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又是一節座無虛席的課。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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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我懷疑誰,再去懷疑誰?

“他的事,真的和你沒關系嗎?”那聲音似從地獄而來,陰沈的帶著無邊夜色席卷進沈澈的耳朵。

有一瞬間,沈澈覺得,似是曾經號令地界的斬魂使回來了,可下一秒,他又清楚的看到,這只是凡人沈巍,沒有任何束縛,幹幹凈凈的沈巍。

他該如何和他解釋,不想騙他,可又如何倒出真相?

“沒有。”他回答的篤定,他知道,唯有這樣,沈巍才會完全相信。

他的脊背忽然洩掉了,整個人往前走了幾步,直直跌進沙發裏:“我們分手了。”

“分手?”沈澈音量忽然高了幾度,震得本來半瞇著眼睛的大白也清醒了幾分。

“怎……怎麽分手了?因為什麽?”他滿臉八卦的樣子,聲音卻不由透了焦急,事情的發展超乎他的預料,難道真是因為他?

沈巍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病了一場之後,他好像換了個人,性格冷淡了許多,有些忘事,常常說完就忘了,也不像以前那樣,那麽的……黏著我……昨天晚上,他說他……累了,想要休息一段時間……”

忘事?忘……事?

“他提的?”

“嗯。”

“你同意了?”

沈巍笑了笑,仿佛這是一個多麽可笑的問題。

沈澈終於意識到,這件事已經發展的完全脫離軌道,一小塊記憶的損失,竟如山風海嘯般帶來如此不可預料的後果。沈巍沒有神識,所有的邏輯思維全是人間的樣子,而趙雲瀾,保留了前世乃至萬年的記憶,縱使是個凡胎肉身,潛意識裏的神識也比沈巍要強的多,如今忽然發展成這樣,想必是出了很大的差錯。

“那他……是回家了?”

“我不知道。”沈巍閉著眼睛,他已經不願意去想了,他的頭很痛,全身都散著痛意,逼的他難受。

沈澈知道不能再耽擱下去了,如果趙雲瀾的記憶持續受損,不久他就會忘得一幹二凈,然後整個人就會如重生一般,腦海裏的一切東西都會清空歸零,將沈巍忘得徹徹底底,直至死亡。

“那哥你早點睡,我先回去了,很晚了。”

沈巍點了點頭:“路上慢點。”

深夜最適宜在雲上行走,沈澈不知道趙雲瀾的家,只能依靠感應慢慢的尋,問沈巍勢必會讓他疑心,到時候就是怎麽也說不清了。

神覺出現感應的時候已經深夜兩點,沈澈從雲上下來,依著感應準確無誤找到了趙雲瀾,那時他正在做夢,頭頂上方一片紅亮,沈澈隱了身形,迅速入了趙雲瀾的夢。

夢已經大亂,和最初進入時完全就是兩個樣子,到處都是殘破的碎片,大風一陣一陣刮起,吹的漫天遍野,唯恐不迷人的眼睛。

路已經不是路了,若要行走,唯有踩著那些碎片,沈澈邊走邊看,許多有關沈巍的記憶已經破碎,大大小小四散落著,故事基本連不起來。沈澈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唯一能看出的,便是擁有這記憶的主人,掙紮過太多次,他像要尋找什麽,在尋找時,不惜將其他記憶打碎,或者說,他因為想不起什麽,而拼命去想,生生擠碎了這些記憶。

這就是趙雲瀾的執念嗎?為了沈巍什麽都可以不顧,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拼命,留給你的東西就越少,你對他的感覺就越淡,最後忘得一幹二凈,什麽都不剩。

缺失掉的記憶是想不回來的,唯有彌補才能填上空白,除非完完整整找到那些碎片,或者補上那些執念,如今記憶碎成這樣,已經不再是補或者不補的問題了,除了大神通者,其他人要補,恐怕要耗上所有的修為吧。

誰能去補?沈巍嗎?

沈澈猶豫了……

他依稀記得他22歲那年,在回家路上與車相撞的樣子,整個人被那呼嘯而來,來不及減速的大貨車直接卷入輪胎,翻滾了不知多少圈,不知攆了多少次,最後攆到血肉模糊,堪堪死去,靈魂從身體裏剝離出來,他看見司機慌忙的下來查看,然後返回車裏抱出一床毯子,他卷住他已經破碎的屍體,順著路邊的的斜坡將他扔下去,那是故鄉的傍晚,夕陽如血,血跡在深夜裏幹涸,然後變成灰暗的褐色,沒有人再去管去看,一切就像是老天的特意安排,他的神識,也是從那時候恢覆的。

只是最初,他還無法化出實體的影子,整整五年,他才重新得了沈澈這個身份,開始再次走進沈巍的視野。

也是那時候他才知道,他,沈巍,趙雲瀾,以及其他在那場浩劫中喪生的人,他們的轉世,並非簡簡單單的轉生,所賦含義,遠不止此。

所以,如若真的要沈巍去恢覆趙雲瀾的記憶,他就必須要死,這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可是死後,他們之間,那曾經約定的,一生安定簡單的幸福,就蕩然無存了。

何況死,本身就是極為痛苦的過程,人類所有非正常的死亡,往往伴著極度的痛苦,在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亂中不甘的死去,死後去往哪裏,再次輪回與否,都伴有太多的未知數,就算是神也不能幸免。

他不能讓他冒這個險。

沈澈站在一片廢墟之上,催動修為試圖為趙雲瀾恢覆部分記憶,碎片應聲而起,漸漸分開路徑,去往自己該去的地方,沈澈雖在上一世與沈巍不相上下,可因積了太多罪業,修為大受限制,何況大封破時,他本就損耗良多,加上往生,如今修為也不過前世三分之一,實在是少的可憐。

他希望他們能有個好的結局,真心的,畢竟世上真心最難得,沈巍那樣萬年孤僻的人,有人溫暖,更加不易,他已經破壞了他萬年,總要留些時間補一補他,兄弟一場,就算上天不公,那人不也一直不曾虧待過自己嗎?

記憶慢慢修覆了一部分,但沈澈知道,這對趙雲瀾而言,不過冰山一角,有關沈巍的記憶,他一件都不舍的忘。

這是怎樣的情啊?能如此堅不可摧,萬年不變!如若這世上,能有一個人這樣愛他,他也願意把命給他。

思索間,夢裏的空間忽然劇烈搖晃起來,緊接著,原本完好的記憶一個接一個的開始坍塌,沈澈擡手試圖遮住眼前的風塵,他想尋個穩一點的地方,正欲走,眼前忽有青衣少年出現,他拉住沈澈的袖子,聲音還帶了年少的稚嫩:“我把他的記憶弄丟了,找不到了,全都碎了,你能不能幫幫我?我在這裏萬年了,只見過你一個人來。”

沈澈半蹲下來:“我怎麽幫你?”

少年忽然擡掌用力拍向自己的胸口,沈澈一怔,緊接著,一枚帶著刺眼光暈的青色內丹緩緩由口中出,他捧著這顆內丹,遞到沈澈身前:“你把他捏碎,然後用修為催動應該就能修覆,這是我的神識,應該夠了。”

沈澈退了兩步,張了張嘴不知如何開口。

神識……一旦捏碎,元神盡毀,這世間就再沒有昆侖君了,趙雲瀾,就會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凡人,這一世死後,會墮鬼道,從此無盡的輪回,直至消亡,而這些記憶,也只能在他死後進入地府那片刻時光裏才會重新想起,一碗孟婆湯過後,又是空空如也,再修輪回,這樣真的值得嗎?

“值得,如果沒了這些記憶,我就算恢覆了神識,又有什麽意義?”他像是讀懂了那人的心,淡淡的,自顧自的回答了他。

“可……”

“你是想說,為什麽不等沈巍來修覆?”

沈澈木訥的點頭。

“太晚了,到那時,我恐怕早就把他忘了,一旦全部忘記,就永遠也想不起來了,你清楚的,不是嗎?”

“可你若這樣做,不就又留下他一個人,他……”

少年終於猶豫了,留下他一個人嗎?又是一萬年嗎?

天即將亮了,沈澈逮了機會匆忙跑了,臨走前,他喊了一句:“明日,我再來找你。”

第 23 章

趙雲瀾倏地從夢中醒了,他好像夢到了什麽人,怔在原地思索了許久也終是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屋外月色正沈,他下意識的往身側看去,那曾經一摟就能抱到人的右半邊,只剩空空平整的被子。擡起頭借著月光四處打量,才發現自己,早就不在沈巍家了。

沈巍啊,我到底怎麽了?

重重跌回床上,腦海裏忽然回憶起他與沈巍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不認識他,溫柔和煦的笑笑,輕聲的囑咐自己下次不要再遲到了,一晃竟已經這麽久,當時是因為什麽去接近他呢?愛的那樣熱烈,如今怎輕易就放棄了?

回憶一旦開頭,就很難輕易止住,他與沈巍的一樁樁一件件霎時全都湧上來,越想越覺得眼眶發酸,頭也不由的痛起來,他將自己蜷起來埋進被子裏,好像這樣,疼痛就能減輕。

腦海裏忽然有陌生的聲音響起,他閉著眼睛,喃喃似在回那人的話:“怎能不想,怎能不想……”

一室寂靜,滿屋淚意,沈澈站在窗前,忽然就想抽煙了。

趙雲瀾已經睡過去,他點了支煙,望著窗外的夜色出神,許久未回地府了,也許,該回去看看了。

黃泉路上不分晝夜的人來人往,沈澈飛過鬼門關,直直落在那奈何橋上,孟婆大概是許久不曾見過這尊大神,呆楞了許久才結結巴巴的:“沈……沈澈尊上。”

化了長發的沈澈多了些柔和,一身暗紫色的紋袍襯的仙姿綽約,他將孟婆的碗推到旁邊,然後一屁股坐在那臺子上,孟婆一驚,看來今日,又是不得安生的一日。

“尊上有何吩咐?”

沈澈也沒直接回答她,眼神落在黃泉水上,不著邊際的問了一句:“孟婆在這地府有八千年了吧?”

探不清敵情的孟婆不敢撒謊,拱了拱身道:“八千三百二十一年。”

沈澈轉過來,往前探了探身忽然笑了:“那你,可知道這記憶損壞之後,有何修覆之法嗎?”

孟婆可擔不起鬼王一笑,惶惶跪下身子:“不……不知大人說的是,是怎樣的損壞?”

沈澈收了笑意,擺了擺自己的紋袍,輕聲道:“就是,非大神通者難修覆的那種損壞。”

孟婆心下疑慮,心裏卻已有了些眉目:“大人說的此人......可是令主?”

沈澈就知道,這些活的久的人什麽都知道,根本不需要自己點破。

“那孟婆可有方法?”

身後的人似有猶豫,頓了許久不曾開口。

“孟婆可是不願意告訴本座?”

孟婆一僵,眼神悄悄掃過去,沈澈再不濟,也是萬年鬼王,真若發起狠來,連這地府也能燒了,孟婆是知道的,何況天意如此,她說與不說,本也沒有什麽影響。

“只是因果輪回劫,大人不必憂慮。”

沈澈若有所思:“因果輪回劫?可是地府哪位神仙安排的?”

“並非,天命如此。”

“天命?”沈澈笑了,“什麽時候開始,天上那群老兒也開始插手地府的事了?”

孟婆不敢再說了。

沈澈站起來,語氣已經沈下去:“你直接告訴我,現在應該如何做!”

孟婆雖知有這一劫,卻並不知道劫數多少,便問了一句:“令主現下是何狀況?”

“記憶破碎多半,並且在持續破碎。”沈澈一想到就頭疼。

孟婆一驚,持續破碎?因果輪回劫向來只奪取受劫之人記憶中那短短一段因果,從不曾聽說過有人的記憶持續破碎,記憶的修覆極其困難,因果大多是人的執念,輪回往生之後便能自行修覆,可其他記憶,就……

還沒想完,沈澈突然開口:“你在想什麽?”

“我……”孟婆不知自己該不該說。

越是猶豫,沈澈的疑心越大,他蹲下來,直視著孟婆的眼睛:“你最好知無不言,不然這黃泉水也深得很,我可以帶你下去游一遭。”

孟婆慌慌退了兩步:“我……我活了這幾千年,還從未聽人說過,受這因果輪回劫的人會出現記憶持續破碎的情況。”

“什麽?”

沈澈楞在原地,不曾聽過,也就意味著,此事無解,既然無解,天道中便應當沒有,那又是為何?難道真的只是他自己的原因?

沈澈一時也沒了頭緒,扶住臺子的瞬間不小心灑了一碗孟婆湯,孟婆將那碗拾起來,又想了想,朝沈澈開口:“老婆子雖然未曾聽過受劫之人記憶持續破碎的情況,但有一法或許可以幫到大人。”

“什麽方法?”

“封印。”

“封印?”

“就如當初神農封印昆侖君的神識那般,將記憶封印起來,一則阻止記憶繼續破碎,二則,也可靜等機會。”

沈澈細細思索了孟婆的話,良久嘆了口氣,或許如今也只有這個法子了,他起身欲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我哥哥的神識何時可覆?”

孟婆搖頭:“天機不可說。”

沈澈勾起嘴角笑了笑,這賬暫且記在地府頭上,來日再算。

已經許久睡不好覺的趙雲瀾感覺全身都乏的很,上課聽一會兒就覺得累,每間上課的教室似都留著回憶,到處都是沈巍的影子,換一間教室,換一個座位,相同的同學,不同的老師,總在迷迷糊糊中看見沈巍,又在迷糊中恍然清醒。

“雲瀾,去找沈老師嗎?我正好去他辦公室拿個文件,一起走嗎?”

趙雲瀾對這個老師的印象不是很深,見過幾次,只記得聲音很甜。

他搖了搖頭:“不了,謝謝老師。”

那女子湊近了些打量他:“你怎麽了?生病了嗎?中午不和沈老師一起吃飯了嗎?”

若換做以前,被人如此捆綁,他只會覺得高興,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人當做親人,可如今,他只覺得心口憋悶,聽不得一點點關於沈巍的事。

“我沒事,謝謝老師,我……我先走了。”

他走的匆忙,在三三兩兩的眼光中快速跑出教學樓,樓外陽光刺眼,結伴而行的笑聲充在耳邊刺的他只想逃,一路急行逃開人群,直直奔向很少有人的人工湖畔。中午的長廊裏學生很少,他摘下書包墊在身後,陽光被綠色的藤蔓擋在外面,只斑駁落了些光影。

他感覺自己好累,累到似乎要死了,他明明什麽都沒做,就是整日整日的想睡,一日一日做著似乎重覆的夢,他到底怎麽了?

難道他真的要死了,所以老天提前讓他和沈巍分開了?

靠著長廊裏木質的紅漆柱沈沈睡過去,手機握在手裏,隨著睡熟落了地。

湖裏住著些鴨子,此刻正棲在岸邊的石板上午休,安安靜靜的小湖忽然來了人,那人走的極輕,穿過它們橫臥的路徑走向長廊裏已經睡熟的人。

撿起地上的手機,又輕輕將買好的飲料面包放在一邊,他蹲下來,就著那星星點點的光影細細看著那人眉眼,越發的瘦了。沈巍擡起手,幾乎就要克制不住的撫上去,然而終究還是在中途堪堪停了手,罷了。

他站起來,再一次細細掃過他的全身,好好照顧自己,雲瀾,他沒出聲,只是在心裏默默地,像是說給自己聽。

人來了又走,一捧溫柔的風拂起趙雲瀾的劉海,他動了動,嘴裏含糊不清念了一句什麽,又沈沈睡去。

他說,小巍,別走。

也許只有在夢裏,他才能真真切切的看清自己吧!

夜色又降,沈澈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趙雲瀾家的陽臺,他點了支煙,半開了窗戶,借著夜風吹散煙氣。床上的人已經睡了,頭頂紅亮一團映出他的夢境,又在重覆相同的夢境,沈澈直到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人的執念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一念生,一念死,一念榮辱皆散,一念山河破碎。

煙燒到末尾,他伸出手,撚散在那沈沈月色中。

世事無常,不論何物,皆有生有死,終要化歸大地,人與神,向來也無永生之說。

隱了身形,直直入了趙雲瀾的夢,已經見過多次的夢境,沈澈沒有停留,直接往裏面走尋找少年昆侖。

一襲青衣的少年仿佛長大了些,眉眼舒展開來,顯得越發仙逸。

“你來啦!”那少年走了幾步到沈澈身前。

記憶破碎的越發嚴重,入眼滿是廢墟,見不到多少完整的片段。

“已經碎了大半了,都是我自己的錯。”他淡淡的,看著眼前殘殘破破的空間,竟帶了些笑意。

沈澈一直想和他當面道個歉,現在或許正是機會。

“其實我……我一直……”

青衣少年笑了笑:“無關你的事,是因果輪回劫,不是你,也還有別人。”

他像是忽然成長為那個看透萬年長生的大荒山聖,淡然,超脫,帶著千分灑脫,將這命中天劫說的輕易,好像只是與沈巍喝了杯茶般。

“如今怎麽辦?”沈澈也一下子靜了下來,說不準,他早已有了解決的方法,就算沒有,天命也會眷顧他。

“若不拿我的元神修補,恐只能封印了。”

沈澈轉身看他,明明還沒有自己高,卻不知怎的,沈澈總覺得自己要仰頭看他。

“若失了元神,你會甘心嗎?”

少年昆侖嘴角帶了些笑意,語氣淡然:“不甘!可不甘又能做何呢,萬年前不也是這樣,再不甘又能怎樣,一切都是天命,更改不得。”

“可是放不下他?”沈澈覺得自己今天問題實在有些多,可這些話憋了許久,再不說,又不知要到什麽時候了。

昆侖依舊是之前的神情,唯有眼中那止也止不住的眷戀洶湧而出:“萬年之前,他不過是個剛剛出生的小屁孩,連愛都不會說,可是如今……”

他停下來,因為他知道,一萬年過去,他已經學會了,他再不是當年的小鬼王,而是真正的沈巍,敢愛敢恨,嘗過數不清的孤獨與黑暗,走過無數一個人的日日夜夜,他已經再不用自己操心,他已經長大了。

沈澈終於說不出話了,翻騰倒碎的記憶也停了,耳邊是空寂寂的風,又起風了。

少年轉過來,擡頭望向沈澈的眼睛,眼裏有星火漫漫,也有潸然淚光,他往後退了兩步,留出一條空蕩蕩的路。

“那就拜托你了。”

沈澈站在原地,他終究還是選擇了封印記憶,他是舍不得忘掉他的,他也看向的昆侖眼睛,那是一雙極清亮的眸子,蘊了淚光之後,顯得越發晶瑩剔透。

然而不知為何,沈澈心裏總隱隱覺得不安,仿佛這記憶一旦封印就再也回不來一般。

夢裏升起淡紫色的光暈,沈澈變了長發紋袍,隔著一條窄窄的路催動修為,記憶隨神識一並被封印。

荒蕪的碎片上方逐漸升起淡紫色的遮罩,繼而慢慢融合,覆蓋,直至將所有記憶全部封藏,一個淡紫色的透明結界,青衣少年站在那結界裏,笑著看向沈澈,他的聲音已經傳不出來,沈澈看著他,知道他在說謝謝。

他拱了拱手,朝著少年昆侖行了禮,這一別,就不知何時再見了。

時間似是忽然停了,一直雲遮霧罩的記憶慢慢的清晰起來,隔著結界的少年最後看了沈澈一眼,他的背影很輕,珊珊走向夢境深處,沈澈的目光隨著他,看他走遠逐漸隱匿於黑暗裏。

有人從黑暗中來,有人走向黑暗,天意,向來只會弄人。

沈澈離開趙雲瀾的夢境,頭頂上方的紅亮已然變成一片澄澈,他站在床邊,掏出煙盒,捏了捏又放回去,轉過身,月亮出來了,明日大概是個晴天吧。

第 24 章

“我去,遲到了……”

趙雲瀾恍然驚醒,發現已經七點二十了,腦子像是坐了火箭,瞬間清醒了。

“沈巍……小巍,沈……”他一邊下床穿衣服一邊喚沈巍,喚了兩聲,發現竟在自己家了?

T恤套到一半,他有點懵,自己什麽時候回來的?

算了,先不管了,沖進衛生間以光速洗臉刷牙,頭發也沒來得及弄,隨便扒拉了兩下,揪起書包就往外沖,剛到門口,發現手裏空落落的,對,忘帶手機了。

返回去帶上手機,趁著電梯上來片刻給沈巍打了個電話。

電梯已經上來,手機卻沒人接,趙雲瀾擰著眉頭,怎麽連電話也不接了?

出了電梯匆匆往外走,又撥了一次電話,這次電話通了,只是沒人說話。

趙雲瀾已經在遲到的邊緣徘徊根本顧不得思索沈巍的不同尋常:“沈老師,哪呢?走了嗎?”

那邊的人頓了頓:“怎麽了?”

“嗯?”趙雲瀾這才覺得沈巍似乎不大對,“你要是沒走把我捎上唄,你要是走了,我就坐地鐵吧,早高峰估計很堵。”

地鐵離學校要走一截路,哪怕趙雲瀾坐了地鐵節省了五分鐘,最後也得還回來。

“我在你小區門口,你出來就能看見。”

“好嘞,我馬上。”趙雲瀾加快了腳步,明明沒有風,身上的襯衣楞是被吹起了弧度。

沈巍的車果然停在門口,此刻已經七點三十五了,趙雲瀾繞到副駕駛,輕車熟路的坐上去,低著頭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囑咐,“沈老師快走快走,你也要遲到了。”

沈巍盯著他,看了幾眼扭過去發動了車子,今天的趙雲瀾似乎不大一樣,沈巍沒想到他會給自己打電話。

最常走的路必然已經賭了,沈巍揀了條人相對少的路,一路在超速的邊緣。

本來被遲到逼的頭昏腦熱的趙雲瀾此刻慢慢靜了下來,他摸了摸肚子,轉身朝後座看去,果然有吃的。

伸手將那一大包東西夠過來,發現裏面還有個熱豆漿,趙雲瀾這時才想起來,他突然回家這事都還沒解決。

吸管戳進去,吸了兩口潤了潤嗓子才開口:“沈老師,我什麽時候回的家,我怎麽突然回家了?”

沈巍一怔,若換了旁人,問出這樣的話,沈巍必定覺得這人是傻了,可換到趙雲瀾身上,他滿腦子都是,他不會又出了什麽問題吧?

“你哪裏不舒服嗎?”沈巍問。

“沒有啊!”趙雲瀾一邊撕面包一邊說,一切好像回到初見他那會。

明明前幾天,他還倔強的要和自己分手,現在,怎麽忽然又像沒分手一般闖進自己的生活,難道是他後悔了?

自己該怎麽回答他,才符合現在的局面?

“怎麽了沈老師?”豆漿已被他喝了大半,對趙雲瀾而言,這樣的早上真是最愜意了,如果不遲到就更好了,不過遲到也沒關系,不還有他們家沈巍嗎?

“沒事,你吃飽了嗎?”車已經拐進龍大校園,七點五十二分,趙雲瀾摸了摸肚子,心下躊躇了片刻,“你今天……不大高興嗎?”

學生三三兩兩走在路上,沈巍停下來看了看他:“沒有,要不你從這裏下吧,不然我擔心你遲到。”

趙雲瀾往前看了看,學生已經堵了路,他扒拉過書包點點頭:“我上午就一節課,下了課我去辦公室找你,我中午想吃火鍋。”

沈巍看著他,沒來得及回應,人便關了車門沖進了人流,他望著行色匆匆的人,對這一早上的事實在有些摸不清頭緒,他到底是什麽意思?都忘記了,還是後悔了?

他來找自己,沈巍無疑是欣喜的,可若就這樣忽然的走忽然的來,就算他有十顆心臟也承受不來。

自分開以後,他每日,都會在他家門口不遠處等著,看著他上了車,自己再開車去學校,今日等了許久也不見人出來,想著應該是遲到了,或許遲到了他會想到自己吧,便買了些吃的喝的,趙雲瀾是顧不上吃早飯的,就算不遲到,他也懶得吃。果不其然,自己還真的等來了他的電話,只是原本,他以為他會客客氣氣的問,沈老師你在哪裏,可以捎我去學校嗎?然而,話雖相似,語氣卻並不陌生,那是曾經在一起的時候,趙雲瀾對沈巍的語氣,就好像他們從未分開過,依然還在一起。

可他們明明已經分開了,還是他,匆匆忙忙就拋下了自己一個人。

上課鈴響了,路上除了幾個奔跑遲到的學生已經沒有人了,他今天上午沒有課,自分開以後他總是昏沈沈的,今天又獨獨把那人的話聽了進去,他要他等他,那便等他吧。

時鐘慢慢走向十點,沈巍捏著手機,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有些焦慮,萬一他不來了,萬一他只是隨口和自己說了一句,轉身忘了呢,沈巍知道他們已經分手了,可是愛便是愛了,哪能那麽輕易就切斷。就算今天中午白等了,那也是他心甘情願,怪不得別人。

十點整,樓裏漸漸響了老師們的腳步聲,下課了,門前每過一個人,他心裏就緊張一分,待那腳步聲過去,心又沈一分。

十點五分,樓裏慢慢安靜下來,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甚至想拉開門去看看,正想著,門忽然響了。

心裏像是瞬間燃炸了煙花,只是還未待他走到門口,外面便傳來聲音:“沈老師你在嗎?我來拿一下課題資料。”

有些淩亂的腳步匆匆剎住,他平了平心情,伸手拉開門,門口站著課題組的女老師,沈巍邀人進來,想了想又只虛掩了門,課題資料放在辦公桌後面的櫃子裏,翻了幾下便找到了,一轉身,發現趙雲瀾已經不知何時在門口了,他朝著沈巍笑了笑,那女老師似也察覺身後有人,一回身,正好撞了趙雲瀾的笑容。她也朝人笑了笑,有些關切的問了句:“聽說前段時間生病了,現在好些了嗎?”

趙雲瀾將書包扔在沙發上,他繞過來,將支棱在沈巍手裏的檔案袋遞過去:“已經好多了,謝謝老師關心。”

女老師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雖不是趙雲瀾的任課老師,卻也聽聞這孩子脾氣很好,學習不差,人也帥氣,十分招人喜歡,學院的老師對他評價頗高,又搭了沈巍這趟順風車,真是不想喜歡都不行啊。

“那行,那我就先走了,再見沈老師,再見雲瀾。”

趙雲瀾皺了皺眉頭,現在雲瀾也是人手一個的稱呼了嗎?今天一路上,老師們都這樣叫自己,還真讓人不習慣。

送走了女老師,趙雲瀾順勢鎖了門。

沈巍站在原地,最初的焦慮已經沒有了,大抵從看見那人進來,自己的心情就已經平靜下來了!

他關上櫃子,一邊上鎖一邊思索該和趙雲瀾說點什麽,腰上忽然多了一雙手,一個毛乎乎的腦袋紮進頸窩,熟悉的氣味鋪天蓋地湧過來,沖的沈巍手都有些抖。

“沈老師……”環著沈巍的趙雲瀾語氣深沈,像是許久不曾見過的戀人,連呼吸都壓抑了起來。

沈巍迅速上好鎖轉過來,趙雲瀾站在他身前,一雙眼睛就那樣一動不動的盯著他。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分開了些,趙雲瀾抓著沈巍腰側的衣服,嘆到:“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我好像很久沒見過你了。”

沈巍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僵了,僵的徹徹底底,動都動不了,身前的人再次鉆進自己的懷抱,呼吸撒在頸窩裏那塊最敏感的皮膚上,幾乎瞬間,沈巍心裏就亂了。

他結結巴巴:“雲……雲瀾……”

許久不曾叫過他的名字,再叫竟覺得分外陌生。

“今天上課的時候,林傑問我,和你怎麽了?我說沒事啊,他一臉驚訝說不可能,我問他,他說我前段時間生病了,後來就不和你一起了,可是我不記得我生過病,我也不記得我何時不和你一起。”

沈巍頓了頓:“他還說什麽了?”

“他說,他見過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人,問我有沒有見過,我沒見過吧?”

“那你,還記得我們在國外的時候嗎?”

“我父母那次嗎?記得啊。”

“前幾天我帶你去見家人你還記得嗎?”

“家人?”趙雲瀾擡起頭,“你帶我見過家人嗎?叔叔阿姨嗎?”

沈巍笑了笑,雙手環了他:“我騙你的。”

趙雲瀾翻了個白眼,脫開沈巍的懷抱坐在椅子上,心下仍舊十分疑惑:“我真的生過病嗎?為何我沒有一點印象?”

沈巍穿上西服,拿了車鑰匙:“走吧,去吃飯。”

心裏一直疑慮的事情終於漸漸清晰了,趙雲瀾出院之後,沈巍又幾次去醫院詢問醫生,醫生雖仍舊不大確定具體的病因,卻提醒沈巍有可能是記憶障礙,原因一般都是受過嚴重的精神刺激,或者受到外力影響,沈巍仔細回憶過,趙雲瀾和自己在一起時,並不曾有過以上的原因,發病的前一晚,只和沈澈見過面,而如今,所有有關沈澈的記憶全部忘記了,這事,十之八九和沈澈脫不了關系。

只是記憶如此來去匆匆,到底是什麽原因?

因禍得福?沈巍一直都在思索,思索是否要將這件事情弄清楚,如果就此揭過,他和趙雲瀾就還是原來的樣子,那些痛苦的回憶他不願意回想,可不想,真的就能永遠不想嗎?如若真相揭開,殘酷直至,他又能承受嗎?如若之後覆發,他又該怎麽辦?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力量,始終都在引導著他,引導他往從未想過的領域發展,難道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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