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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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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樂(3)

易樂的記性一向不太好, 他能記得很清楚的,要麽是自己的“朋友”,要麽是自己背了數百遍的臺詞。

而門內播放的電視劇,是他的出道作, 易樂反反覆覆背誦自己的臺詞, 記得尤其清楚。

易樂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忽然出現在這裏, 也不知道為什麽門裏在播放自己參與的電視劇。

他記得前幾分鐘自己還握著哥哥的手,並且在畫面變動前,自己的手變大了,看起來像初中生。

易樂也記得, 自己這部劇就在自己初二時播放。

所以他是一夜之間……不,一分鐘之間長大了?

易樂面露迷茫, 他聽著門內自己的聲音,雪白的臉上浮現紅暈,這算……公開處刑嗎?

躑躅地站在門口,易樂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去。

但除了進去, 他似乎也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易樂轉過頭,看著背後漆黑一片、仿佛無邊無際的走廊。

還有……門裏面有人嗎?

易樂躊躇不前,耳朵裏面不斷傳進混雜電流聲的臺詞,某一刻, 他的腦中忽然浮現哥哥的聲音與自己和哥哥相處的場景。

“樂樂,你知道我們家旁邊搬來了一個新鄰居嗎?”

“不知道。”易樂搖頭。

哥哥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語句說:“我們的新鄰居……他的爺爺奶奶早就去天上了。”

“前幾天……他的爸爸媽媽也遭遇了不幸的事,所以現在家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你要去看看他嗎?”

聽到哥哥的話,易樂的杏眼中轉瞬間浮起濕潤的色澤, 他用力點頭,“我要去。”

回憶的畫面到此結束,有些像電視劇的前情提要,易樂緩緩眨了一下眼睛,看著左邊漆黑走廊上突然多出的一扇窗。

窗外明亮幹凈,他能看到自己家的房門。

所以現在……他就站在鄰居家裏嗎?

心裏有了底,易樂便沒有那麽害怕了,他深吸口氣,沒有直接打開門進去,而是擡手敲了敲。

“……進來。”稚氣的男聲混雜在不低的電視音量間。

易樂推開門,映入他眼簾的是黑森森的逼仄房間,還有放在房中央最顯眼的老式大屁股電視機。

有一個小男孩正端正地坐在電視機前,他聽到易樂進來的聲音,卻沒有轉過頭來看。

易樂面露遲疑,在這種詭異的場面下,他竟有些不合時宜的想:一個失去所有家人的小男孩能獨自一人留在家裏面嗎?

不會被國家帶走嗎?

“老爺爺你沒有見過我的爸爸媽媽嗎……那你見過這束花嗎?”

易樂被自己稚嫩的聲音驚了一下,他擡起頭,就能看到鋪滿整個電視機小小的自己的臉。

老式電視機的畫面時不時抽動一下,閃爍零星的雪花點,雪花點卻奇妙的沒有閃現在小易樂的面部。

“我媽媽最喜歡這種花了,她還說,只有城裏才有這種花。”

電視屏幕上的自己又張開嘴,說出一句臺詞。

稚氣且認真的語調聽的易樂臉更紅了,他唇瓣蠕動了幾下,試探性地打招呼道:“那個,你好?我是你的鄰居 ,我叫……”

“易樂。”坐在椅子上,沒有挪動一分的小男孩背對著易樂,準確地說出了他的名字。

易樂迷茫,他輕輕應了一聲,“我是易樂,你是……”

小男孩沒有吭聲,在電視機的畫面忽然花屏的時候,原本昏暗的室內陡然大亮。

易樂感覺到自己的視野也突地變得狹窄,四肢和軀幹變得軟趴趴,仿佛被剔走了所有的骨頭。

兩條黑影從易樂的眼前掠過,下一秒,易樂就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人轉了半圈。

易樂被轉的暈乎乎,等他回過神,就看到自己眼前有一張放大幾倍的臉。

臉是前不久他才看過的,眼熟,且那雙眼睛格外眼熟。

塗安!

易樂以為自己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卻沒有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就連他的臉也擺不出詫異的表情,僵硬無比。

除了骨頭被抽走,他的肌肉也沒了嗎?

易樂心生恐慌,他被塗安越抱越近,近到易樂的視野裏只能看到塗安的一雙眼睛時,他被塗安親了親額頭。

這句古怪的軀體除了不能動之外,五感都很健全。

易樂感受到塗安輕柔的吻,也逐漸感受到他握住自己的掌心溫度。

溫暖且柔和,淡化掉易樂心中的惶恐。

“安安,你這麽喜歡這個玩偶呀。”

溫柔的男聲響起在易樂的耳畔,易樂下意識想轉個頭去看說話的人是誰,但理所當然的,他動不了。

塗安點了點頭,他又親了親易樂的臉,“因為是媽媽給我挑的,所以我很喜歡。”

媽媽……易樂想了想,猜測旁邊的男聲是塗安的爸爸。

那塗安的媽媽也在旁邊嗎?

塗安的話語落下,易樂便聽到女性的輕笑,他隨即看到一只白皙的手落到塗安的頭上,揉了揉。

女性:“安安的嘴什麽時候變這麽甜了,誰教你的?”

“……爸爸教的。”一邊回答媽媽的問題,塗安一邊拿起易樂,並刻意更湊近自己的眼睛。

一直到易樂的眼前只剩下塗安的一只眼睛時,他才遲鈍的發現,塗安的瞳孔中裝著自己此時的模樣——

一個小小的、雪白的兔子布偶。

原來他變成了一個可以輕易被小塗安握在手中的布偶,難怪他無法做出任何動作,只能感受周遭的動靜。

男聲又響起了,比起第一次,這一次他的聲音中似乎含著一些不好意思,“行了,行了,別說其他亂七八糟的,電視節目快開始了,專心看。”

電視節目?

易樂又被塗安轉了半圈,他的視野裏不再是塗安的臉,變成了一面布了些裂痕的墻。

有一個電視櫃靠著墻,電視櫃上則擺放著一臺熟悉的老式電視機。

這臺電視機……是剛剛塗安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放著的那臺嗎?

易樂背後的一家三口不再說話,電視機下面的信號燈閃了幾下紅色,便有了畫面。

小易樂的臉轉瞬間在電視的畫面中躍出。

易樂哽了一下,卻無法移開視線,只能看著小小的自己在電視裏努力演戲。

煎熬的看了一會,易樂忽然理解為什麽自己的黑粉會罵自己的。

當時演戲的時候不覺得,現在回看……實在是太尷尬了。

尷尬到易樂想即刻逃出這個房間,可他現在是一個不能動彈的布偶。

更尷尬的是,塗安的爸爸媽媽還討論起了劇情,說電視劇裏面的小孩雖然演技差了點,但長得確實精致可愛,再給他一些時間,他一定能成長為演技和模樣都不錯的明星。

“……”

如果易樂現在能動,他一定會心虛地挪開視線。

對不起,辜負了你們的期望,他長成了一個只有臉沒有演技的大人。

想到這,易樂有些沮喪。

似乎是察覺到易樂的心理狀態,塗安安撫地摸了摸兔子布偶的頭,旋即加入大人們對劇情的討論。

討論了一會,塗安把兔子布偶的視野方向調整到墻上的掛鐘。

易樂盯著鐘表看了一會,發現上面的時針越轉越快,越來越快,但他身邊對劇情的討論語速卻依舊正常。

鐘表的旁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掛歷。掛歷被一頁頁撕掉,撕掉的頁面隨風飄飛。

很快,掛歷上的月份就從三月變成了十月。

原本亮堂的室內也逐漸暗淡下來,一直盤旋在易樂耳畔的交談聲也漸漸消失。

只有握著他身體的雙手依舊存在。

但那掌心的溫度,泛出了涼意。

安靜了不知多久,易樂感覺到自己的兔子耳朵上滴了一滴溫熱的水,他軟趴趴的身子也被塗安緊緊攬在了懷裏。

塗安有些濕潤的唇瓣貼在他的布耳朵上,喃喃出聲:“我想買一束花,他們回來看到的話,一定會很高興,我……等他們回來。”

這是一句小易樂的臺詞。

只是裏面的“她”被改成了“他們”。

聽著塗安的低語,易樂的喉頭與心臟發酸,他漸漸明白了些東西。

那年他的出道劇剛播放不久,就火遍了大山南北。易樂在其中雖然只扮演了一個出現幾集的小配角,但因為人物悲慘的背景和他精致的臉蛋,也獲得了不少人的喜愛。

那部劇被各個衛視臺反覆播放,於是在這個奇怪的、好像是反映過去的空間中,塗安和他的家人也反覆觀看這部劇。

就算塗安的家人不在了,留下來的塗安仍然在註視著電視機。

他會在劇情高興的時候跟著笑,會在劇情悲傷的時候跟著哭,表現的與第一次看這個電視劇時一模一樣。

偶爾,他還會忽然出聲,對著空氣說話,根據電視播放的情節來揣測接下來的劇情。

仿佛……他的爸爸媽媽還陪著他一起看一樣。

又一滴熱淚落在易樂的耳朵上。

電視劇裏的畫面也適時播放到塗安剛剛背誦的臺詞。

塗安擡起頭,烏黑的雙眼中裝滿電視機裏的小易樂,他目光不轉,聲音很低,跟著小易樂念臺詞,“我等他們……回來。”

易樂心臟一抽,腦中出現哥哥的話。

【前幾天……他的爸爸媽媽也遭遇了不幸的事,所以現在家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這個不大的房間,這個曾經充滿溫暖與姜黃光線的房間,只剩下塗安一個人。

變成了易樂最開始踏進這裏時,昏暗且孤獨的房間。

光線徹底暗下來,只有電視機散發的光在閃動。

塗安抱著自己粘上灰塵兔子布偶,陷入沈默,他忽地轉過頭,深黑的眸對上站在門口杏眼濕潤又清澈的易樂。

“塗安……”易樂能說話了,他走過去,微微泛紅的鼻尖與眼尾和電視機裏的小易樂如出一轍。

塗安的視線跟著易樂轉動,一直到易樂站在自己的面前。

兩人相顧無言。半晌,塗安垂了垂眼瞼,手指蜷動了幾下。

易樂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只用帶著些微哭腔的聲音不斷呼喚塗安的名字。

塗安的唇動了一下,仍然沒說話,他只掀起眸,凝視易樂浮現水汽的眼眸,隨即把兔子布偶安穩地放在茶幾上,擡起了雙手。

見狀,易樂吸了吸鼻子,他沒有思考太多,同樣擡起雙手,輕輕且堅定地抱住了塗安微涼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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