬下擔不起小將軍這聲‘叔’,屬下有負將軍信任。”

沈明恒眨了眨眼,“將軍是不喜歡我,所以才不想認我這個晚輩嗎?”

“不,當然不是。”項鄴頓時激動。

沈明恒怕他碰到傷口,忙伸出手護住他,“是我失言了,將軍別放在心上。”

項鄴萎靡地將臉埋進枕頭裏,聲音沈悶,“小將軍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您明知道……”

明知道他的忠誠,明知道他不可能心有不滿,為何還要數次說些這樣的話?

他聽不了的,這對他太殘忍了。

沈明恒聲音更溫和了幾分,“是小侄說錯話了,就當看在父親的面子,項叔原諒我這一次?”

“小將軍,您……”

“好一個叔侄情深,看來是我來得不巧了。”

門口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解縉雙手抱胸,嘲諷地看著他們。

項鄴有些尷尬,“軍師,你怎麽也來了?”

解縉挑眉,“我不該來?”

沈明恒笑著起身:“先生說得哪裏話?軍營之中,郡守府上下,只要是明恒的地盤,先生無處不可去。”

解縉翻了個白眼,這句話他是不敢當真的,但他依然感念沈明恒此刻的親昵和信任。

解縉惡狠狠地上前,“將軍,你是不是要先向我解釋一下,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回到軍營,往沈明恒的軍帳去卻撲了個空,一打聽才知道他午膳都沒用就來了項鄴這邊。

“來人,取鏡子來。”解縉輕飄飄地瞥了沈明恒一眼,“讓我們的沈將軍,自己看看他的臉色有多好。”

顯然是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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