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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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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樂(4)

“樂樂, 你參與的電視劇爆火了。”餐桌上,哥哥翻看今天的新聞,笑著表揚道:“他們都說樂樂扮演的角色惹人疼愛,我也看過, 樂樂的確演的很好。”

幾分鐘前, 易樂還抱著塗安, 然後眼前一閃,他視野中的畫面又變換了。

他重新坐回自己家的餐椅上,身邊坐著自己的家人。

哥哥滿目含笑的盯著他,爸爸媽媽卻沒有太大的反應, 依舊漠著臉做自己的事。

和塗安家溫暖的環境天差地別。

“爸媽,你們看, 媒體評樂樂是近十年來最有天分的童星。”哥哥把自己剛翻到的評價展示給爸媽看。

媽媽看了一眼,唇角泛起淡淡的笑,聲音與以前一樣柔和,“樂樂好棒, 不愧是我家的孩子。”

爸爸也看了一眼, 點頭表揚道:“不錯。”

若是之前,得到家人讚揚的易樂已經心花怒放,可現在,他沈默地望著父母臉上公式化的笑容, 沒有吭聲。

不管是此刻如夢境一般的場景,還是易樂記憶深處的畫面,父母第一次表揚他就是因為自己飾演的這部爆火電視劇。

而那時他們臉上的笑,也與此時一般虛假。

易樂低下眼, 回憶自己腦中父母出現過的幾次笑容。

他見過零星幾次他們對自己笑,也見過幾次他們對哥哥笑。

可大部分情況下, 他們的笑都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許多人的目光中。

媒體們都說:他們是娛樂圈的模範夫妻。

模範夫妻……

易樂恍然,他的視線掃過父母不變的笑臉,落在哥哥溫和自豪的眼眸上。

哥哥是真的在為他自豪。

可小時候的易樂,除了有些害羞之外,也有些不悅。

不悅哥哥為什麽要主動提出這件事,而不是讓父母提。

他的電視劇這麽火,他被那麽多人喜歡,父母一定會為他感到驕傲,主動誇獎他是個又厲害又聰明的孩子。

如今想來,如果不是哥哥提及,他的父母根本不會開口,只默默做著自己的事。

哥哥說的沒錯,他們都是自私的人。

但他們不願把自私展露在人前,並努力扮演媒體口中的神仙明星夫妻。

他們只愛自己,愛自己的前程,不愛易樂,也不愛……哥哥。

哥哥……易樂澄澈的杏眼中冒出清透的水液,他凝望著目露擔憂的哥哥,攥住了哥哥的手。

“怎麽了樂樂?”回握易樂柔軟的手,哥哥小心開口。

易樂吸了吸鼻子,憶起每一次哥哥參加比賽獲獎後,與爸爸媽媽登上媒體的三人照片。

照片上,哥哥目光平靜,站姿端正地捧著獎杯,父母則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邊,目光裏盈滿驕傲。

這些照片貼滿易樂的家,每次走過,易樂都忍不住瞧上幾眼,並心生羨慕。

可……哥哥真的喜歡那些比賽嗎?

一個易樂從未想過的問題在他腦中浮現。

哥哥在他面前總是表現得成熟穩重,大部分關於易樂的話題也都是他主動朝父母提出。

比如這次父母對他第一部參演電視劇的讚揚。

而小易樂把他們為數不多的稱讚牢牢記掛在心裏,並以為只要他一直在演繹道路上走下去,成為大明星,就可以把爸爸媽媽的關註從哥哥那裏獲取過來。

所以易樂不想離開這個他有些知名度的國家,他站在門口,看著父母和哥哥遠去。

“哥哥……”易樂輕喚了一聲。

哥哥嗯了一聲,安靜等待易樂後面的話。

易樂看著他,問:“哥哥喜歡下棋嗎?”

哥哥微楞,他奇怪易樂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但還是認真地回答道:“不討厭。”

“那……哥哥喜歡彈鋼琴、奧數、畫畫、毛筆字……”易樂一口氣問出了很多。

越說,他才越驚覺哥哥原來會這麽多東西,並且每一項都學習的很好。

如果沒有哥哥,爸爸媽媽只有他一個小孩,他或許能學好樂器,卻學不會其他的東西,爸爸媽媽會怎麽想?

想他是一個扶不起的阿鬥,永遠都沒法成為他們模範家庭中的一員。

他是不是會陷入永無止境坐在書桌邊、直到成為他們理想中的小孩、能展示給媒體與粉絲看的每一天。

他無法成為另一個哥哥,但會被逼著成為哥哥。

“……”哥哥抽出一張紙,溫柔地擦掉易樂眼眶下溢出的淚,“樂樂不哭,發生了什麽事都告訴哥哥。”

“哥哥,”易樂淚眼模糊,帶著鼻音說:“對不起,我太笨了。”

哥哥擦拭的動作不停,他情緒穩定,說:“樂樂一點也不笨,樂樂是一個正常的小孩,會和人交流,會說話,會正常人會的一切,怎麽會笨呢。”

眼淚被哥哥仔細擦幹凈,易樂眼前的畫面重歸清晰,他目光掃過仍然在假笑的父母,攥緊哥哥的手,“我討厭他們。”

“好……討厭。”

話音落下,易樂腦袋一暈,他不再坐在餐桌上,而是躺回了自己的被窩裏。

又更換場景了嗎?

易樂蜷縮著身子,聽到門外有父母的吵鬧聲。

他們又吵架了。

易樂抿了抿唇,他沒有改變動作,仍然把整個身體都埋在被子裏面,靜靜聽著門外地動靜。

他想:這次哥哥會來敲響他的門嗎?

這個思緒剛掠過易樂的腦海,他緊接著就憶起哥哥的話。

“樂樂,好好照顧好自己,哥哥要離開一會,很快就會回來。”

對了,易樂恍惚,哥哥不在了。

他因為奧數比賽,去了外地參加集訓,要隔幾個月才會回來。

……也不僅僅是這幾個月。

在易樂的記憶裏,哥哥總是因為各種比賽離開家去其他地方。

爸爸媽媽很少陪著哥哥一起,他們都忙著自己的工作,只會在哥哥得獎的時候,帶著得體的笑趕過去祝賀。

仿佛走流程一樣。

父母繁忙,哥哥也在外面,於是整個家裏時常只剩下易樂一個人。

一個人在家,易樂就很難入睡,大部分時間,他都抱著父母買的玩偶睜眼到天亮。

可就算父母在家,他們也經常半夜吵起來,聽的小易樂恐懼害怕,一個人在被子裏縮成一團。

就像現在一般。

但現在的易樂不害怕了,他忽視外面的爭吵,想起哥哥和父母一同出國的那天。

那會他和哥哥都成年了,父母似乎也早就有去國外發展的意向。

於是易樂成年沒幾天,就被父母問,願不願意跟他們去國外。

易樂不想去,他害怕未知的地方,也想留在國內繼續發展。

父母沒有再勸,哥哥凝望著他,目光覆雜,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也什麽也沒有說,只輕輕嘆了口氣並摸了摸易樂的頭。

那時,父母已經很久沒吵過架了,易樂也很久沒有與哥哥說過話。

因為易樂長大了,明白了嫉妒的情緒。

“樂樂,遇到什麽事一定要和我聯系。”哥哥離開前這麽說。

易樂也記得他這句話,但易樂一直沒有主動與聯系,哥哥也只在前面幾個月同易樂在軟件上聊天,後面便漸漸消失了。

到現在,他們那個名叫“一家人”的群裏,只有易樂一個人時不時發出去的言語。

易樂以為是自己還不夠出名,爸媽才不理會他,而哥哥呢?為什麽沒有回覆他的消息。

是因為他發現易樂的嫉妒,打算遠離他,還是別的什麽?

比如……死?

縮在被窩裏的易樂驀地睜大眼睛,湧出點點透明的淚珠,他從來沒想過哥哥會死這個問題。

又或許是……他不敢想。

門外的男女聲不知何時消失,昏暗的房間也不知何時亮了起來,微光透過被子落在易樂的身上。

易樂呼吸滯住,他呆呆地望著從縫隙探進被子裏的一只手,心臟加速跳動起來。

是誰的手?

易樂屏住呼吸慢慢往後縮,下一秒,那只手卻像長了眼睛一樣,準確地握住易樂細瘦的手腕。

“樂樂。”熟悉的嗓音自被子外響起。

易樂緩緩眨了眨眼,差點停止跳動的心臟徐徐回歸。

“樂樂,不要哭。”說著,外面的人掀開被子,一雙烏黑的眼與易樂的交匯。

真正看清來人的臉,易樂發緊的喉嚨徹底放松,他喊:“塗安。”

塗安嗯了一聲,身形與模樣同樣長了一截,比易樂高了。

易樂坐直身,穿著毛茸茸的可愛睡衣環顧四周,迷茫地發現自己處在一個空曠的環境下。

還把床帶過來了。

夜幕中星河璀璨,流淌的星雲緩緩游轉,仿佛一顆顆繽紛的星球,坐落在遠處的摩天輪上。

是的,摩天輪。

有一個靜謐、但閃爍五顏六色光輝的游樂場就在易樂視線可達之處。

只要他下床,走幾步就能到。

塗安的手指順著易樂的腕骨下滑,他虛虛握住易樂的手,站在床邊說:“你還記得嗎?”

易樂順著塗安不輕不重的拉扯力道下了床,他踩上了一個兔子毛絨拖鞋,配上他的睡衣,整個人都毛茸茸的。

易樂問:“記得什麽?”

“還記得我給你講的故事嗎?”塗安烏黑的虹膜躍動閃爍的星光,他輕輕拉著易樂往前走,走到游樂場的售票處,“影子城的那個故事。”

易樂回憶了一下,點頭。

塗安的唇邊泛起淺笑,他捏了捏易樂毛絨睡衣的耳朵,身後忽地冒出來一片巨大的黑影。

黑影籠罩住兩個半大的少年,聲線平靜無波,“您好,請出示您的門票。”

易樂的唇瓣微微長大,他看了眼仿佛蔓了一層黑霧的天空,又看了看腳底下龐大的影子。

他和塗安的影子都被這冒出來的詭異生物覆蓋了。

塗安拉著易樂走出黑影籠罩的區域,月光下,他們再度出現的影子貼的很近。

“請出示您的門票。”黑影又淡淡重覆了一遍。

“還記得門票是什麽嗎?”塗安問。

“有一點印象。”易樂秀氣的蹙起來,不確定地說:“好像……是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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