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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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楚青檀是有些心虛的。

雖說讓晏歸塵經受鏖刑的人是許念慈,但說到底,罪魁禍首還是原身,如果不是他以莫須有的罪名將晏歸塵送到戒律堂,又交待許念慈“好好管教”,晏歸塵不會傷得這樣嚴重。

而原身對晏歸塵做過的壞事,可遠不止這麽一件。

搶占他的寢殿,趕他去住簡陋破敗的草屋、克扣他的修煉資源,號召眾位同門對他欺壓排擠、寒冬臘月勒令他在風雪中跪上三天三夜……

現在他頂替了原身的身份,原身做過的事情,就是他楚青檀做過的事情,樁樁件件,歷歷分明,無可辯駁。

這次更是險些害他喪命。所以晏歸塵若是心中有恨,想反抗想報覆,那都再正常不過,楚青檀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理解歸理解,造反那是絕對不行的。

他迎上晏歸塵的目光,少年清亮的瞳孔微縮,眸子裏幽光閃爍。楚青檀冷下臉,用不悅的語氣道:“怎麽,你想與我動手?”

晏歸塵一驚,想起眼前這位是什麽脾性,漂亮的眸子似有怯意。蒼白的唇瓣微動,似乎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緊張的人不止他一個,楚青檀身體緊繃,已經做好了只要對方有任何攻擊傾向,自己就立刻抽離的準備。

半晌無言,晏歸塵到底是身負重傷,沒剩多少力氣。楚青檀感到手腕上的力道漸漸松了,於是順水推舟道:“現在放手,我還能饒過你。”

氣氛凝滯數秒,晏歸塵聽話地慢慢放手,蒼白著臉無聲垂眸,半點也沒有在戒律堂與妖獸對戰時野性放肆的模樣,反而透出幾分羊羔般任人宰割的順從。

楚青檀沒想到他這麽聽話,心裏淺淺松了口氣,不造反就好說。他將取出來的骨刺放到一邊,將升級版金瘡藥敷到傷口周圍,最後用紗布包紮。

晏歸塵是個很讓人省心的病人,不說話也不亂動,不必楚青檀說也會配合療傷,哪怕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也不喊痛,偶爾實在受不住了,便默默攥緊被子。

楚青檀瞥他一眼,手上動作放到最輕。

這人……總給他一種很好欺負的感覺。

原來男主在成為三界至尊之前脾氣這麽軟的嗎?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難怪不管反派還是炮灰,都喜歡騎到男主頭上來撒野。

晏歸塵的額角滑下一顆汗珠,尖銳的痛覺讓他有些恍惚,他看著並不熟練為自己包紮傷口的楚青檀,眸光閃動,緊緊攥住指尖,叫人一眼便能看出他的不安。

處理完傷口,楚青檀轉身凈手,指甲縫裏的血跡難清理,他洗得慢,銅盆裏的水逐漸染成紅色。洗完手一轉身,床上已經沒人了。晏歸塵靜靜站在床邊,眼睫垂下,看著身上纏滿的紗布出神,像個打滿補丁的布偶娃娃。

察覺楚青檀看過去的目光,他輕輕擡頭,聲音是獨屬於少年人的清朗,卻沒有少年人的肆意張揚。

“師兄你……為何救我?”

救?

把人害成這樣的是原身,楚青檀自認為不過是在收拾原身留下的爛攤子,救命之恩實在談不上。況且以原身的性格,又怎麽會無緣無故對自己向來厭惡的師弟伸出援手?他巴不得對方血流幹凈死了才好。

楚青檀嗤笑:“誰要救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只是不希望你死在我床上,晦氣。”

師兄說話一如既往的不客氣,晏歸塵聽後卻反倒松了口氣,比起司空見慣的冷眼,沒來由的善意更讓他無措。

他看向自己方才躺的床榻,被褥整整齊齊疊好放在一起,榻上有大片斑駁血跡,軒窗大開,初冬的寒風也吹不散屋內的腥氣。

“對不起,弄臟了師兄的寢殿,我願意受罰。”

晏歸塵赤著上身,單薄的身軀上裹滿紗布,血跡斑斑。如同做過千百次那般熟練,他低頭跪下,準備接受即將到來的責打。

師兄嫌他臟,從不允許自己碰他的東西,哪怕沾染了毫分都是要受罰的,今日的這頓打,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了。

他垂首盯著木地板,眼前忽然一黑,一件幹凈的寬大外袍兜頭罩過來,帶著陌生的馨香,像是被冬日暖陽照過的梅花,幹凈清雅,與他身上的汙穢截然不同。

師兄的語氣還是那樣冷淡,卻不似從前那般刺人。

“我讓你跪了嗎,起來。”

晏歸塵楞了下,伸手將頭上的外袍拉下,疊好抱在懷中,不解。

不罰他麽?

楚青檀移開視線,背過身道:“三日後師尊便會歸宗,這三天時間你待在寢殿不許出去,一日三次按時上藥,若師尊回來時看出半點端倪……呵,明白我的意思嗎?”

晏歸塵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了,但其實師兄並不需要擔心師尊問責,因為只要他的命還在,金丹還在,師尊便不會懲罰師兄。

但他當然不會把這種事情說出口,只默默應是,就聽楚青檀又道:“師尊若是問起你身上的傷……”

晏歸塵乖乖道:“是我不服管教沖撞了師兄,師兄略施小懲,不礙事的。”

楚青檀滿意點頭:“還算識相。好好呆在這裏養傷,不許亂跑,需要什麽就告訴連竹,他會安排。”

晏歸塵雙手抱著衣服,看著他的背影,“……哦。”

走出寢殿關上門,連竹候在門前,方才的話楚青檀也是說給他聽的。屋外不似屋內燒著暖爐,寒風直往人脖頸裏鉆,連竹為楚青檀披了裘氅,小聲咕噥:“其實公子不理睬那晏歸塵也無礙,反正他現在生龍活虎,掌門就算回來也不會怪您。誰不知道整個玉清境上下掌門最疼的就是公子您,晏歸塵和您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

他聲音雖小,奈何就站在門口,一扇木門全無隔音效果可言,晏歸塵肯定能聽見。也許他是故意讓人聽見的。

楚青檀看他一眼:“他得罪過你?”

連竹微楞,“那倒沒有。可公子您以前不是最厭惡這家夥了麽,怎麽今日卻對他這麽好?”不僅為他療傷,還將自己的寢殿讓與對方,這種事情以前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實在叫人費解。

這就叫對他好了?

楚青檀失笑,不過他對連竹沒有什麽好解釋的,隨口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以後會知道什麽,連竹不知道,但他得到了公子的答案,立刻就覺得公子現在做的一切都變得頗有深意。

公子一定正在謀劃一個絕佳的計策,晏歸塵沒多少好日子可過了!

想到這裏,他又高興起來,積攢了半天的怨氣一掃而空,連公子吩咐他打掃寢殿都眉飛色舞,動作麻利得不行。

作為修真界四大宗之一,玉清境幅員遼闊,景色奇佳。從萬仞峰到翠鳴谷,雲上宮到藏經閣,樓臺飛閣,奇嵐暖翠,處處彰顯著千年大宗的深厚底蘊。

作為掌門親弟,楚青檀因為行事驕縱霸道,得了個“太子爺”的諢號,當然這稱呼弟子們也就敢私下裏拿出來酸他一酸,真見了楚青檀本人,個個都客客氣氣的,遠遠望見他都要繞道走。

昨日下了場大雪,氣候寒冷,積雪許久不化,沈甸甸堆在屋檐、枝頭。路上的積雪更多,弟子們還沒來得及清理,稍不註意就可能滑倒。

楚青檀慢悠悠踩著雪往前走,一路上看到的景致與原身的記憶緩緩重合,他輕捋滿撚,將打結長繩般的記憶慢慢理清。

某音小視頻裏將楚青檀這個角色總結為“人生贏家(作死版)”,家世好,模樣好,資質好,這樣一個人,就算這輩子什麽也不做,也能站在大多數人頭頂上。可他偏偏!偏偏要和男主過不去。

原因無非就一個:嫉妒。

尤其晏歸塵還是個妖族混血,他就更嫉妒了。原身的想法很簡單,你一個低賤的半妖,憑什麽搶我的風頭?

但是說句公道話,原身結丹數年,境界早已在金丹之上,與晏歸塵不是一個水平的存在,兩人根本沒有可比性。

但原身可不管這麽多,本該屬於晏歸塵的修煉資源,佩劍、法器、丹藥、符箓,他一樣不落地全扣下了,導致現在晏歸塵空有境界卻不知該如何使用。

楚青檀要幫助男主成長,自然不會允許他繼續糊塗下去,首要任務是治好他的傷。傷處痊愈之後再著手“龍傲天養成計劃”。

他慢悠悠走到了翠鳴谷。

正如同萬仞峰是劍修聚集地,翠鳴谷專屬於玉清境醫修,他們的起居、學習、考核之地全在這裏,宗門裏有人需要療傷治病也都是他們出馬。通俗點說,翠鳴谷就是玉清境醫學院。

楚青檀去玉清醫學院進了些丹藥。原身鮮少受傷,這次為晏歸塵療傷就幾乎用去了一半庫存。

領完丹藥,他又去藏經閣頂樓為晏歸塵挑了本上好的功法,準備找個由頭讓對方好好練。雖說晏歸塵日後會在某某上古秘境中找到天下無二的功法,但那是以後的事。

基礎不牢地動山搖,男主在終局之戰打不過反派,誰知道是不是年輕時候基本功沒練到位,楚青檀決定一對一輔導教學,從頭練起,不給劇情任何走偏的機會。

只是要如何將這東西送出去,卻叫人有些頭疼。

原身最見不得晏歸塵修為精進,直接給當然是行不通的。

沐雲軒,寢殿內。

連竹正領著一幹雜役打掃衛生,擦地板、換床褥、燃熏香,裏裏外外忙得熱火朝天,忽然聽嘭的一聲,房門大開。

出門半日的公子揣著手走了進來。

連竹忙丟開拂塵小跑上前:“公子,這寢殿還未打掃幹凈,臟著呢!您有事只管吩咐我們就成。”

楚青檀漫不經心嗯了聲,視線掃過角落,見晏歸塵抱著個大花瓶在擦,收回目光。指腹在桌上象征性按了下,隨即皺眉:“桌上這麽多灰,這就是你們打掃的結果?”

啊?

連竹看了眼幹凈到泛光的桌案,苦著臉道:“公子教訓的是,我這就讓他們重新打掃……”

話音未落,又見楚青檀若有所思地盯著桌腳:“桌案晃動,想必是四腳不齊。你瞧,這邊桌腿是不是短了截?”

連竹沒瞧出來,也沒覺著桌案哪裏晃。這寢殿裏的陳設每過七日便要保養一次,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怎麽會出現桌腿不齊這樣致命的缺陷?但公子既然這麽說了,那就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於是連竹昧著良心道:“沒錯,那黑心匠人們收了錢卻不好好辦事,這種缺斤少兩的東西怎麽能進公子的寢殿呢!我這就讓人換——”

“不必。”

“師尊操持玉清境也不容易,我又怎能揮霍無度,不過是桌腿短了截,墊上就是。”楚青檀說著,從袖中掏出了本書,隨手扔到連竹面前:“恰好我這兒有本不要的舊書,墊桌腳正合適。”

連竹捧起來看了一眼:《純陽十三式》

玉清境三大頂尖功法之一。

“……公子?”連竹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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