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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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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

房間內一片寂靜, 梁士寧整個人神情恍然。

他下意識急聲開口:“沒有,師父,有很多很多人都很喜歡你,真的, 比如我........”

他話還沒說完, 忽然聽到應淮近乎慌張地打斷了他的話:“好啊, 我知道了, 多謝小徒弟。”

梁士寧楞了一下,他擡起頭, 看著應淮半倚在床頭, 沖著他平靜地笑了笑:“早點睡吧。”

梁士寧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此時才倏然意識到, 應淮剛才並沒有真的相信自己說的那一番話。

——甚至在一點點親手阻止他自己產生最後一點念想。

這讓梁士寧莫名想到那天郁霧跟他說的有關應淮“求生意志”的那番話。

梁士寧垂在身側的手控制不住地顫了起來。

應淮似乎預料到了梁士寧的反應。

他心口發悶, 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面上卻依舊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樣:“已經很晚了, 梁先生註意早點休息,明天........”

他話還沒說完, 忽然看到梁士寧上前兩步, 一言不發地坐到應淮床旁。

應淮被嚇了一跳,他有些茫然地擡起頭:“你幹什麽?”

“我今天陪師父睡。”梁士寧低聲開口。

應淮:?

他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這個事情走向:“為什麽........”

他話還沒說完,便看梁士寧忽然翻身又下了床。

應淮心中有失落一閃而過, 他下意識伸手想要去攔, 下一秒,又強迫自己將手迅速收了回來。

——梁士寧一定生氣了吧。

應淮閉了閉眼, 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隱隱約約能猜到梁士寧剛才想說什麽, 但心中的恐慌讓他下意識直接打斷了梁士寧的話。

——這樣才是最好的。

應淮勾了勾唇, 但感覺心口悶的幾乎發疼。

他捂著胸口急喘了兩口氣,卻感覺呼吸越發急促。

平常完全能夠忍耐的悶痛此時卻仿佛瞬間擴散到了全身, 應淮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半晌終於忍不住,半探出身,顫著手去夠旁邊的藥瓶。

下一秒,一聲細微的“喵嗚”聲從門口傳來。

應淮有些茫然地擡起眼,下一秒,便感覺一只毛茸茸的東西從自己面前一閃而過。

梁士寧放下胖布偶快步走到床邊,他將應淮半抱在懷裏,從旁邊拿出藥來迅速餵到應淮口中。

“怎麽突然不舒服了?”梁士寧低聲開口。

應淮搖了搖頭。

他有些沒反應過來,趴在梁士寧懷裏,楞了幾秒,下意識開口:“你剛才不是走了嗎?”

梁士寧低頭看了懷裏的人一眼,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麽。

他聲音逐漸緩了下來,輕笑一聲:“當然.......沒有。”

他示意應淮向床尾看去:“我把他抱過來了。”

應淮目光順著轉過去。

他有些怔楞地看著在房間裏“喵嗚喵嗚”來回走動的胖布偶,有些恍然地開口:“你........”

“我把胖布偶抱過來,陪師父一起睡。”

梁士寧低聲開口。

他腦海裏浮現出應淮被下藥的那晚,郁霧最後跟他說的話。

“梁老師,你家美人,對所有事情都算的太細了。”郁霧慢悠悠開口。

“他大致預測自己身體最大極限能支撐多久,撐到完成自己的目的那天,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郁霧拿出一張紙來,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圓環:“所以他現在的生命裏只有他自己的一切,主動拒絕一切試圖插手的人。”

“但他的心又太軟了。”

“你可以強行將自己一點點擠進他的生命。”郁霧擡頭望向梁士寧。

他將手中剛才的那張用紙圍成的圓拿了起來,將一邊輕輕扭了一下,形成了一個莫比烏斯環。

“讓這些在他生命中形成習慣,然後,形成一個個循環。”

郁霧將那個莫比烏斯環輕輕放到梁士寧手中:“這樣這個循環就能一直維持下去——應淮也一樣。”

床上的人不清楚梁士寧在想什麽。

他有些茫然地擡起頭,梁士寧也同時回過神。

他緩緩抱著人在床上重新躺好,在應淮還沒反應過來時,迅速地躺到了他身旁。

應淮身子瞬間僵硬。

但梁士寧並沒有幹什麽,只是幫應淮將被子掖好,低聲開口:“睡吧,師父。”

平常難得能進臥室的胖布偶在床尾轉了兩圈,終於放心地“喵嗚”一聲,趴到床底下的床尾處,懶洋洋的也不動了。

“你把他抱進來做什麽?”應淮終於找到一句能問的話。

“沒什麽。”梁士寧微闔著眼,平躺在應淮旁邊。

就在應淮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麽時,忽然聽到梁士寧微沈的聲音傳來:“就是想讓師父知道,這個房間裏,又多了一個喜歡師父的。”

應淮怔了怔。

他剛側過頭,忽然感覺眼眶一熱。

梁士寧將手掌輕輕捂在他眼前,最後沈沈開口:“晚安,應淮。”

應淮敏銳地註意到了梁士寧最後並沒有叫自己“師父”。

他心臟輕輕跳了一下,但還來不及細想,疲倦的意識便隨著掌心源源不斷的溫度一點點墜入昏沈的黑暗。

·

應淮第二天從昏昏沈沈的夢境中醒來時,腦海中還有些發懵。

心臟不太規律地胡亂跳動著,手腳依舊有些發麻,但意外地沒有以往冰涼的感覺。

應淮揪著胸前的衣服喘了一會兒,還是覺得有些不舒服。

周圍的光線很暗,應淮有些看不清。

他憋的有些發悶,撐著床想坐起身,下一秒,卻感覺自己手腕輕輕一緊。

“師父醒了?”緊接著,梁士寧帶著些許沙啞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他應該是剛剛醒來,但瞬間就意識到了應淮的情況。

梁士寧立刻坐起身,一邊將旁邊的臺燈拉亮,一邊伸手半捂住應淮的眼睛,扶著人慢慢靠坐在床頭。

應淮含著藥,忍過腦海中一陣頭暈目眩,

眼前熟悉的溫熱觸感傳來,昨晚的記憶後知後覺地重新映入腦海。

應淮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以為自己昨晚會很難睡著,但在梁士寧說完那句話後,鬼使神差的,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早安,師父。”梁士寧熟練地測完了應淮的心率、血氧,輕聲開口,“要再睡一會兒嗎?”

應淮心臟血供不好,平常被梁士寧叫醒後很難立刻從昏沈的狀態裏清醒過來,梁士寧一般就會守著人再多睡一會兒。

但應淮卻趕忙搖了搖頭。

——他生怕自己一點頭,梁士寧就陪著他一起再躺下去。

但梁士寧仿佛看出了應淮的想法,忽然翻身直接下了床。

“師父再睡一會兒吧,我先去給師父做早餐。”梁士寧低聲開口。

他扶著應淮重新半躺下來,應淮腦子發懵還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梁士寧的手臂,冷不丁碰到了一處地方。

他聽著梁士寧低低的一聲悶哼,耳尖瞬間紅透了:“你........”

“沒事,”梁士寧輕吸了一口氣,平靜開口,“師父之前說的,早起的正常現象。”

他後退了兩步,忽然想到什麽,再次轉頭望向應淮:“師父用我幫你嗎?”

調戲和被調戲的人跟上次直接調了個個兒,應淮差點沒一口氣嗆過去。

他臉都快熟透了,驟然開口:“不用!”

他直覺梁士寧有哪裏不一樣了,一時間卻無從適應這種變化。

應淮咬了咬牙,忍不住開口:“你能不能不要........”

“怎麽了?”梁士寧平靜轉頭。

應淮深吸一口氣,幹脆直接翻過身躺了回去。

身後梁士寧低低的笑聲傳來,半晌,應淮再次聽到梁士寧如昨晚般認真開口。

“早安,應淮。”

·

因為宋風逸這件事的緣故,他們的綜藝這幾天在網上的輿論一直居高不下。

有網友開始細數宋風逸幹過的每一件爛事,並且開始猜測背後到底是誰在保他。

應淮今天原本想著再去找宋風逸一趟,但卻被梁士寧忽然攔住。

“師父今天有別的事。”梁士寧看著碗裏剩了大半的食補,皺了皺眉,重新將碗又放了下來。

他看了應淮一眼,悄悄拿出手機,撥通了宋思瀾的電話後,又倏然掛斷。

應淮沒有註意到梁士寧的“小動作”。

他起身的動作一頓,有些莫名其妙地擡起頭:“什麽事?”

“師父上周不是和郁霧約好了,今天過去找他。”梁士寧將手機故意放到桌上,平靜開口。

應淮的神情倏然一頓。

他桃花眼微閃,忽然擡起頭,沖著梁士寧彎了彎眼:“那我先去找一趟宋風逸,等結束了再去找郁霧行不行?”

應淮算盤打的極好。

宋風逸那邊最近因為各種輿論的事,在裏面也不安分,安排會面要走許多覆雜的流程,基本等一切忙完後,就要到將近晚上了。

那時候雖然還在郁霧的上班時間,但應淮上次無意間聽到過宋思瀾說過,郁霧最近幾周總會早退一會兒,就為了堵他下班。

而梁士寧並不知道這件事。

他半撐在桌上,美滋滋地等著梁士寧主動跳坑,沒想到他話音剛落,忽然看到面前重新多了一個碗。

應淮怔了怔,迅速往後躲了一下:“我剛才已經吃了很多了,你自己看。”

“師父只吃了一點,剩下的都被你用勺子壓實了。”梁士寧直接揭穿了他的伎倆。

應淮眼眸躲閃了一瞬,他剛想狡辯幾句,忽然聽到梁士寧不緊不慢開口:“師父不想吃也行。”

應淮瞬間擡起頭。

下一秒,梁士寧放在桌子上的手機應聲響起。

應淮下意識轉過頭,正看到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的“宋思瀾”的名字。

應淮瞬間心虛地往後縮了縮。

他不自覺壓低了聲音:“宋思瀾怎麽現在突然打電話.........”

“不知道,大概是來問師父的情況吧。”梁士寧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桌上的食補。

“剛好師父覺得現在的食補量太多了,我可以跟宋醫生說一下,讓他幫師父把每天食補的量調整一下。”

梁士寧不緊不慢地開口:“但是如果一會兒宋醫生順便問起師父今天有沒有按時吃食補、有沒有去看心理醫生........”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按下接通鍵盤,下一秒,便看應淮直接伸手就要去拿他的手機:“不用了!”

梁士寧手臂微擡,勾了勾唇:“那或者,師父現在和我去找郁霧,等晚上的時候再把早上少吃的部分補上。”

“我幫師父在宋醫生那打掩護,師父跟我先去找郁霧再去找宋風逸,成交嗎?”

應淮咬牙。

面前的這個味道古怪的東西他實在是吃不下去一點,要是被宋思瀾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頓嘮叨。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點了點頭:“好。”

梁士寧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毫不猶豫地將宋思瀾的電話掛斷,轉頭去給胖布偶準備今天的貓糧。

“那師父休息一下,一會兒我送師父過去。”

他低頭看向手機,上面果不其然出現了宋思瀾的信息。

宋思瀾:【怎麽了?應淮又不配合治療了?需要我過去嗎?】

梁:【沒有,宋醫生已經做的很好了。】

梁:【多謝宋醫生幫忙。】

宋思瀾:【?】

·

郁霧自己開了一家心理咨詢與治療中心,就在宋思瀾上班醫院的不遠處。

應淮到的時候,正看到堂堂一家心理咨詢中心院長,搬了個凳子坐在臺階上,對著外面翹首以盼。

“呀,美人今天來的挺準時啊。”郁霧一眼便看到了應淮他們,笑嘻嘻地開口。

應淮看了一眼郁霧望的方向,果不其然看到了宋思瀾上班的那個醫院。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郁霧幾秒,笑了笑:“郁醫生在這裏當望妻石呢?”

“哪有,這不是在等美人嗎。”郁霧拍了拍屁股,笑嘻嘻地站起身向裏走去。

應淮彎了彎眼:“明天宋思瀾就要過來給我檢查了。”

“郁醫生要是再叫我一聲‘美人’,之後一個月,怕是真的只能在你的醫院門口立一塊望妻石了。”

郁霧一噎。

他郁悶地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人,認命地迅速改了口:“我錯了,小淮老師大人有大量,一定不忍心看我站成一塊石頭對不對?”

應淮不置可否地彎了彎眼。

郁霧將人帶進房間,伸手在自己的手表上敲了兩下,沖著外面的梁士寧漫不經心點了點頭,伸手將房門關上。

“好了,現在就麻煩你的梁老師在外面等一下了。”

郁霧擡起頭,沖著應淮彎了彎眼:“小淮老師不擔心吧。”

應淮站在原地環視了一圈,懶洋洋笑了笑:“我有什麽好擔心的,難不成郁醫生還能趁著我們分開的時候,對我們圖謀不軌?”

“當然不會。”郁霧笑了起來。

“我是醫生,說過希波克拉底誓詞的。”

“但是我感覺,應老師好像對我很不信任。”郁霧慢慢走到應淮身前站定。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面前的人。

房間裏有一個明顯很舒服的躺椅,但應淮環視了一周後,卻並沒有走過去,而是徑直走到了窗邊,半靠在墻邊,側身望著他。

這是一個看起來很放松的姿勢,但靠窗占據了房間唯二可以和外界聯通的位置,側著身方便隨時掩飾自己的情況。

——郁霧能明顯判斷出來,應淮現在整個人處在一種戒備的狀態。

這種狀態在應淮剛才剛進入醫院時,郁霧就感受到了一次。

應淮沒有說話。

他抱著雙臂,盯了郁霧幾秒,忽然笑了起來:“郁醫生想多了。”

“我只是在想........第一次我見到郁醫生的時候,郁醫生到底對我做了什麽。”

應淮說的是那次他猝然發病。

他直到現在都不知道郁霧具體做了什麽,但從那天之後,他昏睡時夢見上輩子的情況,確實少了很多。

郁霧笑了起來:“很簡單,就是最常見的淺層意識催眠。”

“我引導你把那段時間的記憶做了個簡單梳理——放心,我沒有去深究具體內容,只是淡化最痛苦的那部分記憶。”

郁霧比了個手勢:“你可以理解為,將那部分最痛苦的記憶壓在了最底層。”

他話音剛落,便看著應淮忽然笑了起來。

“郁醫生在跟我開玩笑嗎?”

郁霧楞了一下。

他倒是有些意外應淮會是這個反應:“你不相信?”

“我當然相信郁醫生的醫術,”應淮半靠在墻邊,微微搖了搖頭,“我只是不相信催眠這件事。”

郁霧挑了挑眉。

催眠治療已經是心理治療裏比較普遍的一種手法,雖然沒有電影裏傳的那麽神乎其神,但基本的引導潛意識等手段還是可以做到的。

上次他對應淮的催眠進行的異常順利——雖然有梁士寧在場的緣故。

但一般來講,第一次催眠能做到那種程度,這個患者潛意識對催眠的接受程度一定不低。

郁霧若有所思地盯了應淮幾秒,忽然開口:“小淮老師覺得房間裏冷嗎?”

應淮搖了搖頭:“還好。”

“感覺小淮老師的呼吸有些沈,”郁霧抱著雙臂,從桌上倒過杯水來,輕輕在杯壁上敲了兩下,遞到應淮手裏,“有感覺胸悶嗎?”

應淮指尖杯玻璃杯的溫度微微燙了一下。

他註意力恍惚了一瞬,下一秒,卻聽郁霧猝不及防再次開口:“可能房間暖氣不太足,小淮老師要是覺得不舒服,可以試著調整一下呼吸。”

應淮呼吸下意識放緩了些許,他搖了搖頭:“我沒事。”

他被郁霧盯的無奈,有些好笑地擡起眼:“不是質疑郁醫生的專業能力。”

郁霧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應淮抿了一口杯中的熱水,聽著他在手表上再次輕輕敲了兩下。

“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很難將自己的潛意識這麽毫無防備地展現給一個陌生人。”

郁霧沒有說話。

他仿佛意識到了什麽,盯了應淮幾秒,忽然開口:“小淮老師為什麽會覺得是‘展現’?”

“嗯?”應淮有些不明所以地擡起頭。

“催眠的主要目的,是引導被催眠者正確認識、處理、進而淡化自己的痛苦,心理醫生只是起到一個輔助作用——除非被催眠者主湳碸動透露。”

郁霧微微上前一步,將水杯從應淮拿過來,不緊不慢地敲了敲:“小淮老師是在擔心什麽呢?”

應淮皺了皺眉。

他覺得自己周圍有些隱隱的不對勁,但再想細看時,卻又覺得沒有什麽異樣。

應淮深吸了一口氣,“沒什麽。”

他垂下眼,隨手撥弄了一下發尾的紅玉珠子:“我只是覺得,這樣豈不是........太過危險了。”

他擡起頭,沖著郁霧笑了笑:“反正我是做不到的。”

郁霧沒有說話。

他盯著應淮的動作,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

應淮的神態不像是不相信催眠,而是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本能地抗拒著這件事。

——郁霧第一次見到這麽矛盾的情況。

他微微直起身,饒有興味地盯了應淮幾秒,忽然開口:“那小淮老師介不介意——我再催眠你一次。”

應淮楞了一下。

他倒是沒有想到郁霧會這麽執著。

“我不介意啊,”應淮彎了彎眼,“不過我記得,催眠最主要的一點,是需要被催眠者先放松下來吧。”

應淮有些無奈地擡起頭:“這一點我就很難........”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看到郁霧擡起頭,不緊不慢地開始在手表上輕輕敲擊起來。

應淮的註意力不自覺地集中到了那裏。

他楞了幾秒,終於反應過來什麽,下意識想要將目光移開。

但不知為何,原本清明的意識竟然莫名開始恍惚起來。

“你........”

應淮的呼吸不自覺開始放緩,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神情也逐漸茫然起來。

郁霧狀似隨意地在表盤上一下一下輕扣著,看著面前意識恍惚的人。

“沒事,房間裏的溫度太熱了,你只是有些困了,調整呼吸,聚焦在自己身上,不要抗拒這種感受。”

應淮手臂逐漸發沈。

手中的玻璃杯仿佛重若千斤,應淮腕骨微微一軟,拿在手中的杯子被重重擱在旁邊的窗臺上。

他的身子也隨著這番動作倏然往下一墜。

這讓應淮的意識驀然清明了一瞬。

他手掌勉強撐著臺面,在一片眩暈間擡頭望向郁霧,忽然卻聽到一聲清脆的響指聲傳來。

應淮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意識瞬間散了。

他眼眸瞬間失焦,身子大幅度晃動了一下,直接無力向前倒去。

下一秒,被郁霧穩穩地扶住。

“小淮老師剛才說的那一點,我並不擔心。”郁霧伸腳將旁邊的躺椅勾了過來,不緊不慢地開口。

他扶著渾身無力的人在躺椅上緩緩躺倒,輕笑了一聲:“催眠首要的,是引導患者把焦點放在自身情緒、軀體感受上,發覺自身微妙的變化[1]。”

“這一點在小淮老師剛進門的時候——就已經做的很好了。”

躺椅上的人無知無覺地陷在自己的潛意識內,沒有任何反應。

郁霧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他盯了應淮幾秒,輕輕地打了個響指,再次低聲開口:“現在,小淮老師可以先告訴我——為什麽對醫院這麽恐懼嗎?”

·

應淮感覺自己身處一片黑暗中。

黑暗裏沒有光,也沒有聲音,甚至連時間的流逝也是虛無的。

但應淮卻並沒有感到往常的那種恐懼,反而有一種隱隱的舒適與安全感。

他抱著膝蓋靜靜地坐在一片黑暗中,直到不遠處驀然出現了一抹光亮。

應淮怔了怔。

他有些不情不願地站起身,茫茫然地向那段光亮處走去。

下一秒,周身的景象倏然變化。

應淮環顧了一圈,發現自己正坐在一間診室的中央。

對面看起來一個年齡頗大的醫生推了推眼鏡,低頭看著他的腦電波等各項檢查結果。

【有中度抑郁傾向,及輕微心理創傷的應激反應,不過目前還不需要住院治療。】醫生擡頭望向應淮。

【我先給你開一些藥,再配合一周期的心理治療,等這個周期結束後,再來醫院重新覆查一下。】

應淮被動地點了點頭。

他眼睛轉到窗外春意盎然的景象上,空茫的目光微微閃了閃。

——他終於記起了這是什麽時候。

這是上輩子應啟發生意外後,他第一次精神崩潰,去醫院看心理醫生的時候。

——他在那一年萬物覆蘇的時候,永遠地失去了他的哥哥。

應淮看著面前的醫生嘴唇一張一合地說了什麽,但應淮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了。

他隱隱意識到了什麽,心中抗拒的念頭出現了一瞬,但身子卻麻木地無法挪動分毫。

他只能看著眨眼間,眼前的景象再次倏然轉換。

他靜靜地跪在應啟的靈堂內。

周圍熙熙攘攘的人來來往往,有人在他面前停留了片刻,但更多的人則是沈默地繞了過去。

下一秒,一個滿是憤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孽子!你還知道回來!】

應淮垂著眼,沈默地跪在原地,沒有說話。

應父拄著拐杖從身後走了過來,一拐杖狠狠地直接擊在了他背上。

一陣劇痛從背後襲來,應淮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胸口驟然炸開,他再也撐不住,身子晃了一瞬,驟然歪倒了下去。

他眼前一片昏黑,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咬著牙,將身子重新撐了起來。

【你哥哥出事的時候你在哪裏?在醫院搶救的時候你在哪裏?】應父咬牙。

應淮沈默地跪在原地。

他不是不在,而是一直遠遠地躲在角落,不願去面對.......搶救室內生死未蔔的人。

【你簡直丟盡了應家的臉——你現在就給我立刻回到應家。】應父深吸一口氣,咬牙開口。

應淮身子晃了晃。

他忽然啞聲開口:【哥哥出事,父親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替他找出真兇,而是想著怎麽把我綁回家嗎?】

應父楞了一下。

他驟然氣結:【你怎麽還不知悔改,你別逼我真的把你鎖在家裏——】

但應淮已經撐著身子搖搖晃晃地向外走去。

外面刺眼的光亮驟然襲來,應淮垂著眼往前走著,驀然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應淮眼前霎時一黑。

有一個溫文爾雅的焦急聲音從面前傳來,應淮身子晃了晃。

他努力想要睜開眼,但卻發現強撐的意識隨著這一片黑暗開始逐漸散去。

等他再醒來,就已經被關進了一所“療養院”。

——他以為他父親在開玩笑,沒想到他真的把他鎖了起來。

但此時重溫了一遍這段記憶的應淮,隱隱意識到了哪裏不對。

·

治療室內。

郁霧看著躺椅上臉色蒼白的人,神情也隱隱凝重起來。

他剛才在引導應淮在腦海中重構那些痛苦的記憶。

他試圖調動應淮內心的積極元素,來重新理解當時的記憶場景,從而減弱對這些記憶的刺激反應。

情緒反應持續時間縮短,不再長時間強烈地體驗負性情緒[1]。

前面部分都進行的很順利,但直到他試圖讓應淮回憶起“療養院”裏具體發生了什麽時,應淮整個人忽然開始抗拒了起來。

——這種反應和應淮最開始的戒備反應很是相似。

郁霧不得不迅速終止記憶回溯,用了很大的力氣,重新安撫了應淮的情緒。

但今天的治療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郁霧按了按眉心,彎腰在應淮耳邊低聲說了什麽,再次倏然打了個響指。

躺椅上的人身子微微一顫。

緊接著,他驟然撐坐起身,捂住唇劇烈地嗆咳起來。

郁霧慢慢拍著應淮的後背,遞過一杯溫水來:“還好嗎?”

應淮身子發顫,壓根拿不住杯子。

他額間滿是冷汗,忽然恍惚開口:“不是........不是我父親。”

應淮捂著唇,嗆咳著開口:“是楚宏盛.........”

“——之前是楚宏盛,把我送進的‘療養院’。”

郁霧楞了一下:“什麽?”

應淮閉了閉眼。

應父當時的反應雖然憤怒,但似乎是隱隱知道了什麽,仿佛透露出.......某種保護傾向。

“療養院”這件事一定是個變故,但他沒有回溯完全部記憶,沒有辦法完全判斷。

應淮深吸了一口氣,他擡起頭看了郁霧一眼:“........你剛才催眠了我?”

郁霧點了點頭,他觀察著應淮的狀態:“你對催眠的接受程度很高,但催眠的效果比我預想的要差很多,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應淮搖了搖頭。

他身體沒有什麽異常,腦海中有些隱隱的疲累感,但再回想起那些記憶時,其中的痛苦確實減弱了很多。

應淮閉了閉眼,忽然啞聲開口:“可以再催眠我一次嗎?”

郁霧楞了一下。

他有些意外:“你說什麽?”

應淮緩了一口氣,“剛才你催眠我的時候,我在那些記憶裏........發現了一些不同的地方。”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郁霧皺了皺眉,語氣間難得浮現出一絲不讚同:“不行。”

應淮擡眸看了他一眼:“為什麽?”

郁霧抱起雙臂,手指在手臂上敲了敲。

“你現在的精神狀態撐不起再一次催眠了,強行陷入潛意識,很可能會導致精神崩潰。”

應淮皺了皺眉:“我沒事........”

“你有事。”郁霧冷笑一聲。

他看著應淮還想反駁,忽然伸出手,在他後腦不知哪個穴位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應淮眼前驟然一黑。

他來不及反應,直接失去了意識,身子先一步軟倒下來,徑直向前栽去。

郁霧松開手,將人穩穩接住,在他胸口不緊不慢地揉了幾下。

過了幾秒,應淮低低地悶哼了一聲,再開口,聲音瞬間虛弱了很多:“我剛才怎麽........”

“沒事,就是氣血瘀滯,一時間暈了過去,發散開就沒事了。”

郁霧將人扶著重新躺到躺椅上,不知從哪裏搞來了一塊薄荷巧克,直接塞到了應淮口中。

“梁士寧說你喜歡吃這個,應該會讓你舒服一些。”

郁霧拍了拍手,神情難得正色起來:“普通人對這個穴位的刺激基本上不會有什麽反應。”

他平靜開口:“你剛才意識不到你自己在強撐,但現在已經是你的極限了。”

應淮懨懨地靠在躺椅內,擡眸看了他一眼,整張臉都是白的。

郁霧清楚應淮現在能醒著已經是不容易了。

他嘆了一口氣,從旁邊拿過一條毯子批在他身上,撐著膝蓋站起身。

“你先睡一會兒吧,我去叫你家梁老師進來。”

他低聲開口。

應淮眼皮微闔,不知到底聽到了沒有。

郁霧轉身向後走去,但剛走了幾步,忽然聽到一個極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多久........能繼續。”

郁霧頓了頓。

“兩周後。”

——應淮的身體比他想象的還要差,他只能將周期又延長了一倍。

他側過頭,沖著應淮勾了勾唇:“不過在這期間,你把身體調養的越好,催眠的持續時間也就越長。”

·

外面的天色已經隱隱發暗,梁士寧沈默地坐在治療室對面的沙發上,一言不發地望著緊閉的房門。

在郁霧出來的那一瞬,他迅速坐了起來。

“應淮他怎麽樣了?”

他一邊說一邊就想要走進去,但卻被郁霧輕輕攔了一下。

“身體沒事,就是有些虛弱,現在可能睡過去了——你一會兒再進去,不然他看到你又要強撐著精神和你說話。”

郁霧不緊不慢地開口。

梁士寧的腳步一頓。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微側過身:“治療的效果怎麽樣?”

“對他.......有幫助嗎?”

郁霧看著梁士寧的反應,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

梁士寧很明顯很在意應淮隱瞞的那些事情,但開口時卻完全只字未提。

“你不好奇應淮都說了什麽?”郁霧忍不住開口。

梁士寧擡頭看了他一眼:“你能說嗎?”

“當然不能,這可是違背我的職業道德的,”郁霧笑了笑,“不過我好奇一下還是可以的。”

“治療效果還可以,他心理創傷比我想象的要嚴重一些,但是適應程度和應激反應比我預想的要好。”

——郁霧從來就沒見過頭暈的都要昏過去了,還能強撐著想要繼續的。

梁士寧神情緩和了些許。

下一秒,他卻聽著郁霧的聲音倏然正色起來:“但是我還發現了一件有些棘手的事。”

“他對催眠暗示的反應很好,無論是催眠延時效果還是後續的覺醒活動。”

郁霧輕吸了一口氣。

郁霧最開始的判斷沒錯,應淮潛意識裏對於催眠這件事接受程度確實很高。

“但他意識深層對催眠這件事是有莫名抗拒的。”

郁霧看梁士寧似乎有些沒有理解,再次打了個比方:“就比如,他的意識深層有一把鎖,只能探知淺層的記憶活動,但一旦到達某個臨界點,身體本能就會產生一種保護效應,阻止他繼續深入探知。”

“他之前應該被催眠過,很多次。”郁霧低聲開口。

“而且還因為這些催眠,遺忘了某些記憶。”

——所以應淮才能對催眠反應格外良好,因為大腦已經習慣了這種意識滲入。

梁士寧臉色隱隱變了。

·

梁士寧進入診療室的時候,應淮已經蜷縮在椅子上睡著了。

直到梁士寧將他抱回家裏,懷裏的人依舊無知無覺地疲倦昏睡著。

半夜時他清醒了一次,但醒了之後反應依舊很遲鈍,強撐著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就又昏睡了過去,昏睡程度比之前還深。

梁士寧一直將人抱在懷裏,觀察著應淮的身體狀況。

好在應淮的各項生命體征倒是格外平穩,中間宋思瀾過來檢查了一次,也說沒有什麽問題。

“大概就是太累了,所以進入深度睡眠了。”宋思瀾低聲開口。

“這對他身體來說是好事,沒事的。”

直到第二天下午,應淮才完全清醒過來。

他整個人狀態看起來確實好了許多,吃完飯後半靠在餐桌旁,看著梁士寧幫胖布偶收拾貓砂盆。

“一會兒陪我出去一趟。”應淮漫不經心開口。

“好。”梁士寧毫不猶豫地應了一聲。

他隨口問道:“師父今天要去找宋風逸嗎?”

“不啊,”應淮撐著下巴,懶洋洋開口,“我要去找——”

他話還沒說完,一陣電話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應淮瞇了瞇眼。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楚宏盛”三個字,輕聲開口:“不用了。”

他伸手將電話接通,那邊楚宏盛溫文爾雅的聲音瞬間傳了出來:“小淮,我聽楚銘說,你是不是快要生日了?”

應淮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的生日在一月一號,每年的伊始——也是他上輩子的忌日。

應淮沒有說話,那邊的楚宏盛自顧自笑著開口:“你離家這麽久,應兄一直很想讓你回去,這次剛好借著你生日,我們給你辦個生日宴會,你和應兄好好談一下,怎麽樣?”

“應兄這幾天一直念叨你,但又不好意思聯系,就讓我這個做舅舅的來破一回冰吧。”

應淮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知道宋風逸這件事,楚宏盛一定等不及了。

剛好,他也有很多事想問楚宏盛。

應淮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輕聲笑了起來。

“好啊。”

“多謝楚叔替我著想。”

“我很期待在生日宴會那天,看到楚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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