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脫節，內質成熟，外形卻青春的不像樣子。

更讓沈巍覺得驚奇的，是他總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熟悉感，那感覺很致命，宛如冥冥之中有人牽引著，牽引他撥開迷霧，走向未知，走向他曾經熟悉的人。

趙雲瀾，就是他曾經熟悉的人嗎？

他三十幾年順風順水，沒有失憶，沒有抑郁，沒有忘記任何的人和事，他所見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全都蘊在龍城四季的更替中，他實在想不出，他還遺忘了什麽人？

趙雲瀾吃飽喝足時已經接近兩點十分，他實在不好意思再讓沈巍送他一趟，便抹了抹嘴，抓起沙發上的書包打算打車去學校，其實不去也是可以的，但趙雲瀾覺得沈巍是肯定不會同意。

“沈老師，我去學校啦！”

彼時沈巍正去了洗手間，聞言打開門，邊系領帶邊囑咐:“一起走吧，正好我去學校也有點事。”

“噢，好。”沈巍都給自己找好理由了，趙雲瀾也只能順著往下說了。

出門之前，沈巍看了一下屋子，發現趙雲瀾的零食還在地毯上，他正要過去拎，被趙雲瀾一把拉住推出了門。

“要遲到了沈老師。”

“你的零食還沒……”

“送給沈老師吃了。”

“我不吃……”

“人間美味無數，沈老師應該品嘗。”

半天沈巍都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電梯已經下到十二樓，他看著趙雲瀾忽然笑了，似是明白了他買零食的用意，不解的是，他是如何知道，自己不吃零食的？

這人到底是什麽人？對自己的熟悉，未免太過了些。

論壇的新帖趙雲瀾已經看過了，既然大家都覺得他和沈巍有一腿，那不妨就坐實了吧！越是避嫌，越讓那些人捕風捉影，腦洞大的找不著邊際，還不如光明正大，該幹嘛幹嘛，事情一旦沒了神秘性，也就沒那麽多人關註了。

“今天，多謝沈老師的飯菜啦，下次，我請沈老師吃飯。”微彎著腰的趙雲瀾隔著車窗和沈巍說話。

車裏的沈巍笑了笑，這頓才剛完，就把下次的計劃安排好了，人精。

趙雲瀾目送著沈巍的車離開，又低頭掃了自己一眼，胳膊上的傷口仍在，淡淡的血痕掩在藥貼下，這一頓，怎麽都值了。

蹭過飯後的趙雲瀾忽然消停了，不再像以前一樣時時刻刻盯著沈巍。

他雖然喜歡，但也懂得進退有度，適當放松再收緊，效果才能出人意料的好。

“雲瀾，最近怎麽不見你和沈老師一起了？”

趙雲瀾看著對面正扒拉排骨飯的林傑，數了數日子，才發現自己，已經六天沒私下見過沈巍了。

“我打算……”

“對了，聽說沈老師病了，我聽隔壁系的姑娘說。”林傑擡起頭，“你剛說什麽？”

“病了？什麽時候？”

“好像說是昨天吧，上課的時候狀態就不太好。”

趙雲瀾忽然就有點不想吃了，筷子在餐盤裏杵了兩下，正打算起身走。

身前的林傑不知所以的猛然湊近:“雲瀾，你看我每天辛辛苦苦為你留意沈老師的消息，是不是該請我吃個飯啊？”

趙雲瀾一笑，看來這隊友也不是很豬嘛！

“行，等我回來就請你吃飯，吃什麽隨你挑。”

“回來？現在去哪？”

“你猜？”

林傑瞥了他一眼，心裏想，就你那點小心思，除了沈老師還能有誰？

趙雲瀾心裏急，低著頭鼓搗打車軟件沒註意前面的人，嘭的一下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對不起，不好意思。”趙雲瀾沒等對方說話，就慌忙低下頭道歉，他想著道完歉早點走。

“沒關系，我也沒註意。”說話的是個女生，不過趙雲瀾此刻顯然顧不上理會這些，他急匆匆的掃了那人一眼，笑了笑便離開了。

出租車一路飛馳到沈巍的住處，趙雲瀾心眼裏急，卻也知道沈巍就算是病了，也不會是什麽大病，可他就是急，就像自己生了病一樣，不對，他自己生了病，他才不會急，他只會挨著，挨到自然康覆。

匆匆忙忙付了錢往小區裏去，站在樓底下才發現自己沒有門禁卡，掏出手機打算打個電話，發現自己竟然這麽久都沒問沈巍的電話號碼，看來今天又添了一項任務。

他記得沈巍住在19樓，根據回憶，沈巍應該住在西面，三戶型的小區應該是……單數3，那應該就是1903……

正當他打算實施自己的推理計劃時，門忽然從裏面打開了，一位婦人推著嬰兒車走出來，趙雲瀾幫著擋了下門，又回身目送了一眼，正好，省了。

電梯緩慢上升，他捏著手裏的手機，思索著待會見了沈巍應該說些什麽。

不知怎的，許久未見沈巍，趙雲瀾心裏竟有一絲緊張。

僅來過一次的地方，趙雲瀾卻顯得分外熟悉，他下了電梯，右轉，按門鈴，一氣呵成。

然後就是忐忑又期待的等待沈巍來開門。

門鈴響了三聲之後，門哢嗒一聲打開了，他轉過身，一個沈字剛出口，卻發現開門的是個女人。

“這兒……是沈巍沈教授家嗎？”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

“對，是找沈老師嗎？他在，進來吧。”說話的姑娘看上去二十七八歲，聲音柔柔的也長的漂亮。

趙雲瀾的心情一瞬間便灰暗了幾分。

正要進去，沈巍剛好過來了，他明顯有些驚訝，楞了兩秒才道:“怎麽忽然過來了？”

沈巍的臉色有些差，說話也帶著鼻音，看樣子確實是感冒了。趙雲瀾左右兩只手都沒閑著，亂七八糟買了一堆，本來是打著探望病人的旗號來，此刻面對這樣的境況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聽說沈老師病了，來探望一下。”趙雲瀾抖了抖自己手裏的吃的，朝著沈巍笑。

“進來吧！”沈巍看了看，接過趙雲瀾手裏的東西，把人迎了進來。

再來沈巍的住處，沒想著會是這樣的情形，那些醞釀思索了半天的話，一句也用不上了，或許以後也再難用上。

“沈教授，這位是？”和沈巍坐在同一個長沙發上的女子目光溫柔，隱隱有些女主人的姿態。

“我的學生。”沈巍言簡意賅，倒了杯溫水給趙雲瀾。

“下午不是有課嗎？怎麽這個時間過來了？”

沈巍似乎並沒有想要介紹身邊女子的想法，趙雲瀾抿了一口溫水:“就是……回家，順路過來看看。”

氣氛有些微妙，趙雲瀾忽然安靜下來，沈巍也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麽。

另一側女子的手機突然響了，她看了一眼手機，有點抱歉的朝沈巍道:“不好意思沈教授，我有點事要先走，晚上我再聯系你。”

沈巍點點頭，站起來去送那女子，送至門口，還笑著揮了揮手。

滿滿期待的心情只剩下疑慮，失落，甚至有點生氣，晚上還要再聯系……而他，到現在連沈巍的號碼都還沒有……

沈巍關了門朝他過來，行至身側正待坐下時，他忽然伸手抓住沈巍的胳膊，這一抓用了力氣，本就有點虛弱的沈巍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在他身上。

他皺緊眉頭，卻也沒說什麽，只是轉身居高臨下的看著趙雲瀾。

“她是誰？”收起一慣的嘻嘻哈哈，突然嚴肅的趙雲瀾周身氣質一下冰冷了幾分。

沈巍就那麽看著他，像盯著一個陌生人。

沈默，沈默，再三的沈默，在趙雲瀾心裏，終於翻湧成洶湧的浪，他松開手，頓了頓。

“抱歉，沈老師。”他局促的搓了搓手，又咬了咬下唇，他太急了，太迫切的想要知道，竟然開始質問他，不曾想，他與沈巍，對沈巍而言，還沒有熟悉到相互坦誠，互問隱私的地步。

他低下頭，懊悔自己的莽撞，卻也不甘心就此離去。

沈巍重新坐下來，將趙雲瀾的杯子填滿推到他面前，他雙手交合，似是思考著什麽。

許久之後，他聲音沈沈的開口:“別再鬧了，回去好好上課吧。”

第 6 章

一語成冰，趙雲瀾楞在原地久久難以回神。

鬧？難道在沈巍眼裏，他一直都在無理取鬧嗎？情深情重，這麽久就只是鬧著玩嗎？他不相信沈巍會一點都感覺不到，也不相信沈巍對他真的就是普通學生與老師的關系？

“沈老師，我們算朋友嗎？”

坐在另一側的沈巍繃著神經，內心攪動不堪:“當然是，師亦友，我是你的老師，當然也是你的朋友。”

“呵……”趙雲瀾自嘲的笑，推的真幹凈啊，既表明了關系，又標榜了距離，可老師怎麽了？誰規定了學生就不能喜歡老師？

“既然說到這裏了，那我推心置腹的問沈老師一句，你能接受一個男的喜歡你嗎？”

沈巍心下一震，幾次話至喉嚨不知如何開口，拒絕的話就卡在那裏，不上不下憋的人難受。

“既然沈老師沈默，我就當默認了，沈老師既然能接受男生喜歡你，那……那個人能是我嗎？”趙雲瀾神色篤定，語氣雖輕卻沒有一絲一毫玩笑的印記，他微微握緊拳頭，害怕下一秒就被拒絕。

沈巍前傾著身子，眼神胡亂的落在身前的地板上，趙雲瀾對他來說無疑是特別的，可還沒有特別到在一起的地步，他心裏很亂，腦子很空，幾十年的學識一瞬間忘了個精光，連句恰到好處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

“等等沈老師......”趙雲瀾忽然出聲打斷了沈巍，“我還有幾句話要和沈老師說，沈老師聽完再答覆我行嗎？”

沈巍應聲停下，躲避了許久的眼神也終於飄回趙雲瀾身上，他不用急著回答，得了個喘息的機會。

“從進校第一天，第一次見你，我就開始喜歡你，或者說，我來龍大，就是為了你，也許你覺得不可思議，或者覺得我在騙你，但是，請你相信我說的全部都是真的，如果將來有機會，我再告訴你全部的原因，我接近你，追著你跑，全都是因為我喜歡你，我不是鬧著玩，我是真心的，發自內心的喜歡你，喜歡你沈巍這個人，我不在意別人說我什麽……”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了，片刻之後笑了笑又接上:“但我害怕別人說你，議論你，所以才發了那樣的帖子在論壇裏……”他停下，又道，“如果……你真的覺得我對你而言，不是那麽討厭的話，我希望沈老師，能夠認真的考慮一下，哪怕現在你無法接受我，也沒關系，我可以等，一直，等到你能夠接受的那天。”

氣氛在話音落下的那刻凝固至極點，沈巍喉頭動了動，終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若說喜歡，從他十幾歲念初中開始，一直到現在，有過無數人說喜歡他，有的甚至比趙雲瀾還要深情，還要篤定，可他從來都是耳進耳出，磨得都要出繭子了，也沒有一個人能在他心裏留下波瀾，可趙雲瀾不一樣，在趙雲瀾說要有話和他說時，期待更多於緊張，他握著手裏的杯子，眼神雖在他身上，思緒卻早已飄遠……他想他要說什麽，自己又該如何答，若是答不上來怎麽辦，他忐忑的，像是自己才是主動開口表白的人。

眼前的人於沈巍而言，太過明媚，如午時的烈火淬出明艷的弧度，猛然拋進他幾十年平靜的人生裏，一石激起千層浪，恰如其分的出現，在不久前的一堂早課上，一舉跌入眼底，也一並撞破了萬年平靜的心湖。

可是，他們之間的距離，也明碼標價般橫在中間。

一個十八歲，一個三十二歲。

一個性別男，另一個性別男。

一個青春大好，未來可期，一個在一行一業已有建樹，正在上升。

現世是殘酷的，一旦被公然打上某種標簽，先不說未來怎樣，光是當下，就足夠被人海群聲淹沒。沈巍可以不當他的大學教授，去做個普通老師，可是趙雲瀾呢？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花苞初綻，就要背上這些奇奇怪怪的標簽，受人非議？他不能賭上另一個人的前程，他想，或許過些時間，他就不再喜歡了吧……

可是沈巍，那你自己呢？

我？

思緒至此，沈巍心下一驚，是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開始為對方考慮，想到的全是在一起之後的後果……

你動心了嗎沈巍？

沈巍感覺自己本就發昏的腦袋霎時更暈了幾分，這麽久以來，他遇過數不清的人，形形色色，也遇到過那麽幾個看似心動的人，可那些人，從來沒有讓他如此思前想後，反反覆覆，猶豫不定。

“我想一想，讓我想一想……”他輕輕揉著眉心，往後仰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沒說願意，也沒說不願意，趙雲瀾卻驀的松了一口氣。

至少他猶豫了，沒有立刻果斷的拒絕自己，那他就還有機會，這追逐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一半。

趙雲瀾就那樣陪著沈巍靜默著，窗外忽然淅淅瀝瀝落了雨，雨點落在玻璃上卷著灰塵，綻出點點灰敗的花。

沈巍轉過身望向窗外，灰暗的天色映出他的情緒，良久，他道:“你想過後果嗎？”

趙雲瀾似也沈浸在回憶裏，靜默空間裏忽然有人出聲，他呆滯了片刻才沈沈道:“想過，但無論後果是什麽，我都能承受。”

沈巍轉向他，平和舒緩的眼睛裏交錯著覆雜的情緒，有許多時候，他都覺得，眼前的人遠比他的外表要成熟冷靜的多，所做所言，像是做了萬全的準備，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很明確，每一步路，都像是精心算計好的。

“值得嗎？”

“值得！”

腦海裏似有什麽猝然崩塌破碎，震的記憶瞬間錯亂，一些奇奇怪怪的片段湧進腦海，然後在他還未反應疼痛之前，迅速消失，沈巍悶哼一聲，甚至沒來得及看清碎片裏的人，腦海裏就又空空蕩蕩，恢覆了之前的樣子。

趙雲瀾見他不對，也顧不得別的了，直接上來一把扶住他:“怎麽了沈老師？哪裏不舒服？”

淩亂的記憶閃去，唯有痛覺提示著剛才的事，他舒了幾口氣，平覆心情，擡起頭的瞬間，覺得趙雲瀾的臉莫名熟悉，像是許久未見的老朋友，隱隱有重新勾起痛覺的感覺，他慌忙的轉過頭。

“我沒事，放心吧。”

落在趙雲瀾手裏的胳膊不露痕跡的掙脫:“趕快回去上課吧。”

事情攔腰橫斬，恍惚的像個夢境。

趙雲瀾的手還僵在半空，沈巍卻先起身站了起來。

算了，慢慢來吧。

“那我就先走了，沈老師註意身體。”

行至門口，趙雲瀾猶豫了幾下，還是轉過身問了沈巍一句:“她與沈老師……”

他眼神殷殷的看著他，帶了一絲乞求與糾結，五個字已是極限，他想，他應該還是不會回答吧。

時間一分一秒，果然……

“那我走了......再見，沈老師。”

門被從外面合上的前一刻，突然又被人從裏面拉住了，沈巍的臉出現在視線裏。

“是一個項目的負責人，只是工作關系。”

如釋重負，趙雲瀾站在門外，伸手將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沈老師方便留個電話嗎？”

他笑的燦爛，仿佛這一下午的拒絕與疏離都是給別人的，在追沈巍這條路上，前一世與這一世，他一點都沒變。

一串數字落在趙雲瀾手機上，輸完還又仔細看了一遍。

“回去路上小心。”

“好。”他滿足的朝著他笑，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上那一刻，趙雲瀾轉過身，再也笑不出來，手機屏幕上的數字靜靜躺著，一筆一劃都寫滿了心血，那是他被拒絕了一次又一次才勉強得到的參與獎，他終於有點理解沈巍的心情了，也許千萬年來，他也是這樣，抱著萬分期盼與忐忑的心情，不敢靠近，害怕拒絕，卻又忍不住的，渴求同行。

世上唯一情字難解，說來也是諷刺。

趙雲瀾沒回學校，也沒回家，在沈巍小區下面的咖啡廳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一個人坐了一下午。

他時而會回憶起過去的沈巍，靦腆卻也執著的可怕，能在萬年寥寥寂寞的時光裏，孤身一人，一如既往，無所圖，不求報，就那樣，默默的堅守著。

他在等什麽？

或許他什麽都沒等吧！亦或他想要的，就只有陪伴。

不知是何時睡著的，再醒來時，杯子裏的咖啡已經涼透了，服務生貼心的關了他頭頂的小燈，外面依然人言繁雜，夾在流淌的鋼琴曲裏。趙雲瀾揉了揉發麻的胳膊，打開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他想了想，翻出沈巍的電話，點開信息，打了幾個字，又退出去按下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正當趙雲瀾以為不會有人接時，那邊傳來一聲滿是疲倦的:“餵，你好。”

那聲音很沈，乍一聽像是剛剛睡醒，但趙雲瀾知道，這個點，還不到沈巍睡覺的時候，況且那聲音明顯有些虛弱，配上沈巍的感冒，一下子就說通了。

“沈老師，你還好嗎？”

趙雲瀾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到沈巍耳朵裏，躺在床上的沈巍不自覺的勾了勾嘴角:“我還好。”

“吃飯了嗎？”

“不太想吃，也沒什麽胃口。”

趙雲瀾的眉頭瞬間就擰在了一起，他一只手招呼服務員付錢，一邊和電話裏的沈巍道:“你想吃什麽，我給你送過去。”

“現在？”沈巍看了看時間，“太晚了，別出來了，不安全。”

彼時趙雲瀾已經出了咖啡廳，正在四下尋找沒關門的店鋪。

“餛飩可以嗎？或者粥？包子？沈老師有忌口嗎？”確定了目標，趙雲瀾三步並作兩步，嘴像連環炮一樣，問的對面的沈巍一楞，還沒作答，就聽到對面的人似是進了什麽地方，緊接著便是一份甜粥，兩份包子，兩份餛飩……

“那個……我……我吃不了那麽多……”

“嗯，打包，麻煩快一點……沈老師剛剛說什麽？”

“……你在哪呢？學校那邊不好打車，我去接你吧。”沈巍說完便下了床，將手機開了免提放在一邊穿衣服，襯衫還沒扣完扣子，那邊的人卻急急忙忙似是已經拿到了東西。

“不用了沈老師，我就在你家樓下呢，你幫我開一下門，我馬上到。”

沈巍的手一頓，還沒徹底反應過來，門鈴便響了，他匆匆忙忙系好扣子，路過穿衣鏡又照了一眼，確認自己還是可以見人的狀態趕忙開門去了。

趙雲瀾站在門口，左右兩只手都沒閑著，大小飯盒拎的滿滿當當。

門鎖哢嗒的聲音響起，上身襯衫，下身家居服的沈巍站在裏面，臉色蒼白，整個人蔫蔫的，沒什麽神采。

他伸手接過趙雲瀾手裏的東西:“一直沒回去嗎？”

“嗯。”趙雲瀾的註意力全在沈巍身上，帶上門換了鞋，“你買藥了嗎？”

“不是什麽大病，明天就好了。”沈巍將東西放在餐桌上，轉身正要進廚房就被趙雲瀾一把拉住摁在椅子上。

“你坐著，我去弄。”

廚房碗筷撞擊的聲音輕輕響起，眼前的飯還冒著熱氣，沈巍側身看向裏面忙碌的身影，心裏暖暖的，也酸酸的。

兩幅碗筷擺上餐桌，趙雲瀾在另一側坐下:“沈老師不介意我再蹭一頓吧？”

沈巍笑:“東西都是你買的，請隨意。”

趙雲瀾將買了兩份的飯一人一份擺好揭開，又將唯一一份甜粥推到沈巍面前，摸摸索索從口袋裏掏出兩盒藥:“一會兒吃了飯，把藥吃了。”

沈巍盯著眼前這些熱氣騰騰的飯，又掃過那盒完好的藥，許是熱氣蒸了眼，他低下頭，舀了一勺餛飩。

“好。”

或許是下午那一出太過尷尬，兩個人都安安靜靜吃著飯，沒太多交流，趙雲瀾一直想著說點什麽，可憋來憋去，也不知道聊什麽，倒是沈巍先起了話頭。

“下午沒回去上課？”

“沒去，在外面的咖啡廳睡覺來著。”他咬了一口包子，土豆餡的，他不喜歡。

對面的沈巍慢條斯理的吃著，能看的出來，他確實胃口不好，吃一點停一會兒，再吃。

“是不是，不合胃口？”趙雲瀾一直觀察著沈巍，看他明顯不怎麽想吃，有點擔心的問。

“不是，只是沒什麽胃口，飯很好吃。”他笑了笑，放下勺子，碗裏的餛飩還有幾個，實在吃不下了。

“你喝點什麽？”沈巍起身打算進廚房。

“我……和沈老師一樣吧。”趙雲瀾也放下勺子，他吃的差不多了，僅剩了兩個包子。

玻璃杯裏盛著溫開水，許是加了蜂蜜，顏色有些淡淡的泛黃，沈巍將杯子推過來，又自己拆開藥盒，乖巧的吃了藥。

苦澀入喉，說起來，他已經多年不吃感冒藥了，扛著扛著好像也就習慣了。

趙雲瀾將杯裏的溫水喝完，掏出手機看了看，再有半個小時宿舍就要門禁了，他雖然特別想留在沈巍這，但是現在兩人關系尷尬，他一時也說不出什麽厚臉皮的話。

“沈老師，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吧，這些東西我順便幫你帶下去。”他一邊說，一邊將吃完的飯盒扣上，裝袋。

“回家嗎？”

“不回家，出來的著急沒帶家裏的鑰匙，我回宿舍。”

沈巍看了看表:“這個時間了，宿舍還能進去嗎？”

“沒事，進不去我就住學校門口。”

說話間，趙雲瀾已經將東西收拾完了，他擦了擦手，將手機揣進兜裏，正要伸手去提那東西，一直沈默的沈巍開了口:“就待在這吧，明天早上我送你過去。”

趙雲瀾一頓，什……什麽？住這兒？他沒聽錯吧？

沈巍見他楞住，自己也有點局促:“現在回去……不安全，明天早上正好我也有課……”

兩人一同沈默了片刻。

趙雲瀾收回僵在半空的手:“那……麻煩沈老師了。”

他就這麽住下了，和沈巍一墻之隔，一整天的變幻起伏，隨著這一頓晚飯，似乎悄悄歸於平靜。床單枕頭上留著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次臥也很大，應該很久沒人住過，東西大多都還未拆封。墻這邊的趙雲瀾聽不見那邊的動靜，他關了燈，閉上眼，翻來覆去幾個來回也還是睡不著。他甚至想起他曾經看過的那些小說，女孩子睡不著跑去男生的臥室，然後黑燈瞎火間，幹柴烈火，事情就成了……可那人是沈巍，條條框框永遠是他的首要原則。

翻來覆去間已經過了十二點，趙雲瀾起身下床，先去了一趟洗手間，又覺得實在是渴，便悄悄跑去廚房拿了一瓶冰飲，擔心打擾到沈巍，便沒開燈，正當他擰開蓋子入口時，廚房的小燈忽然亮了，那光不算刺眼，卻也結結實實嚇了趙雲瀾一跳。他瞇了瞇眼，一臉做賊心虛的轉向門口的沈巍。

“我……我有點渴了……”

沈巍也睡不著，或許是因為房裏忽然多了一個人，也或許是藥物刺激了他的神經，亦或許是別的什麽，說不清楚……他躺在那，被大白貓呼嚕呼嚕催眠了幾個來回，也楞是沒睡著。不過他來，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他聽見次臥的門響了。

“睡不著？”沈巍倒了一杯水，邊往外走邊和趙雲瀾聊天。

“嗯，可能是白天睡多了，沈老師也睡不著嗎？”

“嗯。”他揉了揉鬢角，半開玩笑道，“明天這課怕是要請假了。”

“沈老師請假，我是不是也能跟著睡個懶覺啊。”

沈巍側過身笑:“逃課可是要扣平時分的。”

“沒事，不扣印象分就成。”

一語雙關，意有所指這種話，趙雲瀾是沈巍見過說的最不露痕跡的。

“還是早點睡吧，明早我叫你。”

“沈老師……”

“嗯？”

“晚安。”

沈巍笑笑:“晚安。”

註定無眠的一夜，縱然什麽都沒發生，可趙雲瀾覺得，所謂追求，大概就是在如此日覆一日的波瀾不驚中，仍然喜歡著對方吧，他等的起，也等的到。

第 7 章

十一月的天氣略微有些涼了，許是昨夜沒蓋好被子，趙雲瀾一大早便起來上廁所，那時天剛亮，太陽還藏在雲層後，霧蒙蒙的，只能隱約見些光線。沈巍已經起來了，廚房有煮牛奶的香味，趙雲瀾解決好又順帶著洗了把臉，腳步悄悄的沿著香味去，這種有人做早餐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起來了？”

才剛探出半顆腦袋，沈巍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他正煎著兩個蛋，擡頭看了趙雲瀾一眼，空著的手指了指自己臥室的方向:“臥室洗手間下面的抽屜裏有新的洗漱品，其他的你隨意，收拾一下過來吃飯。”

趙雲瀾總覺得這話特別親密，就像是上一世的沈巍和自己。

“沈老師……你真好！”他聲音軟糯，剛剛睡醒的眼睛裏散著晨曦的光芒，帶著幾分撩撥，幾分認真，迂回在有些逼仄的廚房裏。

沈巍似是被他撩慣了，笑了笑也不說什麽，若是回應，說不準還會被他變本加厲。

這是趙雲瀾第二次和沈巍吃早餐，他向來懶，別說早飯，有時候午飯，晚飯都會懶得吃，偶爾吃這麽一頓，還是和喜歡的人，趙雲瀾覺得，人生啊，要是天天如此，也就沒什麽遺憾了。

沈巍的身體已經恢覆了很多，除了鼻子還有些不舒服以外，基本沒什麽大礙了。

兩人吃了早飯，又匆忙收拾了一下便往學校去，沈巍今天有兩節課，上午最後一節和下午最後一節，一節是趙雲瀾的，另一節是別的系的。

下車前，趙雲瀾一邊解安全帶一邊問一旁的沈巍:“中午可以一起吃飯嗎？”

沈巍簡直無奈，你是要一天寸步不離我嗎？可是事到如今，沈巍也沒什麽好理由可以拒絕，他只能掙紮著問了一句:“下午第一節不是有課嗎？”

“嗯，有啊，但是我忽然想吃火鍋，學校北門外有一家很不錯，沈老師和我一起去吧，行嗎？離學校也不遠，不會耽誤上課。”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沈巍，沈巍真是拿這人沒辦法了。

“好吧。”

得了允許的趙雲瀾比了個OK的手勢，麻利的下車進樓，沈巍看著那人背影，心裏隱隱簇簇，覺得節奏有些亂。

一上午的時間，對趙雲瀾而言，簡直度日如年，上第一節課的時候，他在想什麽時候到沈巍的課，上第二節的時候，他直接就睡了，第三節換了個教室，他總算不困了，虛爬在桌子上，咬著手指盯著門口，這節，是沈巍的課。

沈巍今天穿了西裝，偏灰的藍色，襯的身材修長，成熟盡顯，許是生病的緣故，他臉色有些白，講話的聲音也遠不如前，趙雲瀾還是和往常一樣，邊記筆記邊盯著沈巍，經過這麽久，他越發敢肆無忌憚的盯著沈巍了。

第一節課下課，趙雲瀾本來買了水，又擔心眾目睽睽之下給沈巍不太好，正猶豫著，一個姑娘捧著一杯熱咖啡送上來講桌，趙雲瀾離得遠，聽不清那姑娘說了什麽，他只看到沈巍朝那姑娘點了點頭又笑了笑，他瞇著眼，還沒看清楚那姑娘的長相，沈巍的眼神就穩穩落了過來，四目相撞，趙雲瀾也沒躲，隔著半個教室的距離和沈巍對視，他其實看的很清楚，沈巍在知道姑娘來意後，就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趙雲瀾，那是非常本能的反應，出於對愛人的保護和解釋，可趙雲瀾覺得，沈巍實在有些太招桃花了。

那杯咖啡一直放在沈巍的右手邊，由熱轉涼 ，直至下課也還放在原來的地方，趙雲瀾坐在原地等著，想重新記憶一下到底是哪個女生，然而直到教室的人走完，他也沒辨別出那會兒到底是哪個姑娘。

“走了。”沈巍沖他揮手，又收拾了東西，臨走前，沈巍將那杯咖啡遞給趙雲瀾，“你喝嗎？”

“你的愛慕者送的東西，我才不喝。”

沈巍笑，果然還是個孩子啊。

“那就送給打掃教室的阿姨吧！幫我拿一下書，我去洗個手。”沈巍一股腦將懷裏的東西全給了趙雲瀾，他手指發白，整整兩節課，一黑板的板書，此刻連指甲縫裏也都是粉筆灰。

趙雲瀾抱著書等在洗手間門口，正好一個阿姨路過，他把手中的咖啡送了出去，還特意囑咐，是一個姑娘送的，怕您辛苦，不知所以的阿姨笑的合不攏嘴，連連道謝，洗好手的沈巍站在鏡子前默默感嘆，這嘴甜的啊！

趙雲瀾所說的火鍋店就在學校北門不遠處，看得出平日生意很好，門口迎來送往，好不熱鬧，此刻正值午飯時刻，裏面人聲鼎沸，隔著玻璃都能聽到。

沈巍是不太喜歡吵鬧的，他平日除了必要的應酬，基本很少出門，有時候想吃一些有氣氛的東西，比如火鍋，燒烤，他也大多會挑稍微安靜一點的，自己一個人坐一坐，吃一吃，再回家，這麽多年，已經成為一種生活規律，如今，忽然要他一下子去融入這樣吵鬧又年輕的群體，還真有些不適應。

趙雲瀾帶著他，看上去和老板關系很熟，一進門就家常似的寒暄了半天。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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