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又是一節座無虛席的課。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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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他知道他沒心思吃,可若一直這樣不吃不喝的熬下去,是個人都受不了。

然而沈巍依舊沒吃,他真的吃不下去,已經三十多個小時了,趙雲瀾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整整兩天過去,沈巍的頭發又白了許多,他的眼睛已經徹底熬紅,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腳似都麻木了。

他看著他的臉,又低下頭輕輕喚他的名字,醫生來了一次又一次,勸他保重自己的身體,人,說不定哪時就會醒來,也許下一秒,也許……

他真的不會醒了嗎?

醫生說,他似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意識時強時弱,腦中亂做一團,他醒不過來的原因,仍舊在檢測……

一個活生生的人,忽然昏迷,繼而一睡不醒,沈巍學了這麽多年生物學,不曾見過如此玄幻的案例,他到底怎麽了?怎樣才能救他?科技如此發達的今天,醫院居然連一個準確的檢測報告都給不出……想來荒唐又可笑。

學校派了人來,提前已經知會過沈巍,學校對他們的事,態度一直很暧昧,明面上不加幹涉,背地裏又憂心忡忡,這次來,一來確實是探望趙雲瀾,二則便是試探他沈巍吧。

只不過沈巍沒想到,校長也來了。

那是個極老派的男人,厚重的文人氣息在他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對於學校的管理他一直很嚴格,戀愛制度上也是一樣,有著自己明確的原則,此番過來,就是沖著沈巍來的。

一眾人大抵是被沈巍的樣子驚到了,站在門口許久才緩緩踏進了病房,校長似乎也沒想到,一個正值壯年的男人,一向文文弱弱,幾日未見,竟蒼老至此。

簡單詢問過後,校長提出要和沈巍單獨說幾句話。

病房一下安靜下來,以往沈巍遇此必是恭恭敬敬,禮數周全,如今他卻全然沒了心思,全憑半口氣吊著,才能完整和人交流。

“你和他,真的如傳言一般嗎?”校長率先開了口,開門見山。

“是。”沈巍也不避諱,走到這一步,他已經沒什麽好避諱的了。

校長沈默了片刻:“那你想過事情的影響嗎?”

沈巍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看的校長不由一楞。

“校長,我什麽都可以不要。”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終於沈默了,他同情他如今的境況,可這件事……

“您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吧,不用為難,這是我自己選的。”沈巍說這話時,眼睛一直都在趙雲瀾身上。

一聲短促的輕嘆,校長從沙發上坐起來,面色猶豫了許久,不忍道:“學校那邊我暫時先壓著,課分給其他的老師帶,你安心休息一段時間,待事情結束了,我們再談。”

沈巍站起來,扶著椅子的把手鞠了一躬:“謝謝校長。”

“你好好休息。”他活了半輩子,見過許許多多的人和事,沈巍這一件,卻怎麽都讓他下不了決心,那是個28歲就評了職稱的人,為人謙和恭敬,踏踏實實,願意鉆研沈得住氣,從他認識他起,就沒見過他因為什麽事憔悴不堪過,日覆一日的西裝革履,幹幹凈凈,勤勤懇懇,從來沒有因為什麽事生氣過,甚至都沒見他著急過,他打心眼裏欣賞,卻不曾想,最後竟折在一段情上。英雄最難過情關,大抵也不過如此。

走到門口,那背已經稍彎的男人又回身說了一句:“他會醒的。”

一句美好的祝願,是否成真,皆是善意。

“謝謝您。”

一周過去,趙雲瀾依舊沈睡著,沈巍已經不像最初那樣舍命的陪著,他收拾了自己,把該帶的東西帶來,已經不用去上課的他日日就守在那病房裏,對著床上的人念念報紙,聊聊新聞,講講八卦,回憶往事……他像是已經做好了長期打算,打算就這樣,和人蹉跎一輩子。

沈澈時不時的來,站在走廊的吸煙區站著抽一支煙,眉頭在煙霧下皺成一團,他覺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夜已深,沈巍已經睡下,病房裏的燈關了,他隱了身形,再次入了趙雲瀾的夢。

一進去沈澈便迷路了,趙雲瀾的夢已經大亂,大段記憶錯亂交叉,那日被沖開的缺口已經找不見,但沈澈知道,若是找不到那缺口,趙雲瀾恐怕永遠都醒不過來。

夢裏不知何時起了風暴,沈澈躲在一幢房子後,等待風暴過去,他時不時擡眼看,風暴似是夾雜了許多東西,所到之處,碎屑撲簌簌的落下來。

為何會起風暴,他想不通。

夢裏的時間過得很快,沈澈幾乎片刻也不敢停的搜尋著,與其說這是趙雲瀾的夢,還不如說,這是他和沈巍的夢,龐大的記憶空間裏,處處都是他和沈巍的影像,看多了都讓人審美疲勞。

趙雲瀾的記憶很深,從萬年之前一直到現在,進去宛如一個大迷宮,如今又不知因何,許多都錯亂了,要想找那小小的缺口,真的堪比登天。

眼看天又要亮了,沈澈不由加快了腳步,他雖神覺恢覆,卻也不過剛剛恢覆幾年,如此耗神的入別人的夢,他也是許久才能做一次,這次若尋不見,下次,又要一周後了。

夢裏忽然再次刮起風暴,這次,風暴離他很近,他來不及躲,直接便被卷入風暴裏,暈頭轉向之際,他發現,這風暴,似是往一個方向去。

懸空的身體忽然下墜,停了?

他順勢往下一跌,直直落了個狗啃泥,正欲站起來罵街,他發現,眼前居然就是自己曾破開的那小小缺口。

因禍得福,沈澈正打算上前查看,一塊碎片突然從另一邊被人壘上了墻,有人?

那碎片顯然不合適,正正反反壘了幾次壘不好,便被丟掉了,另一塊碎片又被重新放上來,再次反覆,心底有隱隱的預感,沈澈隱了身形,慢慢走上前。

墻根下蹲著個小小的人,懷裏揣著一堆碎片孜孜不倦的往上堆放著,青衫,長發,身形卻小了許多,沈澈一震,那是,少年昆侖!

碎片被拿起又扔下,那人始終未曾擡頭,沈澈惶惶退了幾步,下面有壘好的碎片,隱隱約約裏,沈澈看見,那裏面,竟是他的因果!是他與沈巍萬年輪回的因果,通俗些講就是姻緣紅線,如若破去,趙雲瀾這一世雖仍舊記得沈巍,可那些非他不可的執念,就全部消散了。

原來是因果,難怪他如此執著,寧願待在這裏,也不願意醒來,他怕他一旦醒來,那些有關沈巍的因緣際會就全都沒有了,他會被世事所繞,會因為其他種種不得已的原因輕易放開他的手,沈巍,再也不是那個非得不可的人,他會和那些每世遇見的人一般,成為生命的過客,再也不是,獨一無二的。

他忘記的,不是沈巍,而是沈巍的情。他記得他的所有事,卻獨獨獨忘了他的情。

這比本身忘了他,還要痛苦吧。

青衣少年是他的神識,那風暴是他尋找碎片的手段,他甚至不惜毀了這一方記憶,也要將那些消散的碎片全都找回來,一方缺口仍是一方缺口,這麽久了,竟只補了一點點。

居然就這麽湊巧,獨獨毀了他的因果。

天將亮,沈澈嘗試用法術搜尋碎片,可趙雲瀾的記憶太大了,一遍探尋出去要許久才能接收回來,天已經亮了,一刻也不能再耽擱了,他在猶豫,猶豫是否將這人帶出去,夢外人盼醒,夢中人怕醒,局外人,無從下手。

猶豫間,記憶裏的風暴再次席卷而來,這一次,來的更兇更猛,許多原原本本的時空記憶全部被打碎了,沈澈心一橫,伸手便去拉那人,只是還未觸及,身體就不受重的往外跌去,震蕩間,他回身看了那人一眼,視線相撞的剎那,他發現,那人的身形,正在消散。

他要醒了。

第 21 章

沈澈從趙雲瀾的記憶裏跌出來時,沈巍剛好醒來去了洗手間,他本就是匆匆忙忙被迫出來,無法選取合適的下落點,做好了讓人大跌眼鏡的準備,沒想到老天還給他留了的一扇門。

顧不上查看摔疼的部位,他一骨碌爬起來,直接穿了墻出去,人間有人間的秩序,再神通強大者也會受限,何況他剛剛恢覆神識沒幾年,如此一番損耗,更是感覺全身都散架了。

車停在地下車庫,他循著記憶,幾乎一路瞬移。西裝被摔的歪七扭八,打理好的頭發此刻也是橫著豎著,好不狼狽。

坐進車裏耗費了大半力氣,如果再開,怕是要折在這半道上,無奈他只好鎖了車門,又放平座椅,簡單調息之後便睡去,他需要休息,他的身體也是。

趙雲瀾終於有了醒來的跡象,一直平穩流動的心率忽然大起大落起來,醫生急急忙忙過來,還沒等把那些救治的儀器架好,趙雲瀾就醒了。

他似是不願醒來,眼睛眨了幾次又閉上,眉頭皺起來,一旁的醫生也是看的膽戰心驚,生怕是什麽回光返照。

“雲瀾,雲瀾……”

趙雲瀾聽見了沈巍的聲音,輕柔的,熟悉的,他似乎在夢裏也聽過,大概就是這個聲音,把他叫醒的吧。手被人緊緊握住,許久不活動的手指動了動,輕輕勾了那人掌心。

陽光透過病房的玻璃照進來,耳邊是滴滴答答的儀器聲,他緩慢的睜開眼,睜眼那一瞬,趙雲瀾心裏忽然鈍鈍的疼了一下,像刀子刺進皮膚的瞬間觸感,激烈又短暫。

緊接著,他看見了沈巍。

白色的襯衫,黑邊框的眼鏡,溫柔的只有他的眉眼,只是,這頭發為什麽白了這麽多?

“沈……沈老師……”趙雲瀾的嗓子很啞,許多天未喝過水,一發聲就如同撕裂,那聲音也極低,沈巍卻聽見了。

他握住他的手:“我在,我在,你想要什麽,我幫你拿?”

他看見他眼眶紅了,他們家沈老師,什麽時候這麽愛哭了。

“我沒事……咳咳……你……別哭……”

沈巍握了他的手,又放在唇邊吻了吻:“沒事,沒事就好,沒哭……”他笑了,就像龍城這陰了許久的天氣,今天忽然放晴一般,他等到了。

他知道他會醒的,就算暫時醒不來,以後也會醒,他會一直等。

醒來後的趙雲瀾恢覆的很快,沈巍事無巨細的照顧著,一日三餐,水果蔬菜,親力親為。

兩天後,趙雲瀾出院了,直至出院,醫院也一直模棱兩可,只說可能受了驚嚇刺激導致休克昏迷,可一個簡簡單單的昏迷就能讓家屬做好準備,真是匪夷所思。

趙雲瀾還在恢覆期,沈巍也不便再去追溯原因,可他總覺得這事,疑點重重,讓他擔憂,往後會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癥?

沈澈一直未再出現,沈巍也忙著照顧趙雲瀾,沒顧上理他,畢竟他這個弟弟,時而出現,時而失蹤,許多時候,沈巍也不清楚他在哪裏,自從那人22歲一走了之之後,沈巍和他,也是三年前才重新有了聯系。

“我們今天中午吃什麽沈老師?”趙雲瀾倚在廚房門口,穿了一件簡單的家居服,頭發也不打理,從床上起來就直奔廚房了。

“都吃你愛吃的。”沈巍一邊處理手裏的食材,一邊耐心細致的和趙雲瀾講話,自趙雲瀾醒來,沈巍就覺得,他的情緒一直很低落,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那人點了點頭,不像往常一樣要在這兒黏個許久,幹凈利落的轉身去了客廳。

洗好的葡萄放在桌子上,趙雲瀾吃了兩顆覺得實在沒味道便放下了,可買的時候,沈巍特意嘗了,很甜。

半桌子菜,他勉勉強強吃了一碗米飯便再吃不下了,沈巍勸了幾句也是沒用,他本就生著病,昏迷了幾天瘦了許多,如今好不容易醒來,又吃不下去飯,沈巍實在很擔心他。

一覺昏睡到下午五點,沈巍陪著坐在床邊,趙雲瀾的眉頭從來沒松開過,哪怕翻身,也要帶上那滿面憂愁。

他到底怎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天在學校,是出了什麽意外嗎?為什麽忽然就這樣了?

一連串的疑問湧進沈巍的腦子,這件事離奇的像個玄幻故事,毫無頭緒,也無從問起,他一直想問問趙雲瀾,又擔心著他的身子不敢多問,也許,事情的真相,只有通過趙雲瀾,才能徹底清楚。

吃了晚飯,那人又早早上了床,沈巍今日也沒去洗什麽碗,收拾什麽屋子,隨著趙雲瀾一起上了床,趙雲瀾大抵是有些疑惑,睜著眼睛楞楞的看了沈巍幾秒,逐字斟酌之後才問:“沈老師也困了?”

“不困,想陪你一會兒。”沈巍將他圈進懷裏,又關了臥室的大燈,留下一盞小小的床頭燈。

趙雲瀾靠著沈巍的肩膀,兩個人一時就這樣靜默了下來。

沒拉窗簾,從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是龍城琉璃般的夜色,趙雲瀾的眼睛裏有星火閃耀,他握了握沈巍的手,道:“我總覺得,我好像忘了什麽。”

沈巍一怔:“忘了什麽?”他隨著他看去,夜色靜謐,了無波瀾。

趙雲瀾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自從醒過來,心裏就一直空落落的,我仔仔細細回憶了許久,卻什麽也想不起來了,但那種感覺一直都在,我好像忘記了很多事,腦子裏一直有斷斷續續的記憶,可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些什麽,壓在心上,很沈。”

“那你還記得我嗎?”溫潤的聲音由頭頂來,趙雲瀾轉頭看過去,隨即笑了,“我當然記得,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

他靠進他頸窩,又貪戀的蹭了蹭,腦海裏有零零碎碎的片段,模糊不清看不見人,他努力回憶,卻依然只是徒勞。

他想,也許是剛剛醒來的原因吧。

至於他為什麽會暈過去,他還沒來得及想。

最近很是貪睡,窩在沈巍懷裏,沒一會兒他就困了,昏昏沈沈睡過去之前,趙雲瀾拉住沈巍的手,他總覺得,有什麽關於沈巍的東西,正在迅速的流失。

趙雲瀾的記憶越來越混亂,常常一覺醒來,就完全記不得昨天的事,勉強記起,時間線也是全然錯亂,每日夢醒,腦子就像被人攪過一般,暈沈的發燙,最嚴重的時候,他甚至什麽都記不得,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期。

他不敢對沈巍講,很多時候他都覺得是不是自己睡得太多,或者做夢太過頻繁,可做了些什麽夢,他沒記住。

他對沈巍,好像少了些什麽,可少了什麽,他想不起來了,只是覺得很重要。

沈巍恢覆了工作,趙雲瀾休整了一段時間也打算繼續回去上課。

休息的這段時間裏,他過得很舒心也很好,除了日日混亂不堪的記憶,沒有其他的問題,他覺得自己應該沒事了。

學校裏關於他與沈巍的事,已經小範圍的人盡皆知,校長將這件事壓的很好,也處理的很好,所以事情的影響,也適可而止。

趙雲瀾的課程落下很多,在學校裏的每一刻,他都爭分奪秒的往回補,老師們擔心他的身體總是勸他,因為這一出事故,基本也都認識他了,又礙於沈巍的關系,對他的關照自然也多。這種關系多數時候是舒適的,可一旦多了,便沒有那麽舒適了。

大病一場之後的趙雲瀾心境似是改變了許多,他忽然就開始靜下心來安安靜靜的學習,因為只有當他學習的時候,他的腦袋可以短暫的停歇,不那麽混亂,他不再整日整日的圍著沈巍轉,即使他仍舊會想念那個人,仍舊會在深夜裏情動,可他,似乎一下子,生命就多了許多其他的東西。

生活,玩鬧,朋友,他想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他與沈巍的聯系,冥冥之中,似乎變淡了許多。

又是一日深夜,他惶惶從夢中驚醒,動作太大驚擾了沈巍,那人迷迷糊糊的問他,還陷在夢裏沒反應過來的趙雲瀾,不知出於何種想法,第一次逃開了沈巍的關心:“沒事,你睡,我去個洗手間。”

洗手間的門哢嗒鎖了,輕微的響動一下將沈巍拉回現實,他回身看向屋裏唯一的光源,繼而坐起來,趙雲瀾變了,以前,他從來都不鎖門,有時候急了,甚至就那麽大剌剌的敞著門,就算洗澡,也只是虛虛掩著,留給沈巍的那扇門,第一次關上了。

從前,沈巍只當那些不經意的疏離是他還未完全恢覆的原因,如今看來,他們之間,或許真的已經隔了一些事,他沒問過,他也從未主動提起。

坐在馬桶上的趙雲瀾終於恢覆了些意識,他抱住頭,這一次,那些辛辛苦苦讓孟婆留下來的記憶也開始松動了,他感覺的到,感覺到他們正在破碎,夢裏他像是進了一個迷宮,他不停的往前走,走到沒有路只剩一堵矮矮的墻,他擡起頭,發現沈巍就站在墻的那邊,他想跨過去,可他往前挪一點,那墻就碎一分,心裏的痛也就重一分,就在他擡腳打算踩著那片矮墻過去之時,痛感已經遍布全身,腳落在半空,沈巍朝他伸出手,可他,怎麽都踩不下去,這時,他醒了。醒來的一瞬間,那些他曾經拼命守住的記憶忽然破碎了,而那心痛的感覺,卻一下子消失了。

這是他第一次記住自己的夢境,夢裏的沈巍看不清眉眼,只是直覺告訴他,那是沈巍,你只要走向他,抓住他就好,可是,每走一步,趙雲瀾就覺得痛的快要暈過去了,難道,這是上天的指示?告訴他,只要靠近沈巍,你便會痛,離的越近,越是痛的徹底?

可為什麽會痛呢?

為什麽會痛?

腦海裏的記憶正在迅速瓦解,片刻之後,趙雲瀾已經回憶不起,自己剛剛因為什麽來的這裏?

洗手間的門響了,沈巍依舊輕輕的:“你沒事吧?”

趙雲瀾這才回憶起,他把門鎖了,可他為什麽要鎖門?

起身開門,門打開的瞬間,身前的男人將他拉進了懷裏,繼而久久的沈默。

趙雲瀾拍了拍他的背,輕聲安撫道:“我沒事,怎麽了?”

精瘦的男人第一次將自己埋進趙雲瀾的頸窩,他貪戀他的氣息,可如今,他越來越感覺,自己似要抓不住他了。

“你要離開我嗎?”他壓著聲音問。

他問的,是你要,而不是,你會!

趙雲瀾一怔,臉上的肌肉僵了僵:“怎麽會,別亂想了。”

平靜的心湖被打亂,兩人各懷心事,重新上了床,沈巍將人抱進懷裏,過了一會兒又輕輕的放開,趙雲瀾已經沒有了睡意,他的眼神落在黑暗中,腦海裏全是沈巍剛剛的問題。

他要離開他嗎?他為什麽會突然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他們之間怎麽了?

趙雲瀾慢慢的轉過身,黑暗中看向沈巍的眉眼,那是個被歲月眷顧的男子,眉眼溫潤,四季如春,鬢間的白發已經染回來,換上西裝,又是一副美畫,他還記得他們一起經歷的事,可如今再回憶起來,心境卻已然不同了。

為什麽不同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對著沈巍的時候,愛意還有,卻獨獨缺了熱情,缺了和他視死如歸的勇氣,他漸漸的,開始想家了。

夜色依舊沈默,一張床,兩個人,交頸而臥,各懷心事。

趙雲瀾沈沈的開口:“沈老師,這麽久了,你累嗎?”

身旁的人明顯僵了一下,隨即是長久的沈默,沈默到趙雲瀾以為他不會回答,正欲轉身閉眼時,夜色裏忽然蹦出了一個字:“累。”

沈巍不累,但他知道,趙雲瀾累了。

一瞬間,趙雲瀾心裏似有什麽東西重重放下了,可也就在那一瞬間,眼淚順著鬢角直直沒入了枕頭裏:“我也感覺好累,小巍。”

一聲稱呼,牽出一段往事,卻也只是破碎的往事,趙雲瀾已經記不全,這句小巍,他在哪裏說過,又說過多少次。

他側了身背對著沈巍,眼睛裏的淚模糊了他的視線,身後的人始終沒有動,唯有腥濕的氣息漸漸漫了趙雲瀾的鼻子。

腰上忽然落了一雙手,繼而被拖進一個稍帶涼意的懷抱,那放在腰間的手,指尖像是淬了冰,身後的人貼近他的頸側,濕漉漉的液體源源不斷的滑下來,繼而,他聽見他說:“累了……就休息一段時間吧!”

第 22 章

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沈巍醒來時,外面陰沈沈的,雨絲落在玻璃上,蒙了層虛晃的霧氣。

他悄悄的下床,然後開門去外面的洗手間洗漱,涼水撲上臉,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眼裏猝不及防就有了淚,洗面奶握在手裏,開了蓋子,卻久久都擠不出來,他恍惚的將東西放下,又拿起一旁的毛巾匆匆擦了臉。

像往常一樣準備早餐,放好貓糧,然後來來回回幾次,終究還是一個人坐在了餐桌前。時間指向七點的時候,沈巍面前的牛奶已經有些涼了,面包原原本本放在盤子裏,一口沒吃。趙雲瀾今天沒課,他也沒叫他,早飯溫在鍋裏,有沒有人吃還不知道。沈巍站起來,提了包,走至門口時,躊躇許久還是轉了身,臥室的門關著,屋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響動,沈巍的眼睛幾乎黏在那薄薄的門板上,視線像能穿過去落在那邊的人身上,他幾乎是極力克制著,克制著沖進去將他抱在懷裏的沖動。

換好鞋子那一瞬,時間指向七點十五,他要晚了,他握著門把,眼眶紅了,回身認認真真又將屋子看了一遍,趙雲瀾的鑰匙還放在門口的櫃子上,他伸手握了握,又原原本本放回去。

門哢嗒關上的聲音震的他眼淚瞬間就下來了,他摘了眼鏡,抹掉臉上的淚,努力眨了幾下保持正常。電梯上來了,他走進去,身體完全沒入的一刻,眼神又絲毫不差的落在緊閉的門上。

電梯合上,下行,四面反光的玻璃映出沈巍的形態,雖然已經整理過了,卻依然顯得憔悴不堪,你也累了嗎?他問自己。

路上有些堵,沈巍走走停停,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麽,也許在想他和趙雲瀾的過去,也許,什麽都沒想吧。

結局來的太匆忙,還沒完全做好準備,可世事不都是這樣嗎?忽然的出現,又忽然的離開,來不及告別,也說不出再見。

趙雲瀾在沈巍起來時就已經醒了,昨夜的事還在眼前,他支起身子,靠著床頭放空著,他能聽見衛生間裏輕微的響聲,聽見廚房電水壺工作的聲音,他聽見他來來回回的腳步聲,他一直都盯著那門口,那人卻始終沒再進來,他聽見客廳的門在七點十五分哢嗒合上,然後他想起,他今天,沒叫自己起床。

下床將窗簾拉開,屋外陰沈沈下著雨,陽臺上養著的花耷拉著葉子,有一點蔫,趙雲瀾扶了扶它,想起自己很久沒給它澆水了。

拖拉著腳步出了臥室,進廚房接了些水,轉身正要出去的時候,發現一旁電鍋的保溫燈還亮著,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伸手將開關關了,東西原原本本放在那裏,他沒去動。

細心將陽臺的花澆了一遍,又將床鋪的平平整整,衣櫥裏的衣服拿出來,去儲物間翻出許久沒用的行李箱,衣服不多,半個箱子就裝完了,進洗手間看了一圈,發現除了一支牙刷一個漱口杯,他什麽都沒有,洗臉的是沈巍的,毛巾是沈巍的,洗頭發的是沈巍的,護膚品是沈巍的,所有都是沈巍的,連他,都是沈巍的……

他抱著一個杯子一支牙刷出來,隨意丟進箱子,轉出去又進來,零零碎碎來來回回幾遭,終於像是失了力氣般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們到底怎麽了?為什麽忽然就走到了這一步?你不愛他了嗎趙雲瀾?

你還愛他不是嗎?那為什麽要離開他?你為什麽要離開?

他雙手環住膝蓋,頭重重低下去,到底是為什麽?

你害怕了嗎趙雲瀾?你怕記憶碎的什麽都不剩,怕把他忘了,對嗎?

腦子裏無數聲音纏繞,繞的他心口發悶。

空氣也有些悶,他打開窗子,雨絲淅淅瀝瀝飄進來,打濕了他的睫毛。

行李箱的鎖扣被扣上,他換了衣服,拖著走到客廳時,大白安安靜靜蹲在那兒看他,他看了看貓碗,轉身進廚房取了貓糧,放好貓糧,又倒了水,他蹲下來,極輕柔的摸了摸它的頭,那貓忽然像有了靈性般擡起爪子勾了勾他的手指,只是簡單的觸碰,卻碰的趙雲瀾突兀紅了眼。

“你也不想讓我走嗎?”他握著它的手,安靜與它對視著。

“喵~喵喵~”

趙雲瀾從前只覺得這白貓胖的很,抱起來很沈,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好的看過它,原來它的眼睛是藍色的,這麽明亮這麽大,臉也小小的,和它的身子一點也不匹配。

他揉了揉它的腦袋,安撫似的:“我走了,以後,要好好陪著你爸,好嗎?”

“喵~”

他拖著行李往外走,大白跟在他身後一直走到門邊,趙雲瀾回身拿了鑰匙,再一次蹲下來抱了抱它:“再見,好好待在家裏,乖。”

那貓一直望著他,似要將他盯出個洞,門合上的瞬間,大白蹲在門後,叫了最後一聲。

時間停在五月二十三號上午十點四十二分,趙雲瀾從沈巍家離開,沒撐傘,穿過彎彎繞繞的小道,似在煙雨中走了一遭,拐回久違的家。

自此,趙雲瀾與沈巍將近一年的感情,暫時劃上了句號。

晚上九點半,沈巍從辦公室出來,他看上去很疲憊,臉色很差,就像馬不停蹄的工作了很久一般。但實際上,他今天只有早上一節課,8點到10點,其餘的時間,他都坐在這間辦公室裏,一整天都沒挪窩,午飯與晚飯也沒吃,手機安安靜靜,一天匆匆就過去了。

車開進小區,順著地下車道拐進熟悉的車位,他熄了火,就著那夜色,一個人又坐了一會兒。

他走了吧?

他知道他要走,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可為什麽,心裏還是隱隱期待著,打開門那瞬間,屋裏是亮的。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彈開那瞬間,他下意識的,先低頭去看那微微敞開的門縫。

沒有光透出來,他拉開門,屋子裏黑漆漆的,映出窗外的夜色。

鑰匙落櫃的聲音打破了一室寂靜,他尋著感覺換鞋,手觸在開關上,久久都按不下去,他怕燈一亮,那有他的世界就塌了。

可其實,燈亮不亮,這家裏都再沒有趙雲瀾了。

刺眼的光入眼,沈巍瞇了瞇眼睛,還沒等適應,眼睛就已經不由自主的開始捕捉他的痕跡。

客廳還是原來的樣子,沙發上的外套收了,零食也沒了,電視櫃上的合照仍在,只是扣了下去,他將包放下,剛走了一步,就發現腳上的鞋不對,低頭一看,竟一只穿了自己的,另一只穿了趙雲瀾的,他想笑,扯了扯嘴角,才發現面部僵硬的很。換上自己的鞋子,又蹲下來將趙雲瀾的鞋子妥帖的收進鞋櫃,鞋櫃裏屬於他的鞋子也不在了,一切好像又回到最初沈巍一個人的時候。

臥室裏的窗戶半開著,窗前落了些雨進來,看上去已經開了很久,沈巍坐在床上,總好似那人還在這裏,也許一轉身,就會撲進懷裏。

從前吵吵鬧鬧的晚上突然停歇了,那個向來喜歡大聲囔囔喊沈老師的人,已經不在了。

空有一室燈火,那曾點燃燈火的人卻走了。

最怕繁華盛景後的寂靜,早知寂靜,還不如最初,就留在那寂靜裏。

大白忽然跳上來臥在他身側,爪子搭在他手上,乖順的舔自己的毛。

算了,緣來緣去終有散,就當做人生一場浮夢吧,千般醉過,也終有醒來的一日。

廚房裏的燈有些刺眼,沈巍打開冰箱打算找找有什麽可以安撫他的胃,拿出一包剩飯還沒來得及拆,門鈴就響了。

那一刻他手都有些抖,他想會不會是他,他回來了?

急匆匆的跑出去開門,短短幾步的路程,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和他說什麽。

然而,來的人並不是趙雲瀾,是沈澈。

沈澈自然捕捉到了他眼裏的失望,他進來四處看了看,斟酌了一下才問:“你的心上人呢?”他還是不大習慣稱他趙雲瀾。

沈巍重新回了廚房,撕開保鮮膜打算熱飯。

“這麽晚了,你還沒吃飯啊?”

沈巍今日實在沒心情理他,繞過他拿起鍋蓋,一杯牛奶,一顆雞蛋,完完整整躺在那裏,沈澈見他身形忽然頓住,也湊過去看。不過是很平常的一頓早飯,沈巍怎麽忽然這麽大反應?

直覺告訴他,他們肯定出事了。

“怎麽了哥?”沈澈收起他那吊兒郎當的語氣,往後退了一點點,問。

沈巍忽然就不想吃了,就這麽疼著吧,再疼也抵不過心裏的疼。

他放下鍋蓋,完完整整將那東西又扣回鍋裏,撕了一半的保鮮膜放在那裏,沈巍自顧自走出去,一句話都沒說。

“哥?”

沈巍終於停下來,他有氣,他記得他和趙雲瀾就是和他吃了一頓飯慢慢演變成這樣的,事情到如今依然撲朔迷離,到底發生了什麽誰也不知道,可偏偏就是他,就是和他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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