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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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所謂鏖刑,就是將數十只妖族關在一起,以特殊手段破壞它們的理智,令其互相廝殺、吞噬,直到只剩下最後的贏家,是修真界用以懲治罪大惡極的妖族的刑罰。

在此過程中妖族會被最大程度地激發兇性,完全喪失情感,放棄人形,淪為只知殺戮的野獸,就算最後能活下來,也會完全喪失自我,與行屍走肉無益。

戒律堂大弟子許念慈居高臨下旁觀著下方最後的廝殺,六尾蜈蚣已廢去四尾,面對眼前身量清瘦的少年,它嘴裏發出示弱的嘶聲,不斷後退,有了怯戰的苗頭。

刑罰還沒到頭,想就這麽結束可不行。

許念慈目光冷酷,轉動掌心念珠,兩顆念珠碰出紅色的光,六尾蜈蚣受到劇烈刺激,驟然仰天嘶鳴,粗壯的尾部閃電般朝著晏歸塵掃了過去。

妖獸甲殼堅不可摧,僅憑人力極難打破,更別說晏歸塵苦戰數個時辰,早已是強弩之末,遍體鱗傷。

許念慈的聲音在刑房中回蕩。

“事到如今,你還不肯放棄人身麽?”

“傳說螣蛇族鱗甲刀槍不入,你若是以原型迎戰,又怎會被區區六尾蜈蚣逼入絕境?”

“妖就是妖,就算將妖身藏得再好,也掩蓋不了你身體裏流淌著的骯臟血脈,令人作嘔。”

一聲巨響,晏歸塵的身體倒飛出去,他在半空中調整好姿勢,落地的瞬間迅速起身,淡淡抹去唇邊血痕,左手探入屍堆,拔出一根鋒利的骨刺,迎上再次襲來的攻擊,對許念慈的話充耳不聞。

許念慈冷笑一聲,就要再次轉動念珠。

“啪——”

一只白皙的手掌拍在他的手上,阻止了他的動作。轉眼一看,是楚青檀。

許念慈眉峰一挑,在此處看見楚青檀,實屬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你這回怎麽倒親自來了?”

許念慈身形精壯,比常人高出許多,膚色微暗,眼神銳利,勾唇笑起來時邪氣四溢,不似正派弟子。他脾氣不好,若是方才換了旁人打斷他的動作,他早就發怒了,不過面對楚青檀,他總是有更多耐心。

楚青檀搖搖頭:“我不放心。”

許念慈失笑:“咱倆這交情,你有什麽可不放心的,難道你還信不過我麽?”

楚青檀嘆氣,正因為是你,我才不放心啊。

別人也許還會因為晏歸塵掌門親傳弟子的身份有所忌憚,但許念慈這個人發起瘋來卻是真的要命,管你是掌門親傳還是長老親傳,讓他看不慣的統統往死裏整。

男主落到他的手裏,兩個人之中總要折一個。

楚青檀覺得頭疼:“許師兄,停手吧。讓我把人帶回去。”

許念慈笑意一收,若有所思地看過來,聽不出喜怒:“怎麽,你不想收拾這小雜種了?”

“想啊,當然想。”楚青檀還沒有傻到態度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那不是明晃晃地告訴別人自己有問題麽,在來的路上他就已經將理由想好了。

“可不久前我接到傳信,師尊就要回宗了。”

玉清境掌門靈墟仙尊,楚青檀和晏歸塵的師父,就算再怎麽偏心,也不會讓楚青檀把人欺負得太狠,有他在,楚青檀不好做得太過火。

許念慈與楚青檀多年好友,自然知道這一層,“原來如此,掌門回來之後,這小雜種便不能繼續留在戒律堂了,明白。”

楚青檀欣慰:“還是許師兄懂我。”明白了還不快放人!

沒想到許念慈話鋒一轉,沖他眨眨眼,顯然不懷好意:“可現如今掌門不還沒回來麽,咱們應該抓緊時間,不然日後可就沒有這麽難得的機會了。”

說著他往下方遙遙一指:“你瞧,那小雜種傷勢如此嚴重,已是強弩之末,完全不是那六尾蜈蚣的對手。他過早結丹,你一直耿耿於懷,不如趁此機會廢掉他的金丹,讓他……”

“許師兄!”

人要作死,真是攔也攔不住。晏歸塵情況緊急,楚青檀顧不上再多說什麽,終於冷下臉,表明自己堅決要帶人走的態度。

“我不是在同你說笑,平日裏小打小鬧也就罷了,晏歸塵若是真出了什麽事,等師尊回來難道你覺得我們兩人能脫得了幹系?殘害同門可是大罪,到時恐怕就算是青珩長老也保不下你。”

青珩長老是戒律堂的掌事長老,也是許念慈的師尊,連他的名號都搬了出來,足見楚青檀態度嚴肅。許念慈微楞,臉色沈了沈:“這種事情咱們從前沒少做,怎麽今日反倒開始畏首畏尾了?罷了,你既執意要帶他走,我也不阻攔,你只管去就是!”

說罷袖袍一甩,空氣顫動,無形的禁制緩緩解開。

此時場下忽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響動,六尾蜈蚣龐大的身軀彈動翻騰,血霧彌漫,看不清發生了什麽。不久後血霧散盡,蜈蚣消失,晏歸塵殘破的身軀終於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晏歸塵!”

禁制解開,楚青檀立刻進去把人扶起,摸到滿手溫熱粘膩的鮮血,沾上血的皮膚有輕微的灼痛感。

不間斷的廝殺耗盡了所有體力,晏歸塵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得嚇人,連呼吸也微弱到幾乎消失了,簡直像是下一秒就要斷氣的模樣。

楚青檀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傷成這樣,整個人像是剛從血海之中撈出來,滿身猙獰扭曲的傷痕,觸目驚心。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看了輕飄飄落下來的許念慈一眼。

許念慈摸了摸鼻子:“你瞪我作甚?不是我弄出來的,是他自己選擇與六尾兩敗俱傷,我清白得很!”

楚青檀沒時間與他爭辯,把人攬進自己懷中,沒怎麽用力便抱了起來,輕得像是一片枯葉。

“帶路。”

連竹在大門口等了許久,盼星星盼月亮,裏面終於有人出來了,卻是臭著臉的許念慈。定睛一看,他身後跟著的滿身是血的人,不是自家公子又是誰?

連竹的臉色唰的白成一片,幾個大步上前,撲通就跪了下來:“公子!公子您這是怎麽了!您要是出了事那不是要我的命嗎!”

楚青檀忘了外面還有這麽個人,抱著懷裏的人,目不斜視大步走過去:“我沒事,去找醫修。”

啊?

連竹稍稍冷靜,仔細一看,公子身上雖然都是血跡,但並無絲毫傷痕,那血跡更像是蹭上去的。還有公子抱著的人是……晏歸塵?

乖乖!公子這是唱的哪出啊?

楚青檀腳下生風,很快回到寢殿,把人放到床上,他這才發現自己半個身子都被鮮血浸透了。

連竹小跑著趕過來為他更衣,他問道:“醫修請來了嗎?”

連竹癟了癟嘴:“公子,翠鳴谷近日正逢學年大考,醫修們忙著準備考試,都無暇前來。”

楚青檀動作一頓:“偌大個翠鳴谷,竟連一位醫修都請不出來?”

連竹為他系上佩玉,惴惴道:“是連竹無用,公子息怒。”其實醫修們不是不能來,他們只是不願意來。

原本要隨他前來救人的醫修,一聽是要為晏歸塵療傷,立馬托辭有事不肯出谷了。想也知道,救死扶傷的翠鳴谷醫修,怎麽肯為修士的宿敵治療,哪怕晏歸塵只是個半妖。

楚青檀也想到了這一層,晏歸塵在宗門裏的處境,不可謂不艱難。所謂飽嘗艱辛,掙紮求生,小說裏不痛不癢的幾句描寫,真正落到身上卻足以將一個尚且稚嫩的少年壓垮。

暗紅血跡緩緩暈濕床褥,寢殿裏充斥著濃郁的血腥氣,連上好的熏香都壓不住。晏歸塵的臉色越發白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楚青檀吩咐道:“把庫房裏的龜息丹拿出來。”

連竹瞪大眼:“公子,那可是掌門給您……”

“快去!”

連竹不情不願地出去了,作為貼身伺候楚青檀的童子,他與楚青檀向來是一條心。楚青檀喜歡誰他便捧著誰,楚青檀討厭誰他便糟蹋誰。從前最受楚青檀厭惡的晏歸塵,自然是他頭一個討伐的對象,怎麽作踐都不為過。

以往晏歸塵不是沒受過更嚴重的傷,裹上被子往草屋裏一扔,他自己能挺過去,連竹本以為這次也一樣,誰知公子卻忽然轉了性。

龜息丹是極其罕見的丹藥,一顆價值連城,是家底深厚的修士們保命用的。雖無直接治愈功效,卻能穩定服用者的傷情,使其不再惡化。換言之,就算傷者只剩最後一口氣,下一秒就要死,服下這東西,就能強行續命,直到得到醫治挽回性命。

楚青檀這般身份,所持有的也就只此一枚而已。

服下龜息丹後,晏歸塵的傷勢不再惡化,再輔以止血固精之丹藥,血也止住了。

從額頭開始,楚青檀一點點擦洗他臉上的血跡。洗去汙穢,一張堪稱絕艷的容貌慢慢展露出來。

楚青檀怔了怔,他不是沒見過美人。前世他同樣出身豪門,娛樂圈裏的明星神顏在身邊來來去去,他從來視作過眼雲煙,還從未有人能讓他看得出神。

眼前這張臉,美到甚至有些妖異了。

許念慈那個變態王八蛋,這麽好看的臉也下得去手。楚青檀以前從不認為自己是個顏控,可現在看來,那只是因為以前從沒遇到過他足夠喜歡的顏而已。

他沒忍住上手捏了捏,觸感柔滑微涼,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讓人愛不釋手。

晏歸塵身上的傷不少,光是貫穿傷就有三處,此外還有刺傷、燒傷、毒傷、腐蝕傷……大大小小不計其數,除卻這些,還有許多未經處理的舊傷,新舊傷疊加在這具漂亮的身體上,觸目驚心。

衣服和血肉粘連在一起,沒法直接脫下來,楚青檀用剪刀小心將衣服剪成碎片慢慢剝落,然後開始處理傷口。

傷處太多,紗布裹了一層又一層,光是金瘡藥都用空了好幾瓶。固定右臂的時候,晏歸塵無意識悶哼一聲,楚青檀擡眼,見他疼得滿頭大汗,整個人蜷縮起來,脆弱極了。

不知怎的,楚青檀想起自己年幼時在路邊見過的流浪狗,被壞人踹疼了,便會像這樣夾著尾巴縮成一團,眼睛濕漉漉的,委屈地小聲哀叫。

但它不會叫很久,因為沒有人心疼,人們只會嫌它吵,反而更加拳腳相向。

楚青檀心緒百轉,手上動作飛快,沒一會兒就包紮好了。最後也是最嚴重的傷口在心臟正下方,傷痕不寬,但極深,幾乎貫穿了整個胸腔,血肉裏還露著半截折斷的骨刺。

他用靈力探查清楚晏歸塵體內的情況,找到骨刺所在位置,小心護住他的心脈,接著便要動手取出骨刺。

第一次做這種事情,思想準備做得再好,真到了動手這一刻,楚青檀還是難免緊張。

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神貫註,終於將骨刺緩緩地從晏歸塵胸口拔出一半,上面還掛著淋漓血肉,光是看著都叫人頭皮發麻。

貫穿胸腔的兇器寸寸脫離身體,房間裏很安靜,幾乎能聽見血水淌過指縫的聲音。

快了……還差最後一點……

楚青檀神經繃緊到極致時,手腕忽然一痛,被一只冰冷的手無聲握緊。

擡起眸子,一雙剔透的眼睛正靜靜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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