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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淮垂著眼, 靜靜地坐在辦公室門外。
他低頭看著手機上有關宋風逸輿論突然的反轉，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應啟和梁士寧瞞著他的，應該就是這個了。
應淮倒是也有些意外楚宏盛竟然還會保宋風逸。
宋風逸這件事鬧的太大，就算強行保下來也已經引起了公憤。
按照應淮對楚宏盛的了解, 他不會做這種賠本買賣的事。
有陽光從旁邊的窗戶落入, 應淮微偏過頭, 漫無目的看著虛空中飄散的微小浮塵。
他大哥和梁士寧把他支出去, 很明顯就是不想讓他參與這件事。
——但這反而讓應淮更加有一種不安感。
有一種因為自己，才將他們拖進了一種更危險的處境的感覺.......
“餵, 問你一下, 應副總的辦公室是這裏嗎？”旁邊一個帶著些許囂張的男生的聲音忽然傳來。
應淮思緒被忽然打斷。
他下意識擡起頭, 被撲面而來的甜膩香氣瞬間嗆了一口。
應淮沒忍住捂唇直接咳了起來, 面前的那個濃妝艷抹的男生嫌棄地皺了皺眉，毫不遮掩地厭惡開口：“嘖, 還是個病秧子。”
“抱歉，最近氣管不太舒服, 聞不了太刺鼻的氣味。”應淮笑著擡起頭, 彎了彎眼。
“您是要找應啟嗎？”
濃妝艷抹的男生壓根沒聽出來應淮語氣中隱含的嘲諷的意思。
他聽著應淮的話，有些得意地擡起頭：“當然，是應副總特意要見我的。”
他說到這裏終於想到了什麽, 有些狐疑地低下頭：“不過你怎麽知道的？”
應淮瞬間明白了什麽, 他無聲地吐了一口氣。
——楚宏盛這個舅舅，還真是給自家大哥安排了一個好的“相親對象”。
應淮之前跟梁士寧說的“相親”確實不是在騙人, 只不過不是他的相親。
而是楚宏盛給應啟安排的相親。
應啟原本並沒有告訴應淮這件事, 但前幾天一直纏著他的楚銘無意間說漏了嘴。
應淮立刻意識到了不對。
楚宏盛前幾年因為和應父理念不合鬧崩後, 這幾年基本很少再插手應氏的事，也基本不來公司, 基本就只是一個掛名。
突然安排這種事，實在太過奇怪。
應淮當天就和應啟的助理確認了相親對象來的時間。
本來準備先和自家大哥說一下從宋風逸那裏知道的事，再順便提醒一下這個相親對象的問題，沒想到陰差陽錯，竟然讓他先碰到了。
應淮不知道楚宏盛有什麽目的，但突然給應啟安排一個——還是同性的相親，無論如何都不太對勁。
他低頭看著手機上有關宋風逸輿論反轉的新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
——原來楚宏盛是想這麽做。
應淮腦海中心念電轉。
他聽著面前的男生依舊在喋喋不休地追問，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沖著面前的男生笑了笑：“因為應副總跟我提過您。”
濃妝艷抹的男生神情一頓。
應淮不緊不慢地站起身。
他自從和應父決裂後，就基本沒來過應氏公司，面前這個男生很明顯也並不認識他。
應淮心中立刻有了打算。
他笑著擡起頭：“那咱們先去隔壁休息室吧，我是.........”
他話還沒說完，下一秒，卻聽那個男生恍然開口：“所以你也是應副總的相親對象，是不是？”
原本想說自己是應啟助理的應淮：？
他有些啼笑皆非地開口：“不是，我........”
“別狡辯了，我說剛才怎麽還‘應啟、應啟’的叫的那麽歡，”面前的那個男生冷笑一聲，“怎麽，以為自己先來，就能裝的很親密啊。”
應淮：？？？
他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面前的男生以為自己猜對了，神情間逐漸浮現出些許得意：“你別以為你這麽套近乎應副總就能喜歡你，根據我的了解，應副總雖然對周圍所有人都一貫的溫和，但從來沒有和哪個人親近過，你別白費心思了。”
應淮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忽然開口：“所以你憑什麽覺得你是例外呢？”
志得意滿的男生一噎，他咬了咬牙：“就憑.......就憑我是楚副總推薦過來的！”
應淮頓了頓，饒有興味地擡起頭。
“你又是哪個部門小領導推薦上來的呀？不會是自己偷偷溜上來的吧？”那個男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冷笑了一聲。
“這麽多年，多少部門領導都想往應副總這裏塞人，但每一個都被應副總給毫不留情地直接拒絕了。”
——而楚宏盛畢竟是老一輩的公司高層，應啟不好直接鬧的太僵，只能暫時默許了這一舉動。
應淮眼眸閃了閃。
那個男生慢悠悠走到自己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所以你別白費心機了，長成這樣.......”
他話語不知為何頓了頓，緊接著又迅速遮掩過去，嫌棄改口：“——穿成這樣，也好意思爬應副總的床。”
應淮：........？
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實的白色毛衣，和米色休閑褲，一如既往的舒適又慵懶。
但最主要的是，他臨出門前，被梁士寧用不知從哪裏搞來的淺灰色圍巾和毛線帽裹了個嚴實，只露出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霎時半分威懾力也沒有了。
身後應啟辦公室的房門輕輕晃了一下，應淮眼眸微閃。
不遠處一直註意著這裏的工作人員意識到不對，快步想要上前，卻見下一秒，靠坐在椅子上仿佛處於劣勢的應淮，懶洋洋沖著他應淮擺了擺手。
工作人員一楞。
應淮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淺灰色圍巾，若有所思地盯了幾秒，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所以這就是為什麽您打扮成這樣的原因。”
他擡頭沖著面前的男生笑了笑：“您一定很有經驗了。”
這句話是在暗指男生說的有關“爬床經驗”這件事，旁邊的工作人員忍不住輕笑一聲，男生不但沒有理會，反而洋洋得意起來。
“那當然，我可是特意打扮——”
他話還沒說完，聽著身後的陣陣笑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
“不對——”
那個男生神情一陣扭曲，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應淮的衣領：“你剛才那句話什麽意思，你是不是在罵我........”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感覺手臂一痛。
男生沒忍住直接痛呼一聲，下意識松手，下一秒，一個高大的身影徑直擋在應淮身前。
“師父。”
梁士寧微側過頭迅速用目光檢查了一遍，低聲開口：“師父沒事吧？”
應淮搖了搖頭。
“沒事。”
他打了個哈欠，裝似無意地懶洋洋開口：“不過他剛才把你給我戴的圍巾弄皺了。”
那個的男生：？？
他試圖狡辯：“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我剛才明明只抓了你的衣領........”
男生試圖上前繼續和應淮理論，奈何梁士寧緊緊鉗住了他的手腕，讓他一時間動彈不得。
他一邊試圖掙脫梁士寧的禁錮，一邊咬牙開口：“你又是誰？你趕緊放開我，是不是有病啊，我可是應副總同意來相親的，你給我滾.......”
他話還沒說完，便感覺手腕處再次一痛。
“相親？”梁士寧低聲開口。
那個男生疼的聲音都變了調：“對啊，你是不是瘋了，小心一會兒我告訴應副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話還沒說完，下一秒，便感覺手臂上一股大力傳來。
那個男生控制不住地踉蹌了一步，緊接著，便聽一個微沈的聲音從面前傳來。
“滾。”
梁士寧低聲開口：“師父是我的。”
濃妝艷抹的男生：？？
幾人身後的應啟神情一楞。
·
那個男生簡直要氣懵了：“你幹什麽？你是不是有病啊，給我滾........”
他的聲音在擡頭看到突然出現的應啟時瞬間戛然而止。
梁士寧再顧不上許多，迅速蹲下身開始檢查應淮的情況。
“應副，不不，應總。”那個男生茫然地張了張口，“您什麽時候........開完會出來了？”
應啟松開他的手。
他皺眉看了面前的男生一眼，轉過頭低聲開口：“沒事吧？”
應淮沒有說話，只搖了搖頭。
濃妝艷抹的男生正低頭揉著被捏紅的手腕，沒有看到應淮的動作，只以為應啟在跟他說話。
“我沒事，應總，剛才都是因為他對我隨意辱罵，我一時間生氣才沒忍住........不，是因為他對您隨意誹謗我才.........”
應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他徑直轉過身，看了應淮幾秒，忽然慢慢蹲下身，伸手替應淮捋了捋被弄皺的衣領。
身後男生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應總，您.......”
“剛才他還對你做什麽了嗎，小淮？”應啟溫聲開口。
應淮擡頭瞥了那個男生一眼，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哥，你們出來的很及時，我沒事.......咳咳咳。”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像是又被嗆了一下，瞬間捂住唇急促嗆咳起來。
應啟皺了皺眉。
他一點點站起身，終於將目光落到了那個濃妝艷抹的男生身上。
“抱歉，能不能麻煩您離遠一點。”
應啟聲音微冷，語調卻一如既往的溫和：“我弟弟身體不好，麻煩您下次，不要噴這麽.......濃郁的香水了。”
那個男生無聲地張了張口。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最開始應淮說的“刺鼻的氣味”是什麽意思了。
他眼見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咬了咬牙，忽然直接往應啟身上撲去。
“應總，您要相信我，我真的........”
但他腳步才剛一動，旁邊在應淮示意下早已準備多時的安保人員迅速上前，直接就將他按倒在了地上。
·
安保人員不由分說將人直接帶走。
應啟輕輕舒了一口氣。
他轉頭有些擔憂地看向自家依舊笑意盈盈的弟弟：“怎麽剛才不早點叫我們？”
應淮彎了彎眼：“早點叫，他不就直接去哥辦公室騷擾哥了嗎？”
他意有所指地將目光在面前兩人間轉了一圈：“哥和梁先生在談正事，我一個閑人當然要替哥哥多分憂了。”
應啟聽出了應淮對剛才把他支出去的隱晦的不滿。
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家弟弟的頭頂，卻故意避開了這個話題：“多謝小淮了。”
應淮瞇了瞇眼。
但他也沒再問什麽，而是主動轉移了話題：“楚宏盛是想用這件事，來壓宋風逸那件事的輿論。”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微型攝像機來，輕輕放到了桌子上。
應啟楞了一下，梁士寧神情沈了些許：“這是剛才在那個人身上拿到的？”
應淮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是，剛才他抓我領子的時候，我無意間瞥到的，就順手給拿了過來。”
他看著應啟和梁士寧逐漸皺起的眉頭，趕忙開口：“我不是故意讓他抓我的，只是湊巧，湊巧。”
“這個人是楚叔安排來跟哥相親的。”應淮輕咳一聲，繼續開口。
旁邊的梁士寧倏然擡起頭，應淮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微型攝像機。
“楚叔肯定是想在他進哥辦公室後，借機做出什麽不雅的動作，然後趁機在鬧出些醜聞，來轉移宋風逸這件事的註意力。”
應啟和梁士寧對視了一下，神情瞬間了然。
——楚宏盛果然上鉤了。
應啟唇邊不自覺地多了幾分笑意，他轉過頭，卻正對上應淮若有所思的神情：“哥在笑什麽？”
“沒什麽，”應啟迅速回過神，有些慌亂地溫聲開口，“就是覺得幸好，小淮你提前意識到了。”
“這個攝像機給哥吧，讓公關技術人員分析一下，裏面有沒有什麽其他有價值的東西。”應淮將微型攝像機遞過應啟，輕輕按了按眉心。
“但我覺得，按照楚宏盛的謹慎程度，不會留下什麽證據。”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依舊沒有掌握有效證據。
應啟搖了搖頭：“沒事的。”
“這次的方法沒有成功，他一定會嘗試繼續。”
——只要梁士寧設下的這個誘餌在。
應啟一字一頓開口：“他一定會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的。”
應淮很少聽到應啟說出這麽狠厲的話語。
他眼眸微動，忽然開口：“說起來，哥是怎麽知道楚宏盛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
應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之前查了那些黑料最初來源的IP，定位的是應氏內部高層的某個人。”
“我逐層摸排，最後將範圍縮小到了——我們這一層。”
應淮楞了一下。
——這一層只有應啟和應父有內部網權限。
應淮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些許顫抖：“所以父親他也有參與.......”
“沒有。”應啟搖了搖頭。
“我開始也懷疑過父親，但那天我直接問出過後，發現父親的反應並不像是知道的。”
應啟擡頭看了應淮一眼，聲音放輕了些許：“而且那天問過父親之後，有一天我發現，舅舅.......不，楚宏盛的內部網訪問權限，莫名被停了。”
應淮神情有些發怔。
旁邊的梁士寧輕輕捏了捏應淮的指尖，應淮倏然回過神，近乎慌張地開口：“然後呢？”
“啊然後，在意識到與父親無關後我突然想起來，黑料發出的前幾天，楚宏盛剛好來過一趟公司。”
應淮神情微頓。
應啟低聲開口：“我不清楚他是怎麽做到的，但很顯然是他通過某種方式，做了手腳。”
“這個我之後也會再去查的。”
應淮擡頭看了他一眼，剛想說什麽，便聽應啟笑著開口：“——放心，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
應淮楞一下，一瞬間失笑。
時間已經臨近晚上，雖然應淮嘴上不說，但應啟很明顯能看出他神情間遮掩不住的疲倦。
“小淮，你和小寧吃完飯就趕緊回去吧。”應啟輕聲開口。
“太晚了，早點休息。”
他話音剛落，便看應淮倏然擡頭：“我可以在哥這裏吃飯嗎？”
應啟楞了一下，下一秒，便聽梁士寧先一步開口：“師父現在還不能在外面吃飯。”
應淮的神情迅速垮了下來。
自從上次下藥那件事後，宋思瀾除了給他開了一大堆調理的藥，還給他準備了一系列食補。
酸的做成甜的，苦的做成辣的，即便是梁士寧的廚藝按照那個方子一做出來，都直接變了味兒。
——應淮這輩子沒吃過那麽難吃的東西。
偏偏梁士寧向來謹遵醫囑，頓頓不落，盯著人吃。
應淮前一段時間躲著人，也有一部分這個原因。
他求助般地望向自家大哥，卻見搞明白前因後果的應啟神情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搖了搖頭。
“那就沒辦法了，小淮。”
“下次等你好了，哥再請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應淮面無表情地開口：“如果那時候我還有味覺，一定來找哥。”
應啟失笑。
應淮生無可戀地向外面走去，身後的梁士寧跟著站起身，猶豫了一下，忽然轉向應啟。
“剛才那個男生，是楚宏盛安排來跟應大哥相親的，那應大哥沒有.......”
應啟有些不明所以：“你說什麽小寧？”
梁士寧閉了閉眼。
他咬了咬牙，終於低聲開口：“應大哥沒有再給師父安排其他的相親........”
應啟楞了一下，瞬間明白了梁士寧剛才狀態反常的緣故。
“沒有啊。”
應啟看著梁士寧瞬間舒了一口氣，有些好笑地開口：“小淮是不是跟你說什麽了？”
梁士寧搖了搖頭。
“沒有，是我自己想多了。”
應啟卻立刻明白了什麽。
“小淮那是在逗你玩呢，”應啟揶揄般笑著開口，“當然，你要想讓我給你安排和小淮相親，我也是可以的。”
梁士寧臉上瞬間閃過一絲不自然。
他後退一步，沖著應啟微微頷首：“不用了，多謝應大哥，我先帶著師父走了。”
應啟沒有回話。
他盯著梁士寧，忽然慢悠悠開口：“你來之前，是不是和小淮吵架了？”
梁士寧腳步一頓。
他楞了一下，再次搖了搖頭：“沒有，是我惹師父生氣.........”
“小淮這個人性子好，但也倔，有時候不知道怎麽服軟，就用開玩笑的方式來掩飾，死活硬撐著。”應啟不緊不慢地開口。
梁士寧楞了一下，他眼眸瞬間亮了亮。
“他向來吃軟不吃硬——但也從來架不住軟磨硬泡。”應啟繼續笑著開口。
梁士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應啟拿著微型攝像機站起身，忽然最後輕聲開口：“和小淮那件事——我不是完全是開玩笑。”
應啟垂下眼，聲音溫和：“你如果真的喜歡小淮，至少也要確定一下他的心意。”
梁士寧神情一頓。
·
應淮回到家後直奔自己的房間，甚至直接忽略了胖布偶熱情的扒拉。
但不出意外，在上樓梯時被梁士寧強行攔了下來。
梁士寧怕傷到人，幹脆直接一把將人抱了起來，直接放到了餐桌旁。
應淮奮力反抗無果，試圖向胖布偶求助。
奈何胖布偶被梁士寧早已放好的貓條所吸引。
他毫不猶豫直接拋棄了剛才拒絕陪他玩耍的原主人，“喵嗚喵嗚”地叫著，屁顛屁顛地直接沖到了自己的碗旁。
“見色忘義。”應淮咬牙開口。
“準確來講，是見食忘色。”梁士寧將今天的食補端上桌，試圖接話。
應淮瞇了瞇眼。
他擡起頭似笑非笑地看了梁士寧一眼，梁士寧一瞬間福至心靈，立刻小聲改口：“師父說的都對。”
應淮瞥了他一眼，重新垂下頭。
他有些嫌棄地看著碗裏四不像的東西，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真的不能不吃嗎？”
梁士寧搖了搖頭。
應淮看了一眼沈默杵在旁邊的人，試圖暗示：“那有什麽獎勵嗎？我如果努力吃完——”
梁士寧下意識想說可以獎勵一塊薄荷巧克力。
但他這幾天惹了太多次應淮生氣，一時間猶豫著不敢回答，腦子裏莫名浮現出應啟那句“軟磨硬泡”。
梁士寧張了張口，到嘴的話莫名拐了個彎：“獎勵師父——明天換一種食補方子？”
好不容易適應最近食補味道的應淮：？？？
“你是想獎勵我還是懲罰我？”
他忍無可忍，直接咬牙開口：“胖布偶好好吃飯都有貓條，為什麽我不能有薄荷巧克力？”
梁士寧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怎麽了。
他忙不疊點頭，再次趕忙改口：“有，我一會兒就給師父拿。”
應淮瞇了瞇眼。
他重新坐回餐桌旁邊，不緊不慢地拿起勺子，笑瞇瞇地“嗯”了一聲。
梁士寧看著面前神情瞬間由陰轉晴的人，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他一瞬間覺得，自家師父本質上和胖布偶沒有太大的差別。
·
應淮一頓飯吃的苦不堪言，直到吃完薄荷巧克力，還覺得身上都是那股甜不甜，苦不苦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將懷裏的胖布偶扒拉到一旁，徑直起身向樓上走去。
廚房裏的梁士寧迅速沖了出來：“你幹什麽去，師父？”
“洗澡——再泡個腳。”應淮打了個哈欠，慢悠悠開口。
他心臟不好，泡澡容易引起心血管痙攣和供血不足，所以宋思瀾就想了個辦法，給他搞了一堆泡腳的草藥包。
雖然對小腿浮腫沒有緩解，但可以讓應淮累的時候可以稍微舒緩一下。
應淮低頭看了一眼底下的人，似笑非笑地開口：“梁先生有意見？”
他話音剛落，便聽梁士寧倏然開口：“我陪師父一起！”
應淮：？？？
他腳下一踉蹌，扶著旁邊的樓梯站穩，咬牙切齒地開口：“你今天吃錯藥了吧，梁士寧？”
梁士寧瞬間意識到應淮誤會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泡腳的時候我幫師父按摩一下。”
梁士寧低聲開口：“師父今天走了很多路，小腿好像又有些浮腫，上次我問了宋思瀾幾個穴位，一會兒幫師父按摩一下，說不定可以緩解腿疼.......”
應淮皺了皺眉，神情間閃過一絲難掩的煩躁。
入冬之後，他原本就脆弱的心臟負荷也開始隨之加重，心臟需要更多的氧氣和營養物質來滿足需求。
平常待在家裏還好，一旦出去轉的時間久了，心臟血液供應不足，很容易引起輕微浮腫。
這讓應淮不可控制地想到了上輩子最後那段時間，自己腿疼的連床都下不來的時候。
梁士寧沒有意識到應淮的情緒變化。
他一邊說一邊就想跟著應淮上去，但下一秒，卻聽應淮直接開口：“不用，我自己解決就行。”
梁士寧楞了一下。
他有些著急：“要是浮腫不消下去，師父你今晚會腿會更疼.......”
他話還沒說完，便聽應淮低聲開口：“我說了，我自己就行。”
梁士寧話語一頓。
——他瞬間意識到，應淮生氣了。
他看著應淮垂下眼，懶洋洋開口：“還是說，梁先生覺得我現在已經連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沒有了？”
梁士寧神情間閃過一絲慌亂。
他無聲地張了張口，但下一秒，便看應淮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上去。
·
應淮洗完澡後，果不其然累的幾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但小腿的疼痛不減反增，應淮嘆了一口氣，將擦頭發的毛巾放到一邊，認命地先將泡腳用的東西拿了出來。
他原本準備一邊泡腳一邊再把頭發擦幹。
但大概是今天實在太過勞累的緣故，熱水將他雙腳包裹的一瞬，應淮感覺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放松了下來。
他半靠在床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頭發，沒有意識到自己眼皮漸沈，拿著毛巾的手也控制不住一點點垂了下去。
清雋的手腕無力微折，應淮只感覺腕骨一沈。
他眼皮疲倦合上，手臂沈沈落在身側，呼吸逐漸均勻起來。
房間內一片寂靜，只有半濕的發梢緩緩凝聚出一顆水珠，驟然向下滑落，輕輕滴到他發尾那顆紅玉珠子上。
應淮依舊無知無覺地昏睡著。
·
梁士寧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半靠在床邊的人身上穿著半透的長款襯衫，渾身綿軟地靠在床頭，手指微張，無力地微微蜷縮著。
梁士寧神情瞬間緊繃。
他快步走上前，在確認應淮只是因為太累才昏睡過去後，無聲地吐了一口氣。
他對應淮的性子再清楚不過。
平常對其他人看著格外上心，輪到自己從來就是得過且過。
房間裏的暖氣開的很足，梁士寧又來的及時，應淮並沒有著涼的跡象。
梁士寧坐到應淮身旁。
他扶著人靠在自己肩頭，先將應淮的雙腳從水中拿出來，小心擦幹放到裹好，拿起另一條毛巾開始認真地幫人擦拭著半濕的頭發。
應淮的心臟如今已經有些受不了吹風機突如其來的嗡鳴，梁士寧垂眼擦的認真，忽然感覺旁邊的人身子輕輕顫了顫。
“.......梁士寧？”應淮微側過頭，低聲開口。
他眉心微蹙，似乎想要睜開眼，但這個念頭只是在腦海裏一閃而過，便被困倦的神思攪散的無影無蹤了。
“嗯。”梁士寧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低聲開口：“沒事，睡吧。”
應淮有些難耐地蹙了蹙眉。
他下意識挺了挺身子，但下一瞬，便又倏然軟了下來，頭顱微垂，整個人直接靠在了梁士寧的懷裏。
梁士寧將人半濕的頭發完全擦幹。
他重新摸了摸應淮的額頭，將一件外套罩在他身上，從旁邊拿了兩個枕頭過來，小心地塞到應淮腰後。
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著人靠在旁邊的床頭，重新打了一盆熱水，將應淮的腳輕輕放了進去。
應淮依舊沈沈地睡著，只在梁士寧起身時微微蹙了蹙眉。
梁士寧拿過一個矮凳，坐在應淮身前。
他小心地捧起應淮的小腿，將人的腳暖在自己腹部，認真地按照宋思瀾教的一下下揉按了起來。
這種按摩並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應淮半夢半醒間輕輕掙了掙，低低地悶哼了一聲。
梁士寧迅速放輕了動作：“哪裏不舒服嗎？師父？”
應淮有些茫然地睜開眼。
他神志很明顯還沒有清醒，聽到梁士寧的問話，卻還是下意識搖了搖頭：“沒有。”
他似乎清醒了幾分，看了梁士寧一眼，卻並沒有如剛才那般冷下臉，而是垂著眼，直接就想要將腳收回來：“我不難受，反正明天也不走路，你去休息吧，不用幫我按.......”
梁士寧卻輕輕抓住了他的腳腕。
“不用走路就不會難受了嗎？”梁士寧低聲開口。
應淮抽腿的動作一頓。
“明天不需要走路，所以就對腿上的疼痛視而不見——可是它們並不是不存在了。”
梁士寧擡起頭望向面前的人，聲音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難過，“明天過了，又該怎麽辦呢？”
“就這麽一直忍下去嗎？”
應淮神情微怔。
梁士寧垂眼繼續一下下按著腿上的穴位，指尖不自覺地輕微發著顫。
他覺得，應淮似乎已經習慣了身上無時無刻冒出來的不舒服和痛楚，甚至有些自暴自棄地覺得，只要活著就行，難不難受並不是很有所謂。
床上的人沒有再說話，沈默地任由梁士寧認真地將每個穴位都按了一遍。
直到他即將換另一條腿時，忽然低聲開口：“抱歉。”
梁士寧搖了搖頭：“師父不用道歉，是我剛才有些激動.......”
“但你說的是對的。”應淮輕輕笑了一聲。
“還有剛才在樓梯上。”
梁士寧楞了一下。
他聽著應淮輕聲開口：“我剛才不是故意那麽說的，梁士寧。”
“我只是害怕........”
——害怕有一天.......自己真的會再次變成那樣。
應淮剩下半句話沒有說出來，但梁士寧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沒有說話，趕在水涼前將另一條按摩完，扶著應淮躺回床上時，忽然開口。
“不會有那麽一天的，師父。”梁士寧低聲開口。
他沒有說“會一直陪著”或者“有他在”一些更常見的話，而是直接將這微不足道的恐懼，平平靜靜碾碎。
“我保證。”
躺在床上幾乎已經半夢半醒的人怔了怔。
他擡頭盯了梁士寧幾秒，終於無聲地笑了起來。
“好，多謝小徒弟。”應淮漫不經心地開口。
上輩子的經歷讓他潛意識無法相信梁士寧說的，但心中一直壓著的石頭到底還是松了幾分。
他沖著梁士寧彎了彎眼：“晚安。”
梁士寧卻沒有回話。
他垂眼站在應淮床頭，低聲開口：“那師父不生我的氣了吧？”
應淮沒忍住又笑了起來：“你覺得呢？”
梁士寧楞了幾秒。
應淮耐心地等了他片刻，終於沒忍住打了個哈欠：“不生氣了，好了吧。”
“現在可以回去睡覺.......”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聽梁士寧再次開口：“我能再問師父一個問題嗎？”
應淮眼睛都快要閉上了。
但他下意識不想拒絕梁士寧，懶洋洋點了點頭。
“師父那天在直播時說的，沒有喜歡的人，是真的嗎？”
房間裏一片寂靜，梁士寧等了幾秒，終於聽著面前的人疑惑地輕輕“嗯”了一聲。
“什麽？”
梁士寧手指顫了顫。
他心中緊張，但看著面前人沒有任何不悅的神情，到底又低聲開口，重覆了一遍。
“師父有沒有.......喜歡的人？”
應淮楞了楞。
梁士寧神情，認真而緊張，仿佛在虔誠地等著某個答案。
房間裏暖氣燒的很足，梁士寧額角逐漸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卻依舊一眨不眨地靜靜地望著他。
應淮的心跳不自覺地漏了一拍。
他神情瞬間清明了幾分，盯著梁士寧，臉色逐漸恢覆了平靜。
他猶豫了半晌，到底輕輕嘆了一口氣。
梁士寧不明白應淮是什麽意思。
他再次張了張口，忽然聽到應淮輕聲開口：“有........或者沒有，都不重要。”
梁士寧楞了一下。
下一秒，他聽著應淮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
“我一個半只腳都已經踏進鬼門關的人，有什麽資格去喜歡別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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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淮垂著眼, 靜靜地坐在辦公室門外。
他低頭看著手機上有關宋風逸輿論突然的反轉，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應啟和梁士寧瞞著他的，應該就是這個了。
應淮倒是也有些意外楚宏盛竟然還會保宋風逸。
宋風逸這件事鬧的太大，就算強行保下來也已經引起了公憤。
按照應淮對楚宏盛的了解, 他不會做這種賠本買賣的事。
有陽光從旁邊的窗戶落入, 應淮微偏過頭, 漫無目的看著虛空中飄散的微小浮塵。
他大哥和梁士寧把他支出去, 很明顯就是不想讓他參與這件事。
——但這反而讓應淮更加有一種不安感。
有一種因為自己，才將他們拖進了一種更危險的處境的感覺.......
“餵, 問你一下, 應副總的辦公室是這裏嗎？”旁邊一個帶著些許囂張的男生的聲音忽然傳來。
應淮思緒被忽然打斷。
他下意識擡起頭, 被撲面而來的甜膩香氣瞬間嗆了一口。
應淮沒忍住捂唇直接咳了起來, 面前的那個濃妝艷抹的男生嫌棄地皺了皺眉，毫不遮掩地厭惡開口：“嘖, 還是個病秧子。”
“抱歉，最近氣管不太舒服, 聞不了太刺鼻的氣味。”應淮笑著擡起頭, 彎了彎眼。
“您是要找應啟嗎？”
濃妝艷抹的男生壓根沒聽出來應淮語氣中隱含的嘲諷的意思。
他聽著應淮的話，有些得意地擡起頭：“當然，是應副總特意要見我的。”
他說到這裏終於想到了什麽, 有些狐疑地低下頭：“不過你怎麽知道的？”
應淮瞬間明白了什麽, 他無聲地吐了一口氣。
——楚宏盛這個舅舅，還真是給自家大哥安排了一個好的“相親對象”。
應淮之前跟梁士寧說的“相親”確實不是在騙人, 只不過不是他的相親。
而是楚宏盛給應啟安排的相親。
應啟原本並沒有告訴應淮這件事, 但前幾天一直纏著他的楚銘無意間說漏了嘴。
應淮立刻意識到了不對。
楚宏盛前幾年因為和應父理念不合鬧崩後, 這幾年基本很少再插手應氏的事，也基本不來公司, 基本就只是一個掛名。
突然安排這種事，實在太過奇怪。
應淮當天就和應啟的助理確認了相親對象來的時間。
本來準備先和自家大哥說一下從宋風逸那裏知道的事，再順便提醒一下這個相親對象的問題，沒想到陰差陽錯，竟然讓他先碰到了。
應淮不知道楚宏盛有什麽目的，但突然給應啟安排一個——還是同性的相親，無論如何都不太對勁。
他低頭看著手機上有關宋風逸輿論反轉的新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
——原來楚宏盛是想這麽做。
應淮腦海中心念電轉。
他聽著面前的男生依舊在喋喋不休地追問，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沖著面前的男生笑了笑：“因為應副總跟我提過您。”
濃妝艷抹的男生神情一頓。
應淮不緊不慢地站起身。
他自從和應父決裂後，就基本沒來過應氏公司，面前這個男生很明顯也並不認識他。
應淮心中立刻有了打算。
他笑著擡起頭：“那咱們先去隔壁休息室吧，我是.........”
他話還沒說完，下一秒，卻聽那個男生恍然開口：“所以你也是應副總的相親對象，是不是？”
原本想說自己是應啟助理的應淮：？
他有些啼笑皆非地開口：“不是，我........”
“別狡辯了，我說剛才怎麽還‘應啟、應啟’的叫的那麽歡，”面前的那個男生冷笑一聲，“怎麽，以為自己先來，就能裝的很親密啊。”
應淮：？？？
他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面前的男生以為自己猜對了，神情間逐漸浮現出些許得意：“你別以為你這麽套近乎應副總就能喜歡你，根據我的了解，應副總雖然對周圍所有人都一貫的溫和，但從來沒有和哪個人親近過，你別白費心思了。”
應淮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忽然開口：“所以你憑什麽覺得你是例外呢？”
志得意滿的男生一噎，他咬了咬牙：“就憑.......就憑我是楚副總推薦過來的！”
應淮頓了頓，饒有興味地擡起頭。
“你又是哪個部門小領導推薦上來的呀？不會是自己偷偷溜上來的吧？”那個男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冷笑了一聲。
“這麽多年，多少部門領導都想往應副總這裏塞人，但每一個都被應副總給毫不留情地直接拒絕了。”
——而楚宏盛畢竟是老一輩的公司高層，應啟不好直接鬧的太僵，只能暫時默許了這一舉動。
應淮眼眸閃了閃。
那個男生慢悠悠走到自己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所以你別白費心機了，長成這樣.......”
他話語不知為何頓了頓，緊接著又迅速遮掩過去，嫌棄改口：“——穿成這樣，也好意思爬應副總的床。”
應淮：........？
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實的白色毛衣，和米色休閑褲，一如既往的舒適又慵懶。
但最主要的是，他臨出門前，被梁士寧用不知從哪裏搞來的淺灰色圍巾和毛線帽裹了個嚴實，只露出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霎時半分威懾力也沒有了。
身後應啟辦公室的房門輕輕晃了一下，應淮眼眸微閃。
不遠處一直註意著這裏的工作人員意識到不對，快步想要上前，卻見下一秒，靠坐在椅子上仿佛處於劣勢的應淮，懶洋洋沖著他應淮擺了擺手。
工作人員一楞。
應淮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淺灰色圍巾，若有所思地盯了幾秒，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所以這就是為什麽您打扮成這樣的原因。”
他擡頭沖著面前的男生笑了笑：“您一定很有經驗了。”
這句話是在暗指男生說的有關“爬床經驗”這件事，旁邊的工作人員忍不住輕笑一聲，男生不但沒有理會，反而洋洋得意起來。
“那當然，我可是特意打扮——”
他話還沒說完，聽著身後的陣陣笑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
“不對——”
那個男生神情一陣扭曲，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應淮的衣領：“你剛才那句話什麽意思，你是不是在罵我........”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感覺手臂一痛。
男生沒忍住直接痛呼一聲，下意識松手，下一秒，一個高大的身影徑直擋在應淮身前。
“師父。”
梁士寧微側過頭迅速用目光檢查了一遍，低聲開口：“師父沒事吧？”
應淮搖了搖頭。
“沒事。”
他打了個哈欠，裝似無意地懶洋洋開口：“不過他剛才把你給我戴的圍巾弄皺了。”
那個的男生：？？
他試圖狡辯：“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我剛才明明只抓了你的衣領........”
男生試圖上前繼續和應淮理論，奈何梁士寧緊緊鉗住了他的手腕，讓他一時間動彈不得。
他一邊試圖掙脫梁士寧的禁錮，一邊咬牙開口：“你又是誰？你趕緊放開我，是不是有病啊，我可是應副總同意來相親的，你給我滾.......”
他話還沒說完，便感覺手腕處再次一痛。
“相親？”梁士寧低聲開口。
那個男生疼的聲音都變了調：“對啊，你是不是瘋了，小心一會兒我告訴應副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話還沒說完，下一秒，便感覺手臂上一股大力傳來。
那個男生控制不住地踉蹌了一步，緊接著，便聽一個微沈的聲音從面前傳來。
“滾。”
梁士寧低聲開口：“師父是我的。”
濃妝艷抹的男生：？？
幾人身後的應啟神情一楞。
·
那個男生簡直要氣懵了：“你幹什麽？你是不是有病啊，給我滾........”
他的聲音在擡頭看到突然出現的應啟時瞬間戛然而止。
梁士寧再顧不上許多，迅速蹲下身開始檢查應淮的情況。
“應副，不不，應總。”那個男生茫然地張了張口，“您什麽時候........開完會出來了？”
應啟松開他的手。
他皺眉看了面前的男生一眼，轉過頭低聲開口：“沒事吧？”
應淮沒有說話，只搖了搖頭。
濃妝艷抹的男生正低頭揉著被捏紅的手腕，沒有看到應淮的動作，只以為應啟在跟他說話。
“我沒事，應總，剛才都是因為他對我隨意辱罵，我一時間生氣才沒忍住........不，是因為他對您隨意誹謗我才.........”
應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他徑直轉過身，看了應淮幾秒，忽然慢慢蹲下身，伸手替應淮捋了捋被弄皺的衣領。
身後男生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應總，您.......”
“剛才他還對你做什麽了嗎，小淮？”應啟溫聲開口。
應淮擡頭瞥了那個男生一眼，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哥，你們出來的很及時，我沒事.......咳咳咳。”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像是又被嗆了一下，瞬間捂住唇急促嗆咳起來。
應啟皺了皺眉。
他一點點站起身，終於將目光落到了那個濃妝艷抹的男生身上。
“抱歉，能不能麻煩您離遠一點。”
應啟聲音微冷，語調卻一如既往的溫和：“我弟弟身體不好，麻煩您下次，不要噴這麽.......濃郁的香水了。”
那個男生無聲地張了張口。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最開始應淮說的“刺鼻的氣味”是什麽意思了。
他眼見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咬了咬牙，忽然直接往應啟身上撲去。
“應總，您要相信我，我真的........”
但他腳步才剛一動，旁邊在應淮示意下早已準備多時的安保人員迅速上前，直接就將他按倒在了地上。
·
安保人員不由分說將人直接帶走。
應啟輕輕舒了一口氣。
他轉頭有些擔憂地看向自家依舊笑意盈盈的弟弟：“怎麽剛才不早點叫我們？”
應淮彎了彎眼：“早點叫，他不就直接去哥辦公室騷擾哥了嗎？”
他意有所指地將目光在面前兩人間轉了一圈：“哥和梁先生在談正事，我一個閑人當然要替哥哥多分憂了。”
應啟聽出了應淮對剛才把他支出去的隱晦的不滿。
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家弟弟的頭頂，卻故意避開了這個話題：“多謝小淮了。”
應淮瞇了瞇眼。
但他也沒再問什麽，而是主動轉移了話題：“楚宏盛是想用這件事，來壓宋風逸那件事的輿論。”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微型攝像機來，輕輕放到了桌子上。
應啟楞了一下，梁士寧神情沈了些許：“這是剛才在那個人身上拿到的？”
應淮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是，剛才他抓我領子的時候，我無意間瞥到的，就順手給拿了過來。”
他看著應啟和梁士寧逐漸皺起的眉頭，趕忙開口：“我不是故意讓他抓我的，只是湊巧，湊巧。”
“這個人是楚叔安排來跟哥相親的。”應淮輕咳一聲，繼續開口。
旁邊的梁士寧倏然擡起頭，應淮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微型攝像機。
“楚叔肯定是想在他進哥辦公室後，借機做出什麽不雅的動作，然後趁機在鬧出些醜聞，來轉移宋風逸這件事的註意力。”
應啟和梁士寧對視了一下，神情瞬間了然。
——楚宏盛果然上鉤了。
應啟唇邊不自覺地多了幾分笑意，他轉過頭，卻正對上應淮若有所思的神情：“哥在笑什麽？”
“沒什麽，”應啟迅速回過神，有些慌亂地溫聲開口，“就是覺得幸好，小淮你提前意識到了。”
“這個攝像機給哥吧，讓公關技術人員分析一下，裏面有沒有什麽其他有價值的東西。”應淮將微型攝像機遞過應啟，輕輕按了按眉心。
“但我覺得，按照楚宏盛的謹慎程度，不會留下什麽證據。”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依舊沒有掌握有效證據。
應啟搖了搖頭：“沒事的。”
“這次的方法沒有成功，他一定會嘗試繼續。”
——只要梁士寧設下的這個誘餌在。
應啟一字一頓開口：“他一定會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的。”
應淮很少聽到應啟說出這麽狠厲的話語。
他眼眸微動，忽然開口：“說起來，哥是怎麽知道楚宏盛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
應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之前查了那些黑料最初來源的IP，定位的是應氏內部高層的某個人。”
“我逐層摸排，最後將範圍縮小到了——我們這一層。”
應淮楞了一下。
——這一層只有應啟和應父有內部網權限。
應淮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些許顫抖：“所以父親他也有參與.......”
“沒有。”應啟搖了搖頭。
“我開始也懷疑過父親，但那天我直接問出過後，發現父親的反應並不像是知道的。”
應啟擡頭看了應淮一眼，聲音放輕了些許：“而且那天問過父親之後，有一天我發現，舅舅.......不，楚宏盛的內部網訪問權限，莫名被停了。”
應淮神情有些發怔。
旁邊的梁士寧輕輕捏了捏應淮的指尖，應淮倏然回過神，近乎慌張地開口：“然後呢？”
“啊然後，在意識到與父親無關後我突然想起來，黑料發出的前幾天，楚宏盛剛好來過一趟公司。”
應淮神情微頓。
應啟低聲開口：“我不清楚他是怎麽做到的，但很顯然是他通過某種方式，做了手腳。”
“這個我之後也會再去查的。”
應淮擡頭看了他一眼，剛想說什麽，便聽應啟笑著開口：“——放心，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
應淮楞一下，一瞬間失笑。
時間已經臨近晚上，雖然應淮嘴上不說，但應啟很明顯能看出他神情間遮掩不住的疲倦。
“小淮，你和小寧吃完飯就趕緊回去吧。”應啟輕聲開口。
“太晚了，早點休息。”
他話音剛落，便看應淮倏然擡頭：“我可以在哥這裏吃飯嗎？”
應啟楞了一下，下一秒，便聽梁士寧先一步開口：“師父現在還不能在外面吃飯。”
應淮的神情迅速垮了下來。
自從上次下藥那件事後，宋思瀾除了給他開了一大堆調理的藥，還給他準備了一系列食補。
酸的做成甜的，苦的做成辣的，即便是梁士寧的廚藝按照那個方子一做出來，都直接變了味兒。
——應淮這輩子沒吃過那麽難吃的東西。
偏偏梁士寧向來謹遵醫囑，頓頓不落，盯著人吃。
應淮前一段時間躲著人，也有一部分這個原因。
他求助般地望向自家大哥，卻見搞明白前因後果的應啟神情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搖了搖頭。
“那就沒辦法了，小淮。”
“下次等你好了，哥再請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應淮面無表情地開口：“如果那時候我還有味覺，一定來找哥。”
應啟失笑。
應淮生無可戀地向外面走去，身後的梁士寧跟著站起身，猶豫了一下，忽然轉向應啟。
“剛才那個男生，是楚宏盛安排來跟應大哥相親的，那應大哥沒有.......”
應啟有些不明所以：“你說什麽小寧？”
梁士寧閉了閉眼。
他咬了咬牙，終於低聲開口：“應大哥沒有再給師父安排其他的相親........”
應啟楞了一下，瞬間明白了梁士寧剛才狀態反常的緣故。
“沒有啊。”
應啟看著梁士寧瞬間舒了一口氣，有些好笑地開口：“小淮是不是跟你說什麽了？”
梁士寧搖了搖頭。
“沒有，是我自己想多了。”
應啟卻立刻明白了什麽。
“小淮那是在逗你玩呢，”應啟揶揄般笑著開口，“當然，你要想讓我給你安排和小淮相親，我也是可以的。”
梁士寧臉上瞬間閃過一絲不自然。
他後退一步，沖著應啟微微頷首：“不用了，多謝應大哥，我先帶著師父走了。”
應啟沒有回話。
他盯著梁士寧，忽然慢悠悠開口：“你來之前，是不是和小淮吵架了？”
梁士寧腳步一頓。
他楞了一下，再次搖了搖頭：“沒有，是我惹師父生氣.........”
“小淮這個人性子好，但也倔，有時候不知道怎麽服軟，就用開玩笑的方式來掩飾，死活硬撐著。”應啟不緊不慢地開口。
梁士寧楞了一下，他眼眸瞬間亮了亮。
“他向來吃軟不吃硬——但也從來架不住軟磨硬泡。”應啟繼續笑著開口。
梁士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應啟拿著微型攝像機站起身，忽然最後輕聲開口：“和小淮那件事——我不是完全是開玩笑。”
應啟垂下眼，聲音溫和：“你如果真的喜歡小淮，至少也要確定一下他的心意。”
梁士寧神情一頓。
·
應淮回到家後直奔自己的房間，甚至直接忽略了胖布偶熱情的扒拉。
但不出意外，在上樓梯時被梁士寧強行攔了下來。
梁士寧怕傷到人，幹脆直接一把將人抱了起來，直接放到了餐桌旁。
應淮奮力反抗無果，試圖向胖布偶求助。
奈何胖布偶被梁士寧早已放好的貓條所吸引。
他毫不猶豫直接拋棄了剛才拒絕陪他玩耍的原主人，“喵嗚喵嗚”地叫著，屁顛屁顛地直接沖到了自己的碗旁。
“見色忘義。”應淮咬牙開口。
“準確來講，是見食忘色。”梁士寧將今天的食補端上桌，試圖接話。
應淮瞇了瞇眼。
他擡起頭似笑非笑地看了梁士寧一眼，梁士寧一瞬間福至心靈，立刻小聲改口：“師父說的都對。”
應淮瞥了他一眼，重新垂下頭。
他有些嫌棄地看著碗裏四不像的東西，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真的不能不吃嗎？”
梁士寧搖了搖頭。
應淮看了一眼沈默杵在旁邊的人，試圖暗示：“那有什麽獎勵嗎？我如果努力吃完——”
梁士寧下意識想說可以獎勵一塊薄荷巧克力。
但他這幾天惹了太多次應淮生氣，一時間猶豫著不敢回答，腦子裏莫名浮現出應啟那句“軟磨硬泡”。
梁士寧張了張口，到嘴的話莫名拐了個彎：“獎勵師父——明天換一種食補方子？”
好不容易適應最近食補味道的應淮：？？？
“你是想獎勵我還是懲罰我？”
他忍無可忍，直接咬牙開口：“胖布偶好好吃飯都有貓條，為什麽我不能有薄荷巧克力？”
梁士寧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怎麽了。
他忙不疊點頭，再次趕忙改口：“有，我一會兒就給師父拿。”
應淮瞇了瞇眼。
他重新坐回餐桌旁邊，不緊不慢地拿起勺子，笑瞇瞇地“嗯”了一聲。
梁士寧看著面前神情瞬間由陰轉晴的人，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他一瞬間覺得，自家師父本質上和胖布偶沒有太大的差別。
·
應淮一頓飯吃的苦不堪言，直到吃完薄荷巧克力，還覺得身上都是那股甜不甜，苦不苦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將懷裏的胖布偶扒拉到一旁，徑直起身向樓上走去。
廚房裏的梁士寧迅速沖了出來：“你幹什麽去，師父？”
“洗澡——再泡個腳。”應淮打了個哈欠，慢悠悠開口。
他心臟不好，泡澡容易引起心血管痙攣和供血不足，所以宋思瀾就想了個辦法，給他搞了一堆泡腳的草藥包。
雖然對小腿浮腫沒有緩解，但可以讓應淮累的時候可以稍微舒緩一下。
應淮低頭看了一眼底下的人，似笑非笑地開口：“梁先生有意見？”
他話音剛落，便聽梁士寧倏然開口：“我陪師父一起！”
應淮：？？？
他腳下一踉蹌，扶著旁邊的樓梯站穩，咬牙切齒地開口：“你今天吃錯藥了吧，梁士寧？”
梁士寧瞬間意識到應淮誤會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泡腳的時候我幫師父按摩一下。”
梁士寧低聲開口：“師父今天走了很多路，小腿好像又有些浮腫，上次我問了宋思瀾幾個穴位，一會兒幫師父按摩一下，說不定可以緩解腿疼.......”
應淮皺了皺眉，神情間閃過一絲難掩的煩躁。
入冬之後，他原本就脆弱的心臟負荷也開始隨之加重，心臟需要更多的氧氣和營養物質來滿足需求。
平常待在家裏還好，一旦出去轉的時間久了，心臟血液供應不足，很容易引起輕微浮腫。
這讓應淮不可控制地想到了上輩子最後那段時間，自己腿疼的連床都下不來的時候。
梁士寧沒有意識到應淮的情緒變化。
他一邊說一邊就想跟著應淮上去，但下一秒，卻聽應淮直接開口：“不用，我自己解決就行。”
梁士寧楞了一下。
他有些著急：“要是浮腫不消下去，師父你今晚會腿會更疼.......”
他話還沒說完，便聽應淮低聲開口：“我說了，我自己就行。”
梁士寧話語一頓。
——他瞬間意識到，應淮生氣了。
他看著應淮垂下眼，懶洋洋開口：“還是說，梁先生覺得我現在已經連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沒有了？”
梁士寧神情間閃過一絲慌亂。
他無聲地張了張口，但下一秒，便看應淮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上去。
·
應淮洗完澡後，果不其然累的幾乎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但小腿的疼痛不減反增，應淮嘆了一口氣，將擦頭發的毛巾放到一邊，認命地先將泡腳用的東西拿了出來。
他原本準備一邊泡腳一邊再把頭發擦幹。
但大概是今天實在太過勞累的緣故，熱水將他雙腳包裹的一瞬，應淮感覺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放松了下來。
他半靠在床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頭發，沒有意識到自己眼皮漸沈，拿著毛巾的手也控制不住一點點垂了下去。
清雋的手腕無力微折，應淮只感覺腕骨一沈。
他眼皮疲倦合上，手臂沈沈落在身側，呼吸逐漸均勻起來。
房間內一片寂靜，只有半濕的發梢緩緩凝聚出一顆水珠，驟然向下滑落，輕輕滴到他發尾那顆紅玉珠子上。
應淮依舊無知無覺地昏睡著。
·
梁士寧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半靠在床邊的人身上穿著半透的長款襯衫，渾身綿軟地靠在床頭，手指微張，無力地微微蜷縮著。
梁士寧神情瞬間緊繃。
他快步走上前，在確認應淮只是因為太累才昏睡過去後，無聲地吐了一口氣。
他對應淮的性子再清楚不過。
平常對其他人看著格外上心，輪到自己從來就是得過且過。
房間裏的暖氣開的很足，梁士寧又來的及時，應淮並沒有著涼的跡象。
梁士寧坐到應淮身旁。
他扶著人靠在自己肩頭，先將應淮的雙腳從水中拿出來，小心擦幹放到裹好，拿起另一條毛巾開始認真地幫人擦拭著半濕的頭發。
應淮的心臟如今已經有些受不了吹風機突如其來的嗡鳴，梁士寧垂眼擦的認真，忽然感覺旁邊的人身子輕輕顫了顫。
“.......梁士寧？”應淮微側過頭，低聲開口。
他眉心微蹙，似乎想要睜開眼，但這個念頭只是在腦海裏一閃而過，便被困倦的神思攪散的無影無蹤了。
“嗯。”梁士寧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低聲開口：“沒事，睡吧。”
應淮有些難耐地蹙了蹙眉。
他下意識挺了挺身子，但下一瞬，便又倏然軟了下來，頭顱微垂，整個人直接靠在了梁士寧的懷裏。
梁士寧將人半濕的頭發完全擦幹。
他重新摸了摸應淮的額頭，將一件外套罩在他身上，從旁邊拿了兩個枕頭過來，小心地塞到應淮腰後。
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著人靠在旁邊的床頭，重新打了一盆熱水，將應淮的腳輕輕放了進去。
應淮依舊沈沈地睡著，只在梁士寧起身時微微蹙了蹙眉。
梁士寧拿過一個矮凳，坐在應淮身前。
他小心地捧起應淮的小腿，將人的腳暖在自己腹部，認真地按照宋思瀾教的一下下揉按了起來。
這種按摩並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應淮半夢半醒間輕輕掙了掙，低低地悶哼了一聲。
梁士寧迅速放輕了動作：“哪裏不舒服嗎？師父？”
應淮有些茫然地睜開眼。
他神志很明顯還沒有清醒，聽到梁士寧的問話，卻還是下意識搖了搖頭：“沒有。”
他似乎清醒了幾分，看了梁士寧一眼，卻並沒有如剛才那般冷下臉，而是垂著眼，直接就想要將腳收回來：“我不難受，反正明天也不走路，你去休息吧，不用幫我按.......”
梁士寧卻輕輕抓住了他的腳腕。
“不用走路就不會難受了嗎？”梁士寧低聲開口。
應淮抽腿的動作一頓。
“明天不需要走路，所以就對腿上的疼痛視而不見——可是它們並不是不存在了。”
梁士寧擡起頭望向面前的人，聲音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難過，“明天過了，又該怎麽辦呢？”
“就這麽一直忍下去嗎？”
應淮神情微怔。
梁士寧垂眼繼續一下下按著腿上的穴位，指尖不自覺地輕微發著顫。
他覺得，應淮似乎已經習慣了身上無時無刻冒出來的不舒服和痛楚，甚至有些自暴自棄地覺得，只要活著就行，難不難受並不是很有所謂。
床上的人沒有再說話，沈默地任由梁士寧認真地將每個穴位都按了一遍。
直到他即將換另一條腿時，忽然低聲開口：“抱歉。”
梁士寧搖了搖頭：“師父不用道歉，是我剛才有些激動.......”
“但你說的是對的。”應淮輕輕笑了一聲。
“還有剛才在樓梯上。”
梁士寧楞了一下。
他聽著應淮輕聲開口：“我剛才不是故意那麽說的，梁士寧。”
“我只是害怕........”
——害怕有一天.......自己真的會再次變成那樣。
應淮剩下半句話沒有說出來，但梁士寧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沒有說話，趕在水涼前將另一條按摩完，扶著應淮躺回床上時，忽然開口。
“不會有那麽一天的，師父。”梁士寧低聲開口。
他沒有說“會一直陪著”或者“有他在”一些更常見的話，而是直接將這微不足道的恐懼，平平靜靜碾碎。
“我保證。”
躺在床上幾乎已經半夢半醒的人怔了怔。
他擡頭盯了梁士寧幾秒，終於無聲地笑了起來。
“好，多謝小徒弟。”應淮漫不經心地開口。
上輩子的經歷讓他潛意識無法相信梁士寧說的，但心中一直壓著的石頭到底還是松了幾分。
他沖著梁士寧彎了彎眼：“晚安。”
梁士寧卻沒有回話。
他垂眼站在應淮床頭，低聲開口：“那師父不生我的氣了吧？”
應淮沒忍住又笑了起來：“你覺得呢？”
梁士寧楞了幾秒。
應淮耐心地等了他片刻，終於沒忍住打了個哈欠：“不生氣了，好了吧。”
“現在可以回去睡覺.......”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聽梁士寧再次開口：“我能再問師父一個問題嗎？”
應淮眼睛都快要閉上了。
但他下意識不想拒絕梁士寧，懶洋洋點了點頭。
“師父那天在直播時說的，沒有喜歡的人，是真的嗎？”
房間裏一片寂靜，梁士寧等了幾秒，終於聽著面前的人疑惑地輕輕“嗯”了一聲。
“什麽？”
梁士寧手指顫了顫。
他心中緊張，但看著面前人沒有任何不悅的神情，到底又低聲開口，重覆了一遍。
“師父有沒有.......喜歡的人？”
應淮楞了楞。
梁士寧神情，認真而緊張，仿佛在虔誠地等著某個答案。
房間裏暖氣燒的很足，梁士寧額角逐漸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卻依舊一眨不眨地靜靜地望著他。
應淮的心跳不自覺地漏了一拍。
他神情瞬間清明了幾分，盯著梁士寧，臉色逐漸恢覆了平靜。
他猶豫了半晌，到底輕輕嘆了一口氣。
梁士寧不明白應淮是什麽意思。
他再次張了張口，忽然聽到應淮輕聲開口：“有........或者沒有，都不重要。”
梁士寧楞了一下。
下一秒，他聽著應淮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
“我一個半只腳都已經踏進鬼門關的人，有什麽資格去喜歡別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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