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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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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其實這個時候說這些話, 是比笑出來更不合時宜的舉動,說出口的時候,裘桓就有點後悔。

他下意識覺得, 孟臨殊可能會因為他的這句話感到不舒服, 因為他將自己和孟臨殊強硬地捆綁在了一起。

憑他對孟臨殊的了解,如果他真的為了孟臨殊去死,比起感動, 孟臨殊更可能感覺到的, 一定是困擾與不安。

孟臨殊的心實在是太柔軟了, 哪怕被裘桓這樣折騰了這麽幾年,心性也一點都沒有改變, 既沒有憤世嫉俗, 更沒有變得冷漠暴戾, 仍舊是初見時,站在樹下,手裏抱著向日葵明媚地微笑的那個少年。

他和裘桓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是一片絲毫未經汙染的雪原,看起來清冷孤高, 可其實每一片角落都潔凈而柔軟,權利和地位根本無法撼動他的內心,那些被許多人趨之若鶩的東西,對於他來說並不重要。

裘桓曾經觀察過,他很挑食,喜歡吃的東西大部分價格昂貴, 不過他並不刻意追求口腹之欲, 如果餐桌上有的話,他會多吃幾口, 如果沒有,他也會將就,只是會吃得很少。拿了片酬之後,他也不會去花天酒地,大部分捐給孤兒院之後,他會給自己買一些穿起來很舒服,但是一看就很昂貴很難伺候的衣服。

那些衣服的材質都極其嬌弱難打理,需要付出很多的心力去維持那種精致優雅,裘桓這樣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世家子弟,有時候都嫌麻煩,但孟臨殊卻一直樂此不疲。

按理來說,這樣一個物欲很高的人,應該會很容易就被裘桓的攻勢所打動,畢竟裘桓所能提供給他的,遠比他自己所能得到的要更為便捷舒適。

可他就是能夠用極強的自制力,將一切的燈紅酒綠都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如同一塊美麗堅硬的玉石,看起來晶瑩剔透,卻不沾染一點世俗的灰燼,同樣的,也根本無法用外力去撼動。

裘桓從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在美麗柔弱的外表下,是這樣堅定從容的心,他為孟臨殊的固執而憤怒過,卻一次又一次無法克制地繼續沈溺其中,著迷到無法自拔的地步。

裘桓握住孟臨殊的手指,低下頭去,在他的指尖上輕輕烙下一吻。

這個吻熾熱,卻不帶一點情欲的意味,如同朝聖的信徒,終於抵達了心中的聖堂。

“我們該走了。”裘桓平覆了一下心情,擡頭看了看天空,“等天黑了以後,山路會更難走。”

孟臨殊說:“找一根木棍牽著我。”

“牽著你?我老婆眼睛都看不到了,我還讓他自己走山路,傳出去要被人笑死。”裘桓拉著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彎下腰去,“上來,我背你。”

孟臨殊沒動,似乎還在遲疑,裘桓催促說:“快點,不然我公主抱著你下山?”

比起公主抱,還是被背下山更好一點,孟臨殊知道裘桓說得出就做得到,到底伏在他的背上,裘桓翹起唇角,四平八穩地站起身來,將他向上掂了掂,示意他摟住自己的脖子,等確認孟臨殊趴穩之後,他便大步往前走去。

裘桓的背脊很寬,能夠摸得到手臂上遒勁的肌肉,他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這種時候,卻很細心,走得格外的平穩,卻也像是一條船,要載著他渡河。

山路很長,像是永遠走不到盡頭,孟臨殊下頜壓在他的肩上,慢慢地閉上眼睛差點睡著,裘桓忽然和他說:“臨殊?”

孟臨殊猛地驚醒過來,裘桓這才說:“別睡。”

頭部受傷的人,如果睡著,很容易再也醒不過來,孟臨殊懨懨地“嗯”了一聲,半天沒有再說話。

裘桓的步子漸漸慢下來,語氣卻還是很從容,笑著問他:“累了?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這條路不該這麽遠……”孟臨殊聲音很低地問,“我和雲姐只偏離了大路十幾分鐘,按照你的速度,現在應該已經到了。”

裘桓沒想到他還是這麽敏銳,解釋說:“你們來的方向塌方了,我是從另外一邊繞過來的。”

“其他人呢?”

“什麽其他人?”

“你不可能單槍匹馬來找我。”

裘桓說:“你們這個節目組,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人是能用飛機直接拉來,裝備卻得在當地調動。我等得不耐煩,就先進來找你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孟臨殊卻問:“你是不是受傷了?”

裘桓腳步一頓,下意識道:“沒有啊。”

“不許騙我。”

他語氣明明不高,也不算特別嚴厲,可裘桓就是莫名其妙的特別聽他的話,只好老老實實說:“路太滑,摔了一跤。”

孟臨殊沒說話,裘桓說:“真的,不信你摸摸,看看我身上哪有傷口?”

他是打定了孟臨殊不想碰他,沒想到孟臨殊聞言,真的伸出手來,試探著摸過他的前額和後腦,指尖拂過面部肌膚時,那種微涼溫熱的觸感,要裘桓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像是泡在了溫泉裏面,被孟臨殊給摸舒服了。

尤其是孟臨殊的手甚至還滑到了他的脖子上,又沿著脖子一路往下,摸到小腹附近左右探了探。

要不是環境不允許,裘桓簡直要被摸丨硬了,微微帶點喘地問孟臨殊:“摸出什麽了嗎?”

孟臨殊慢慢收回手去,雖然他看不到,但血和雨水的觸感是不一樣的,裘桓渾身淋得濕透,但是確實像他說的,沒有受傷。

孟臨殊問:“那你走路怎麽一瘸一拐的?”

裘桓心下一驚,本來還以為自己控制得很好,孟臨殊看不出來。

他沈默一會兒,到底坦白說:“摔倒的時候把腳給扭了。真是陰溝裏翻船,當年我在部隊裏跟著拉練,環境不比這艱苦多了。等回去之後,我得找個時間好好再去練練,別真未老先衰了。”

“我還是自己下來走吧。”

“真不用。”裘桓一只手就把孟臨殊給按了回去,嚇唬他說,“現在走在山崖邊呢,你別亂動,掉下去怎麽辦?”

孟臨殊看不到,真被他給唬住了沒敢再動,裘桓嘿嘿一笑:“這就對了。老公背老婆不是天經地義?……雖然你不承認我是你老公,但我在心裏知道就行。”

孟臨殊想要嘲諷他兩句,張開嘴又閉上,到底什麽都沒說。

裘桓一聽就知道,他是又覺得欠了自己人情,這才任由自己胡說八道。

要是平時,這麽好的機會,裘桓肯定得哄著騙著孟臨殊說兩句自己愛聽的,可今天他實在是沒有力氣,能夠維持著聲音平穩聽不出問題已經很難了,所以只是笑了笑,沒再說話。

這個時間,正是傍晚太陽下山的時候,天色很是混沌晦暗,藍黑色的天空中,還透著點泥土一樣的黃,風吹過雨珠同樹梢,發出細碎而淩厲的聲響,除此之外,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背上,孟臨殊的頭又垂了下去,壓在他的肩上,微微向著一旁一歪,不等他開口提醒,就又自己趴正了,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明明兩個人都很狼狽,衣服上雨水混著泥土,簡直在往下淌黃水,一個看不見,一個瘸了腿,可裘桓卻莫名覺得,這一刻格外的幸福。

他能感覺得到,直到現在,孟臨殊才真正地願意去依靠他,那種毫無芥蒂不帶半分嫌棄的接觸,要裘桓覺得心臟微微的酥麻,像是有看不見的細小電流穿梭,要他整個人都腎上腺素狂湧,無論再虛弱,也一定能夠帶著自己心愛的人走出去。

他像是一個人分成了兩半,一半希望快點走回營地,好讓醫生替孟臨殊包紮診治,另一半卻期待,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他背著孟臨殊,就他們兩個人,這麽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

後來裘桓才知道,自己那天背著孟臨殊走了近四個小時。

因為之前違章建造風景區,山裏地質松動,又恰好趕上特大暴雨,導致了大面積滑坡塌陷,等待裝備調遣過來的時候,裘桓已經自己不顧眾人反對,獨身進到山裏開始搜查。

雖然只相差了十幾分鐘,但這樣的天氣和地形裏面,他和大部隊走散了之後,就很難得到接應和補給。

他說自己崴了腳,純粹是仗著孟臨殊看不到胡說八道。事實是,他路上遇到了二次滑坡,差點陷進去,出來的時候大腿上戳進去一根樹枝。

普通人遭遇這種貫穿傷,不說疼得暈過去,至少也會失去全部的行動能力,可裘桓硬是拿匕首把樹枝前後給截斷了,然後就這麽帶著這根枝杈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尋找孟臨殊,終於在千鈞一發之際抓到了孟臨殊,又一步步把他給背了出來。

他送到醫院的時候,那個傷口簡直是慘不忍睹,陳崆之前就得到消息,帶著最好的專家等在那裏待命,本來以為是要搶救孟臨殊,沒想到卻看到了半死不活的裘桓。

陳崆差點沒被嚇暈過去,當時甚至沒敢上手去碰裘桓,總感覺稍稍一碰,裘桓就死了。

沒想到裘桓這個時候還沒昏過去,甚至還抓著陳崆的手腕,叮囑他說:“臨殊摔到了頭,現在看不見了,你讓人立刻接腦部專家過來……你不行,我信不過你。”

陳崆:……

都什麽時候了,還這麽挑三揀四的,你當專家是大白菜啊說找就找。再說,我怎麽了,我堂堂正正一個醫學畢業的三甲主任,怎麽就連個頭部傷都不配看了?

陳崆差點罵人,還好忍住了,只是沒好氣道:“知道了超人,你還是擔心一下自己吧,真要是截了肢,更追不上孟臨殊了。”

說完怕裘桓罵人,陳崆連忙示意旁邊的人把他推進手術室,裘桓卻又說:“如果我的腿真的需要截肢……你就立刻把臨殊送去國外,讓江迎過去照顧他,江迎知道我給臨殊留的錢都在哪。還有,這件事,一定要瞞著我家老爺子。”

陳崆心下一凜,看著裘桓的表情,發現他不是隨便說說,是真的正兒八經地托孤。

陳崆一時有點結巴:“不是裘二……至於嘛。你,你這是防著你家老爺子啊。他不是挺喜歡孟臨殊的?”

因為失血,裘桓整張臉都呈現出一種灰敗的顏色,兩片唇慘白皸裂,卻猛地支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陳崆:“我說的話,你記住了嗎?”

陳崆被裘桓看得一個激靈,連忙道:“記住了!放心,如果你家老爺子遷怒你的心肝寶貝,我就算是豁出去了,也會護著他出國。”

裘桓這才松了下去,躺在床上,對著陳崆露出個笑來:“謝了兄弟,算我欠你一次。”

陳崆和裘桓做朋友這麽多年,第一次看到他這種樣子,一時只覺得愛情太他娘的可怕了,能把一個這麽剛愎自用、喜怒無常的人,調丨教成這種樣子,自己的性命、安危全都顧不上了,血都快流幹了,還惦記著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

陳崆都要替裘桓心酸了,卻又有點艷羨,不知道這輩子,自己能不能體驗一次這樣毫無保留、舍生忘死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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