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第38章

裘定懿震驚道:“沒想到你狗嘴裏也能吐出象牙來。”

裘桓嗤笑一聲, 倚在窗邊的躺椅上,慢悠悠說:“我病還沒好徹底,你們兩個去放煙花吧。”

他確實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剛剛從屋外進來的時候, 臉色都有點青白,現在手裏端著一杯熱參茶,坐在那裏看著弱不經風的。

裘定懿也不敢拉他出去, 和孟臨殊說:“那就咱們兩個出去轉轉。”

裘老爺子說到做到, 真把那只古董鳥籠翻了出來, 孟臨殊臨走前,把鸚鵡關進去掛在了檐下, 免得出去太冷把它凍著。

小鸚鵡戀戀不舍地看著他, 裘桓拿手指頭點了點籠子, 和孟臨殊說:“放心走吧,我在這兒替你看著。”

孟臨殊不想讓裘定懿知道兩人不和,就也沒說什麽,跟著裘定懿出了門。

今年多雪,早上時還是晴朗天氣, 到了現在,地上已經落了一層白,煙花一早就備下,放在園子裏,因為春節,裘老爺子給下人們放了假, 碩大的宅子裏, 也就他們幾個人。

裘定懿笑盈盈說:“往年這個時候,家裏只有爸爸, 我,還有老二三個人,冷冷清清的,今年有了你,爸爸臉上的笑都多了。臨殊,你們以前在孤兒院放煙花嗎?”

孟臨殊說:“我上了大學,可以自己打工賺錢了,會給他們買點玩。”

孤兒院孩子多,錢要用在刀刃上,能夠拿來消遣的,自然少之又少,說是給他們買了玩,其實分起來,也不過一人一支煙花棒,已經是孤兒院裏難得的快樂光陰。

“砰”地一聲,煙花射入半空,升至最高處時粲然綻開,絲絲縷縷如瀑如霧,又似開到極盛的花朵,一瞬開合間,美得醉生夢死。

孟臨殊不由自主仰頭望去,唇邊露出一抹笑容,漆黑眸中映著光焰明滅,將他雪白面孔也照出了絢爛十色的光芒。

裘定懿看他看得入神,輕輕地笑了,覺得他看起來沈穩,可到底年紀還輕,這種時候,總算能看出年輕人的跳脫天真。

“這煙花都是老二拿回來的,爸爸之前還問他,是不是錢多燒的,買個煙花廠玩。他說是方便咱們自家人看。”

孟臨殊想起之前,裘桓為他放了三天的煙火,攪得滿城風雨,輕輕咳了一聲說:“是很漂亮。”

“他就是這個脾氣,看著吊兒郎當的,其實很顧家。媽媽身體一直不好,生下他也沒有精力照看,他從小是被保姆帶大,養成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舅舅家那個時候住在軍區大院,媽媽帶我們回去,他爬高上低,挨個把人家玻璃全拿彈弓給打了,把爸爸氣的,按著他好一頓揍。”

說起過去,裘定懿還忍俊不禁,卻又悵然道:“後來媽媽去世了,爸爸那幾年真是一蹶不振,他才上小學,天天放學回來,自己搬著小板凳坐在媽媽的牌位前面寫作業,還記得替媽媽插得花換水,後來那瓶花到底還是枯萎了,他裝作不在意,卻躲在被子裏偷偷地哭。

“他是個長情的人,只是總裝得玩世不恭,爸爸說你們兩個最近吵了架,可我看得出來,他是很在意你的。”

孟臨殊沈默一會兒,低聲說:“大姐,我不會再和哥哥吵架,讓你和爸爸擔心了。”

裘定懿替孟臨殊拍了拍肩上沾著的落花,聞言笑道:“你想到哪裏去了,我說這些話,不是要你忍著心裏的不高興,強行同他和好。你脾氣這麽好,他都能把你惹生氣了,那肯定是他的錯。你現在回來了,裘家別人什麽樣,你就可以什麽樣,你想不理他,想生他的氣,那都是你的自由。

“臨殊,我只是心疼你,總是這麽謹慎小心。這是咱們的家,什麽時候,你要是能像和老二生氣一樣,理直氣壯地對著我和爸爸也提出你的要求,那我們也就能放心下來了。”

孟臨殊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有些詫異地看著她,裘定懿被他的眼神逗笑了:“現在你知道阿桓怎麽會被養成這樣了吧?咱們家的人都護短。不過我和爸爸有時候也反思,把他養得有點太肆無忌憚了,所以現在你看他在爸爸面前,總是動輒得咎,那都是爸爸在找補呢。”

園中如今梅花開得最盛,別有一段暗香清淺,孟臨殊輕輕呵出一口白霧,只覺得口鼻裏面,滿是梅花的香氣,這樣霸道,一點不像詩裏寫的那樣清冷孤傲。

良久,孟臨殊終於說:“大姐,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家,也很喜歡你和爸爸,就算是裘……就算是哥哥,其實有些時候,我也覺得,他沒有那麽討厭。”

這話不是虛情假意,而是孟臨殊發自內心的想法。

裘桓這個人,真心實意對一個人好的時候,是真的沒有底線的,伏低做小到了塵埃裏面,像是把人捧到了手心裏面。就算是孟臨殊那麽厭惡他的強勢霸道,卻也不得不承認,裘桓大概是真的喜歡他的。

如果不是裘桓做事做的實在太肆無忌憚,大概孟臨殊還會覺得抱歉,這樣辜負他的一番心意。可他折騰人的時候,也是特別不把別人說的話當一回事,只要是他想要想做的,哪怕天塌下來,他也得辦到。

孟臨殊生命裏,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往日孤兒院教會他中庸隱忍,可裘桓的處事手段卻是截然相反的,如果不是裘桓強求,也許孟臨殊就算是和他認識了,也不會和他做朋友。

裘定懿不知道他心裏的覆雜情緒,呵呵了一聲說:“確實,他偶爾也有靠譜的時候。不過有些時候,我又覺得,他還挺像個攪屎棍的。”

雖然已經習慣了裘定懿說話直接,但是每次聽到這麽一個雍容華貴的人說這種話,孟臨殊還是有種被震撼到的感覺。

煙花太多,放得沒完沒了,裘定懿怕孟臨殊冷,帶著他又看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裘桓還坐在窗前,本來關在籠中的小鸚鵡和他混熟了,被他抓在手心裏,正伸著脖子不屈不撓地啄他手裏拿著的草莓。

見他們回來,裘桓頭也不擡地問:“煙花都放完了?”

裘定懿說:“你讓人送得太多,我看放到正月十五都放不完。”

裘桓站起身來,將鸚鵡放回籠裏,忽然問孟臨殊:“它叫什麽?”

這還是今晚,他第一次和孟臨殊搭話,孟臨殊回答說:“還沒起名字。”

裘桓“哦”了一聲,笑著說:“小東西挺好玩的,改天我也養一只。”

孟臨殊不太想和他說話,顧忌著裘定懿在,只好淡淡地說:“鸚鵡粘人,沒時間陪它的話,它會抑郁拔自己的毛,你工作忙,還是別養了。”

以前裘桓看到孟臨殊這幅不情不願和他說話的樣子,就覺得他挺像是貓的,強行抱在懷裏的時候總會炸毛,讓裘桓忍不住就想要再欺負他一下。

可現在,裘桓也只是說:“那就不養了。”

他這麽幹脆,倒讓孟臨殊頓了一下,一時之間只覺得裘桓變得太多,甚至讓人有些不認識他了。

這其實讓孟臨殊感覺有點煩躁,因為裘桓這樣,好像真的是為了他在努力改變。

可孟臨殊並不需要他改變,因為孟臨殊根本不會再去相信,一個人能為了另一個人,壓制自己的本性,那樣無疑是一種巨大的痛苦,是違反人的本能的,就算真的短時期內有了變化,可是也很難被長時間的貫徹。

孟臨殊只希望裘桓不要再出現在自己面前,兩個人能夠徹徹底底地劃清界限。

可因為裘家,因為孟臨殊還貪戀這一份家庭的溫暖,反倒導致了他和裘桓之間,這樣看似藕斷絲連的聯系。

孟臨殊躺在床上,明明這段時間已經能夠正常入睡了,可現在突然又有些失眠。

他最近有去看心理醫生,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好,索性起身,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小鸚鵡睡覺的時候喜歡待在他的床頭,被吵醒了沖他喳喳叫了兩聲。

孟臨殊敷衍地摸了摸它的翅膀,聽到它忽然叫道:“臨殊,臨殊。”

鸚鵡學舌時,不光是學怎麽念字,更是連語氣聲音都如出一轍,只是一聲,孟臨殊就聽出來,這一定是裘桓的口吻。

孟臨殊端著水沒有動,鸚鵡又說:“臨殊,對不起。”

裘桓每次喊他時,總喜歡把尾音拖得長而低,到了末梢時還帶一點旖旎的轉折,尤其是在床上的時候,更是喜歡一遍一遍重覆地喊他。

如果他不回應的話,裘桓就會一直喊下去,直到他不勝其煩,哪怕只是回應一個“嗯”字,裘桓也會高興起來,就像是確認了,他仍舊被自己占有。

小鸚鵡大概不理解這是什麽意思,只是蹦跳著,向著他展示自己新學到的兩句話:“臨殊,對不起,臨殊,對不起。”

如果閉上眼睛,倒像是裘桓在耳邊喋喋不休,祈求他的原諒。

孟臨殊不知道自己是該生氣還是什麽,只是覺得裘桓倒是很有耐心。自己和裘定懿看煙花的時候,他大概就在窗前,一遍一遍地不厭其煩地教鸚鵡說這兩句話。

半天,鸚鵡總算說累了,撲棱著翅膀飛起來,蹲在孟臨殊肩頭又睡著了。

孟臨殊卻徹底沒了睡意,拉開窗簾想透透氣,卻忽然看到樓下的花園裏,有個人站在那裏。

窗簾只拉開了一線,映出外面紛飛的大雪,窄而長,像是電影的取景框,框出的裘桓肩上披著大衣,這麽冷的天,裏面只穿著件黑色的襯衫。

他一定在那裏站了很久,因為腳邊的煙頭丟了一地,肩上鬢上沾得全是雪花。

他手裏夾著的那支煙也沒有抽,立在那裏,上面煙灰積得很長。橙紅色的火光一明一滅,映照得裘桓的面孔也半明半昧。

這麽深的夜,外面已經很冷了,可他像是沒有知覺,只是靜靜地望著孟臨殊房間的方向。

孟臨殊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自己,只是下意識地將窗簾又拉了起來。

過了半晌,孟臨殊又將窗簾拉開,這一次,裘桓已經不在那裏了。

地上只留下了他抽剩的煙頭,被雪沒過大半,再過一會兒,也就看不到了。

孟臨殊皺了皺眉,明明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並不想看到裘桓,可卻還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