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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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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應啟擡起頭,正對上梁士寧略帶緊張的目光。

“應大哥。”

應啟沒有說什麽,只平靜地站起身:“進來吧。”

梁士寧慢慢走進辦公室,遲疑了一下, 站在了門口。

已經走到休息室的應啟聽到身後沒了動靜, 下意識轉過頭。

他目光落到在門口一動不動的人身上, 楞了一下, 有些無奈開口:“你要在門口罰站嗎,小寧?”

梁士寧怔了怔, 下意識搖了搖頭。

應啟嘆了一口氣, 微微側過身:“進來坐吧。”

梁士寧頓了頓, 慢慢擡腳跟了進去。

應啟在沙發上剛坐下身, 便聽到身後一個微沈的聲音傳來。

“對不起,應大哥。”

應啟動作頓了頓。

他擡頭看了一眼站在對面的人, 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 梁士寧聽著應啟平靜的聲音傳來:“你知道你不用跟我道歉的, 小寧。”

梁士寧垂在身側的手指倏然收緊。

他下意識慌亂開口:“不,這件事是我做錯了,我對不起師父, 也對不起您.......”

他聲音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又被迅速壓了下去。

“如果師父願意見我,我........”

應啟心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這幾天梁士寧每天都會來應啟這裏。

他會送一些應淮平常用的東西, 事無巨細地叮囑一遍, 並不會多說什麽其他的事。

但與第一天不同的是, 每天離開前,會小心翼翼地詢問應淮身體情況, 和能不能......見應淮一面。

應啟一般不會回答他的話,只是模棱兩可地落下一句“還好”。

——可惜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應啟輕吸了一口氣,忽然開口打斷梁士寧的話:“那你可以告訴我,你和小淮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梁士寧聲音瞬間戛然而止。

他倏然擡起頭,向來平靜的神情間難得閃過一絲慌亂。

“應大哥,我........”

應啟靜靜地望著他,並沒有如以往般善解人意地轉移話題。

梁士寧強迫自己勉強平靜下來。

他靜了幾秒,低聲開口:“應大哥有跟師父........問過這件事嗎?”

應啟沒有說話,依舊靜靜地望著他,半晌輕聲開口:“我現在問的是你,小寧。”

梁士寧楞了一下,他瞬間意識到了什麽,眼眶一瞬有些發燙。

——應淮應該並沒有更應啟說什麽。

即便他讓應淮這麽傷心,應淮卻依舊沒能忍心說出一切。

梁士寧垂下眼,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他一字一頓地低聲開口:“應大哥要不還是等師父準備好問師父吧,師父一定不想讓應大哥從其他人那裏聽到........”

“你應該清楚,小淮的情況並不好。”

應啟忽然開口打斷他的話。

“第一天演唱會結束後,他差點發病,並且當晚直接發了高燒。”

梁士寧倏然擡起頭:“發病?師父現在怎麽樣了?讓宋思瀾過去了嗎..........”

“小淮不願意見宋醫生,我瞞著小淮給宋醫生打了電話,但小淮情況依舊不太好。”

應啟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語氣間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難過:“你應該清楚.......頻繁發燒對一個先心病人身體造成的負擔。”

梁士寧的呼吸不可控地急促起來。

他嘴唇翁動了幾下,聲音發澀:“師父為什麽........”

他話還沒說完,卻先一步自己停止了話語。

——因為應淮還在難過。

他不願意和任何人說這件事,只能將一切情緒自己藏起來,試圖自己消化這一切。

但他的身體已經要撐不住了。

應啟看著梁士寧神情的變化,知道他意識到了什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你清楚小淮的性子,小寧,他太心軟,就更容易陷入自我痛苦的誤區。”

他擡起頭,望著梁士寧,聲音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我得幫我弟弟,小寧.........我不能看著他這樣下去。”

“你也不能。”

梁士寧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倏然緊繃。

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平靜地發出聲音。

“好。”

·

辦公室裏靜了幾秒,秒針“噠、噠”地轉過一圈,梁士寧才終於啞聲開口。

“應大哥有沒有想過,如果師父最終沒能澄清這一切.......會是什麽情況。”

應啟楞了一下。

他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你在說什麽........”

“應大哥可以當我說的這一切都是......師父的一場夢。”

梁士寧垂著眼,放在身側的手指一點點收緊:“也可以當我只是提出了.......一個假設。”

應啟蹙了蹙眉。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重新沈默了下來。

他聽著梁士寧啞聲開口:“如果這個夢裏,我沒有一開始意識到對師父的誤會,師父沒有重新接受我。”

“如果陸景、辛菀、蘇忻不知道師父做的一切,從始至終一直對師父有偏見和誤會。”

“如果應伯父沒能理解師父,沒能和師父和解——”

梁士寧沒有繼續說下去,應啟卻瞬間明白了他沒說出口的話。

應淮會繼續隱瞞著這一切,形單影只地一個人過往這一生。

或許是梁士寧的語氣太過低沈,應啟心中竟然真的一點點緊繃起來。

但下一秒,梁士寧聲音忽然又輕了下來:“不過好在這一切只是一個夢。”

應啟神情微微一怔。

“夢醒了,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一切都還有機會改變。”

梁士寧擡起頭:“也確實——改變了。”

應啟還有些回不過神,他怔了怔,下意識開口:“那不是幸好.......”

梁士寧卻邀了搖頭。

他望著應啟,聲音間帶上了難以掩飾的痛楚。

“可如果,這不是應淮一個人的噩夢呢?”

“如果所有人真的都在夢裏呢?”

“如果所有人都有意識地做了夢裏那些事,夢醒後,卻裝作一無所知地去去彌補,只字不提心中強壓下的愧疚和悔恨。”

梁士寧眼眸黑沈,一字一頓地開口:“那應淮到底是真的打破了這個噩夢,還是落入了另一種變相的噩夢呢?”

這就是應淮最崩潰的一點。

他以為是他自己一步步改變了這一切,最終卻絕望地發下,是噩夢“戲耍”般放過了他。

他又重新落入了一個名為“欺騙”的噩夢。

應啟怔怔地坐在原地。

他隱隱約約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但又模模糊糊地不知如何確認。

他恍然了幾秒,忽然低聲開口:“那你後悔嗎?”

梁士寧不假思索地沈聲開口:“後悔。”

應啟擡起頭,眼眸間似乎帶著些許無奈和溫和:“既然後悔,那當初,為什麽不敢告訴小淮?”

梁士寧身子瞬間緊繃。

他幾次無聲張口,卻都沒能說出一句話:“我.......”

應啟似乎早已預料到了梁士寧的反應,輕聲又嘆了一口氣。

“你不敢告訴小淮,是因為你擔心再失去他,不是小淮以為的‘欺騙、捉弄’。”

應啟輕聲開口:“你的做法確實不對,但沒有必要因此懷疑你的出發點。”

梁士寧楞了一下。

他似乎沒有想到應啟會說這些,有些怔怔地擡起頭:“應大哥........”

應啟擡頭看了梁士寧一眼,沒有說什麽,而是再次開口:“你先坐下來吧,小寧。”

梁士寧還有些沒緩過神,下意識坐到了最遠處的那個沙發上。

應啟沈默了許久。

“說實話,我直到現在都不太清楚你和小淮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我還是有一點生你的氣的,小寧。”

應啟輕聲開口:“小淮畢竟是我弟弟,我無論如何都會無條件向著他——更何況是因為你的緣故,才導致如此。”

梁士寧臉色蒼白的站在原地,他實在忍不住,顫聲開口:“是我的錯,應大哥,您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

他話還沒說完,卻看應啟擡起頭,平平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應啟平常的神情都是溫和平靜的,連應淮都說過幾乎沒有看到應啟生過氣。

但剛才梁士寧卻分明從應啟身上看到一抹難以忽視的冰冷與警告。

梁士寧整個身子瞬間緊繃。

好在只一眼,應啟便垂下眼,將目光收了回來。

恍若那一瞬只是錯覺。

“聽我說完,小寧。”應啟聲音又恢覆了一貫的溫和。

“說實話,我原本並不想找你的,我的弟弟我有信心自己能照顧好。”

應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不想他再有一絲陷入這種痛苦的可能。”

梁士寧身子顫了顫,他下意識擡起頭,卻聽應啟的話語頓了頓。

“但是這個過程太漫長........對小淮來說也太痛苦了。”

他說到這裏,有些好笑般輕輕嘆了一口氣:“就算小淮能接受,可我竟然有點.......接受不了了。”

梁士寧緊繃著身子站在原地,將呼吸都壓的極輕。

應啟也靜了幾秒,似乎重新將情緒穩定了下來。

“我會在尊重小淮意願和情緒的情況下,盡量幫你。”

他擡頭看了梁士寧一眼,“不過欺騙這件事,我沒有辦法幫你,需要你自己想辦法讓小淮原諒你。”

梁士寧沒有說話,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應啟按了按眉心,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你記住一點,小寧。”

“你的出發點和結局都是正確的,過程即便有不對的地方,也最終可以通過各種方式彌補。”

梁士寧怔怔地坐在原地。

他看著應啟慢慢向門口走去,忍不住也倏然站起身:“我應該怎麽做,應大哥?”

他聲音間帶著難得一見的慌亂與茫然:“我想要彌補,但是我擔心師父會更生氣.......”

“用你覺得對的方式。”應啟不緊不慢地開口。

梁士寧站在原地,呼吸依舊有些急促。

他的手指一點點攥緊:“可是我騙了師父,師父萬一一直不接受.......”

“但是你最終也將小淮帶出了這個噩夢,不是嗎?”

應啟輕聲打斷他的話。

他轉過頭,眼眸平靜:“沒有你、你們,噩夢也不會最終消失。”

梁士寧驀然一楞。

應啟到底比梁士寧要年長幾歲,之前也一直是把他當自己的弟弟看待。

他看著梁士寧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不忍,到底忍不住再次開口。

“你應該見過,小淮和胖布偶玩鬧的時候吧。”

“胖布偶被小淮擼生氣的時候,小淮會直接跑掉嗎?”

梁士寧楞了一下。

他下意識開口:“不會,師父會........去捏他耳朵來安撫。”

他話音剛落,瞬間意識到了什麽,倏然擡起頭。

應啟沖著他溫和地勾了勾唇。

“所以——”

“這種方式生氣了,就換另一種方式。”

他慢慢推開辦公室的門,最後一句話輕的仿佛嘆息。

“你大概沒有意識到.......小淮有多麽依賴你。”

——甚至連應淮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

·

應啟中午回家的時候,應淮還在昏睡。

應啟聽著家庭醫生給他匯報的應淮的情況,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無非就是低燒、心悸,吃不下東西。

應啟沒有說什麽,溫聲和家庭醫生道了歉,猶豫了一下,到底輕輕推開了房門。

——應淮最近睡眠輕,但應啟不親自去看一眼,總還是不放心。

他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但走近床邊沒幾秒,便看床上原本昏睡的人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應啟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坐到床邊,伸手輕輕摸了摸應淮的額頭。

“醒醒,小淮。”

昏睡中的人有些茫然地睜開眼。

他靠在應啟懷裏坐起身,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先一步偏過頭咳了起來。

應啟似乎已經預料到了這一點,拿過旁邊早已準備好的溫水,送到應淮唇邊。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落,帶走了部分幹澀和疼痛。

應啟心疼地順著他的後背,低聲開口:“嗓子還是難受嗎?”

應淮緩過一口氣。

他擡起頭,沖著應啟笑笑:“不難受,我本來就沒什麽事啊,哥。”

應啟難得瞪了他一眼,眼眸間閃過一絲不讚同。

“昨天是誰半夜咳的睡不著在客廳折騰胖布偶,被我抓了個人贓並獲啊。”

應淮心虛地彎了彎眼。

門口的胖布偶仿佛聽到了兩人的談論,懵懵懂懂地從房門口探出頭,“喵嗚”一聲就向兩人奔來。

應淮下意識想要下床將他接住,但下一秒,應啟卻先一步彎下腰,將胖布偶抱起來送到他懷裏。

應淮也沒有在意,一下下呼嚕著胖布偶柔軟的毛發。

“布偶最近好像又沈了一點,父親把他養的不錯。”

應啟擡頭望向應淮,溫聲開口:“今天還是不想出去轉轉嗎,小淮,或者去父親家裏看看胖三花也好。”

應淮抱著胖布偶的手頓了一下。

應淮最近一段時間一直抗拒不出門,應啟擔心他在家裏憋的難受,將胖布偶從應父那裏接了過來。

他又怕應父看出什麽端倪,便把胖三花留在了那裏,哄著應父說應淮最近有點忙,等過段時間一定回應家。

他揉胖布偶的手指停了太長時間,原本愜意地瞇縫著眼的貓咪不滿地側過頭,用微涼的鼻尖拱了拱應淮的手指。

濕漉漉的觸感瞬間襲來,應淮身子一顫。

他同一時刻回過神,笑著沖應啟搖了搖頭:“我最近太累了,哥,等過段時間我再回去吧。”

應啟沒有再說什麽。

他沒有追問應淮的“過段時間”是過多久,也沒有擔憂他到底為什麽不願意出門,只如往常般溫和地應了一聲。

“對了,哥今天怎麽突然去公司了?是有什麽事嗎?”

應淮還是有些擔心應啟繼續剛才的話題,主動換了一個。

這兩天應啟一直待在家裏陪他,就算有什麽特別緊急的事也會讓秘書過來家裏處理。

應淮前幾天狀態好些了之後不止一次讓應啟不用這麽陪著,但應啟從來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一笑。

沒想到今天早上一醒來,便聽到家庭醫生說應啟已經去了公司。

應啟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有一個人要來公司,去見了一下。”

這話說的模棱兩可,應淮楞了一下。

他猶豫著開口還想要問什麽,卻見應啟先一步擡起頭。

“對了,小淮。”

應啟忽然想到什麽,狀似無意地開口:“宋醫生晚點會過來一趟。”

應啟話音剛落,果不其然看到應淮神情間閃過一絲肉眼可見的慌亂。

“我什麽都沒有跟宋醫生說,他只是過來看一下你身體的情況。”應啟抱著自家弟弟,安撫般拍了拍他的後背。

“你別擔心,放松一點,你身體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應淮卻瞬間搖看搖頭:“不用了哥,我現在沒什麽大問題,不用找宋醫生。”

他迅速將慌亂的情緒遮掩,擡頭沖應啟笑了笑:“我就是上次著涼了一直還沒好,等這段時間過去就會好多了,哥不用這麽緊張.........”

他話還沒說完,便聽應啟輕嘆了一口氣,打斷他的話:“小淮。”

應淮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著應啟依舊溫和的神情,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從小到大,應啟對他可以算是有求必應。

應淮曾經開玩笑的說,按照應啟寵他的方式,他小時候沒變成無法無天的紈絝都純靠他自身意念強大。

不過只要涉及到他的身體,應啟從來格外堅持。

——甚至罕見的幾次生氣也是因此。

前幾天為了照顧他的情緒,做出的讓步大概已經算是這幾年的極限了。

應淮心裏也知道這一點。

他垂著眼靜了幾秒,還是忍不住小聲開口:“真的不能不讓宋思瀾過來嗎,哥?”

“你自己清楚的,小淮。”

應啟聲音溫和卻不容置喙:“聽話。”

應淮撐著身子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看起來還想要說什麽,應啟卻已經伸手將旁邊的燈關上。

房間內頓時暗了下來。

這幾天他的生物鐘已經被養成了習慣,應淮感覺自己被應啟扶著緩緩躺下,腦海中的困倦感同一時刻開始襲來。

應淮有些不情願地動了動身子,到底還是抵不過身體的疲倦,緩緩地合上了眼。

·

他原本以為宋思瀾晚上才會過來,沒有想到一睜眼便看到面前人緊蹙的眉頭。

應淮被嚇了一跳。

“醒了?”

宋思瀾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應老師這兩天把自己養的挺好啊。”

應淮神情間閃過一抹心虛。

他開口想要說什麽,下一秒,便聽宋思瀾不緊不慢地繼續開口:“不但養的好,精神狀態也不錯,應啟說你最近一天能睡十二個小時啊。”

應淮瞬間將到嘴的辯解咽了回去。

他頓了頓,小聲試圖反駁:“沒有那麽久。”

宋思瀾白了他一眼,應淮瞬間討好般地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看著宋思瀾將輸液管接到留置針上,冰冷的液體緩緩流入血管,應淮皺了皺眉,卻沒有吭聲。

“哪裏難受就說,你躲了這麽多天,我得盡快了解你現在的情況。”

旁邊的宋思瀾卻意識到了什麽,頭也不擡地開口。

應淮沒有立刻回答。

他猶豫了一下,先一步低聲開口:“宋醫生沒有.......”

“我沒和梁士寧或者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師兄說,放心。”

宋思瀾瞥了他一眼:“但你覺得梁士寧會不清楚你在這裏嗎?”

應淮眼眸閃了閃,心中卻無聲地松了一口氣。

他靠在床頭,漫不經心地彎起了眼:“宋醫生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宋思瀾快要被應淮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給氣樂了。

“行,過河拆橋是吧,應淮,嗯?”

得到答案的人壓根不接宋思瀾的話,只不置可否地彎了彎眼。

宋思瀾深吸一口氣,也不跟他計較。

“無所謂,反正我只是個醫生,我就負責治病救人,除非我的患者跑了我才會著急。”

宋思瀾說到這裏又想到了什麽,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應淮一眼。

“演唱會那天還好意思跟我告別,我從來沒見過一個病人主動跟自己的主治醫生一刀兩斷的。”

應淮彎了彎眼,笑意卻沒有達眼底。

他躺在床上任由宋思瀾檢查各項指標,隨口回道:“那不剛好——可以幫宋醫生減輕工作強度。”

他話音剛落,便看宋思瀾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但下一秒,他又恢覆了熟悉的嘲諷的神情:“閉嘴吧你。”

宋思瀾沒好氣地開口。

“我做事還從來沒有半途而廢的,你別讓我壞這個規矩。”

他將應淮的手臂紮緊,熟練地將針頭送進了血管:“你等我治好你——再有下次,你我還找不找你。”

應淮失笑,卻沒有接話。

不過接下來宋思瀾無論問什麽,他都難得格外“配合”。

“這兩天身體有什麽異常嗎?”

“心悸,胸悶,嗓子好像也有點發炎,但就只是疼,哦對,我哥說我發燒的時候好像還痙攣了,不過我自己沒印象了。”

宋思瀾眉心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鎮定:“上次打了封閉針之後有什麽副作用嗎?”

應淮神情猶豫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難受的地方有點多,不確定是不是封閉針的後遺癥。”

.......宋思瀾感覺自己神情間的冷靜快要維持不住了。

他忍不住開口:“我是不是應該問你哪裏舒服還要更快一點?”

應淮還真的認真地思索了一下,搖了搖頭:“好像確實沒有什麽舒服的地方——哦,嗜睡算嗎?”

宋思瀾:........

他深吸一口氣:“那有進行什麽額外的治療措施嗎?那個醫生都給你開了什麽藥?”

應淮搖了搖頭:“沒什麽。”

宋思瀾:?

應淮無辜擡頭:“那個家庭醫生說我身體情況太覆雜,不敢隨便用藥,就是按照常規情況處理的——吃的也都是你之前開的藥。”

宋思瀾:........

宋思瀾額角青筋跳了跳。

他有些煩躁地翻了一遍手中的病歷單,深吸一口氣:“明天我帶你去一趟醫院。”

他話音剛落,便聽應淮毫不猶豫地開口:“不去。”

宋思瀾:.......?

他差點沒忍住爆了粗口:“那你剛才在幹什麽?你剛才配合的那麽好我還以為你轉性了——”

應淮靠在床頭,笑著歪了歪頭:“配合醫生問診不是患者應該做的嗎?”

“配合我也配合了,宋醫生現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宋思瀾:???

他瞬間意識到,應淮雖然答應了應啟讓他過來,但心裏壓根就沒想要配合。

——主打一個“問就全說,治就拒絕”。

宋思瀾直接被氣笑了。

“你到底想幹什麽,應淮?”

“不想幹什麽啊,”應淮桃花眼彎了起來,似笑非笑地開口,“我就想給宋醫生減輕一點負擔。”

他忽然探過身,笑瞇瞇開口:“宋醫生要不然別管我了吧。”

宋思瀾神情瞬間冷了下來。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應淮。”

應淮依舊似笑非笑地勾著唇。

他語氣一如既往的漫不經心,仿佛只是在開個玩笑。

但神情卻帶著異樣的平靜。

宋思瀾唇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站在原地,難得沒有接他的話。

應淮清楚宋思瀾肯定是生氣了。

他知道今天趕人的目的達到了,心中還稍微有點遺憾。

他還挺喜歡和宋思瀾說話的,畢竟不用刻意隱瞞什麽,心中還莫名有些輕松。

應淮重新靠回床頭,捂唇打了個哈欠。

“宋醫生今天要不先回去吧。

他慢悠悠開口:“我一會兒跟大哥說我身體沒什麽事,宋醫生如果不想,之後也不用來了........”

他話還沒說完,便聽宋思瀾幽幽開口:“你想的美。”

應淮神情一楞。

他看著宋思瀾垂下眼,平靜地望著他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應淮。”

“要麽我就給你打一針鎮定劑叫個救護車把你帶到醫院,要麽你明天主動跟我過去。”

宋思瀾一字一頓沈聲開口:“當然如果你硬要選第一個,不排除我把剛才發生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訴應啟的可能。”

應淮:.......

他忍不住開口:“醫生難道不應該尊重患者自主意願嗎?”

“等你什麽時候跟我簽了相關知情同意書再說吧。”宋思瀾轉身走到旁邊的點滴架,頭也不回地開口。

“現在咱倆之間沒有任何法律關系。”

應淮:.......?

他看著宋思瀾熟練地換上一瓶新的點滴,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宋思瀾,你醫術很好,沒必要因為我這種患者........”

“作為一名醫生,我確實很生氣你這種完全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人。”

宋思瀾轉頭看了他一眼,平靜開口。

“但作為你的朋友,我一般會在生氣後........繼續硬拽著你。”

應淮怔了怔。

他神情間閃過一絲訝然。

他聽著宋思瀾聲音莫名小了幾分,卻還是一字一頓低聲開口:“畢竟我這個人性格也沒那麽好,向來奉行你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你好過的原則。”

他轉頭望向應淮,輕聲開口:“所以別這樣好嗎,應淮。”

房間內一片安靜,應淮靜了幾秒,終於忍不住開口:“你耳朵為什麽紅了,宋醫生?”

宋思瀾鎮定的面具上瞬間浮現出一抹裂痕。

他倏然轉過頭:“沒有,是房間太熱了.........”

“可是你臉色很正常。”

應淮若有所思地開口:“好像也沒有出汗........”

宋思瀾實在是忍不住,轉身直接向外面走去。

“哎哎,冷靜啊宋醫生,是我錯了。”

身後應淮強忍著笑意的聲音慌忙響起:“至少宋醫生應該先告訴我一聲,明天幾點到醫院吧?”

宋思瀾腳步一頓。

應淮輕輕嘆了一口氣。

“宋醫生就算想要跟我大哥去告狀,也至少要先拿到實際證據吧?”

宋思瀾瞪了他一眼。

不過他身子到底肉眼可見地松了幾分,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氣:“明天中午來就行,我會給你安排好全部流程,你到時候讓應啟送你過來。”

應淮靠在床頭,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他看起來對這一切還是沒什麽情緒,即便答應了宋思瀾去做檢查,神情間依舊也沒有太過擔憂。

宋思瀾心中又沈了幾分。

他忍不住開口還想要叮囑兩句,下一秒,卻聽應淮漫不經心再次開口:“宋醫生應該只是帶我去做檢查的,對吧?”

應淮擡起頭,沖著宋思瀾彎了彎眼:“醫院會保護患者的隱私吧。”

宋思瀾頓了頓。

下一秒,他瞬間恢覆了一貫的神情,沒好氣地瞪了應淮一眼。

“當然,你當我們醫院是什麽。”

他轉過身,遮掩著什麽般快步向外走去:“明天中午,記得別放我鴿子。”

·

第二天中午,當應啟帶著應淮出現在醫院門口時,宋思瀾不著痕跡地松了一口氣。

他鑒於應淮如今的身體狀況,同時還帶了一個輪椅過來。

宋思瀾本來以為應淮會有些抗拒,沒想到應淮從善如流地坐上輪椅,甚至有心情擡頭和他開個玩笑。

“宋醫生這麽不相信我啊?”

宋思瀾松了一口氣,瞥了他一眼:“需要我細數一下你的前科嗎?”

應淮討好般地彎了彎眼,沒有絲毫遲疑地搖了搖頭。

宋思瀾今天給他安排的檢查很多,一直到將近下班的時間,才終於堪堪做完。

饒是應淮再努力強撐,也累的幾乎說不出來話了。

應啟似乎還有點事,中途臨時離開了。

宋思瀾原本想把他送回家,但應淮卻說應啟一會兒會過來接他。

然後,他跟應啟那邊發了個消息,把時間往後退了一個小時。

兩邊敷衍完的應淮滿意地準備去醫院小花園裏坐一會兒,卻高估了自己的身體情況。

他扶著輪椅站了幾秒,終於抵不過眼前的眩暈,認命地坐了回來。

他仗著周圍沒有人認識他,咬了咬牙,幹脆就這麽坐著輪椅,一路把自己推到了醫院外的小花園裏。

他累的一根指頭都不想動,隨便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懶洋洋地靠在輪椅上出神。

過了幾秒,旁邊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傳來。

“你在看什麽呢,年輕人?”

那是一個同樣坐著輪椅穿著病號服的大爺,同樣也在這裏坐了一會兒了。

大概是看他在也一直坐在這兒,忍不住過來搭話解悶兒。

應淮本來就是懶得動彈,坐在這兒不過時瞇著眼犯困。

他累的有點不想說話,只隨口答道:“看人。”

旁邊的大爺楞了一下,緊接著饒有興味地開口:“有意思啊,年輕人,這個看人很有意思。看人能看出人生百態,也能看出人情涼薄,你看大部分人進來的時候都憂心忡忡,但如果你細品........”

只是隨口一說想結束話題的應淮:........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想站起身,但老頭卻一把按住了他的輪椅。

“別亂動啊,小夥子,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時候萬一不註意,再二次受傷就更難好了。”

應淮身上本來就沒力,大爺的手勁兒又格外的大。

他一下子沒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又被迫坐了回去。

——應淮快要被自己的身體給氣笑了。

他一時間有些啼笑皆非,忍不住想要反駁:“您誤會了,我腿沒事.......”

但旁邊的大爺卻壓根沒聽到他說什麽。

“你還是註意著點,別仗著年輕不在意,我跟你說,像我這種年紀摔一下得養好久,你都不知道住院有多痛苦,他們這裏還不讓抽煙,.........”

......應淮可太知道住院有多痛苦了。

他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強烈的共鳴,但咬了咬牙,到底還是沒有接話。

那個大爺自顧自地叮囑完,環顧了一圈好奇開口:“你不回家嗎年輕人,我看你也沒穿住院服,應該不是今天入院的病人……”

應淮此時也放棄了逃跑的企圖。

他嘆了一口氣,隨口回道:“我不住院,我的病治不好。”

那個大爺楞了一下。

他神情似乎有些慌了:“啊,那你現在是等家人來接你……”

“沒有人來接我,”應淮狀似難過地嘆了一口氣,“我反正也治不好,沒有必要再拖累家人了。”

那個大爺似乎被應淮一系列話給震驚了。

應淮見他終於不說話,無聲地松了一口氣,轉頭繼續懶洋洋出神。

下一秒,卻看大爺驀然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了他後背上。

應淮:?

他瞬間被拍懵了。

“什麽絕癥不絕癥的,呸呸呸,有病就治,治不好也不能自己放棄,別說這種喪氣話.......”

大爺的聲音鏗鏘有力,應淮心中難得浮現出一抹愧疚。

他猶豫著開口想要解釋什麽,下一秒,卻聽大爺“咦”了一聲。

“年輕人,這個是來找你的家人嗎?”

大爺的聲音瞬間義憤填膺起來:“就是他們嫌你拖累,你等著,大爺我幫你去教育他們.......”

應淮楞了一下。

他一瞬以為是應啟提前過來了,一邊回頭一邊忍不住開口:“不是,您誤會了,我剛才說的其實.......”

他話還沒說完,聲音忽然戛然而止。

梁士寧站在他身後半步,沈默而緊張地望著他。

應淮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他意識到了什麽,微微瞇了瞇眼。

——他就知道宋思瀾的鬼話不能信。

這個人已經完全被郁霧給荼毒了。

應淮盯了他幾秒,忽然轉頭望向旁邊的大爺。

“您剛才說的沒錯。”

應淮轉過頭,微微彎了彎眼:“就是他。”

還沒來得及說話的梁士寧:?

他下意識上前一步,下一秒卻見面前橫著攔過一個輪椅。

“你幹什麽?人家都這樣了你還想欺負他?”大爺咬牙開口。

梁士寧無聲地張了張口。

他擡起頭,便看不遠處應淮沖著他勾了勾唇,一言不發地從輪椅上站起身。

他在旁邊輪椅裏大爺震驚的目光中,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快步向外走去。

“臥槽,你造了多大孽啊,小夥子。”

旁邊的大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你把人氣的都站起來了。”

梁士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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