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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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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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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辭於是點點頭, 同他走在略顯清冷的街頭。

身邊小孩子的嬉鬧聲慢慢遠了。趙俊生嘆息一聲,負手望著前路:“阿辭一定很好奇,我是如何搭上沈餘的吧。”

辭辭輕輕“嗯”了一聲, 聽他的說法。

面色覆雜究竟有多覆雜呢, 悵然與解脫共同浮現在這張臉上: “算來, 這已經是我和沈餘相識的第十五個年頭了。”

“十五年前?”辭辭詫道。

“對,就是十五年前。我那時六歲, 因為矮矮小小臉蛋軟滑,被人追著小姑娘小姑娘的叫。”

“大人們偏也愛湊熱鬧, 游神賽會上把我扮做小姑娘, 梳頭抹油一身粉衣裳, 胭脂膏混著汗水黏糊糊地沾在臉上,別提多難受了。”

“小孩兒的脾氣說變就變,到了不情願的時刻, 我哭著叫著闖出門去, 不叫人擺弄了。”

“拿手擋著臉出了家門, 戲班裏租來的首飾頭面劈裏啪啦地掉了一路, 長輩們氣的直跺腳,顧著撿頭冠首飾沒能追上來……”

他說起回憶來生動詳實, 饒是辭辭此刻沒什麽心情, 也不免被他的描述給逗笑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遇到了沈餘。”

一個合格的故事該有起伏的, 人生的起伏也是不能短了的, 在這途中見到了什麽人遇見了什麽事, 如何就直接略過去了呢。

辭辭不作聲, 忍著看法聽他的下文。

俊生看出她的猶疑, 微微一笑, 道:“非要細說的話,是先遇到了趁著人多作亂發財的拐子,再遇上的沈餘。”

“那是個只拐女孩子的拐子。”

“只拐女孩子的拐子?”伴隨這至關重要的一句,女郎的面上倏地擡出了肅然。

“我被拐去的地方自然是青檀教。”趙俊生闔了闔眼睛,“那裏有好多個小孩子,都是繈褓裏的小女孩兒,哭聲響亮又急切……”

“眼前漆黑一片,耳朵被震得嗡嗡隆隆的,這地方看起來陌生又可怕,我躲在角落裏不敢做聲。好像過了很久,一只橘紅色的燈籠照著了我。”

“出現在我面前的,就是小時的沈餘。”

“他笑嘻嘻地問我,你明明是個哥兒,做什麽扮成女孩子,羞不羞啊!”

“遇見同齡人,我的恐懼被驅散了一些,鼓起勇氣同他論理。又不是我想這樣的,不許你笑我,你要是笑我,那咱們就挽起袖子打一架。”

“打架多有辱斯文,我不笑你就是了,來和我一起玩呀,他說。”

“好啊,玩什麽?”

“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他說的那個好玩的地方一點都不好玩。”

……

順著俊生的回憶一路走下去,辭辭見到了幼年的沈餘和趙俊生。兩個小孩子待在溫暖的房間裏喝茶吃點心。此前的嬰兒啼哭好像一場噩夢。夢醒了,就什麽都沒了。

“你會下棋嗎?”

“呃,不會。”

“那翻花繩呢?”

“那可是女孩子的玩意兒!”

“才不是只有女孩子能玩呢!你怕不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看著吧!”五歲的沈餘熟練地翻挑手上紅色的繩結,變換花樣向玩伴展示,“看,這是梯、子,這是花盆……”

“啊呀!好厲害!”

“厲害吧!這可是容娘娘教我的!”

“讓她也教教我!可以嗎!”

“不行啊。”小沈餘的臉上瞬間現出了失落。“她現在不在這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

“那好吧。”俊生打了個哈欠,覺得眼皮沈沈地就要落下,“好累,我想睡一會,睡醒了你教我翻花繩,可以嗎?”

“好呀,你快睡吧。”

……

不清楚時間的流逝,小俊生醒來後獨自待了一會子,新交的朋友從外面回來了。

他哭喪著臉,眼圈兒紅紅的:“外面的人都在說,我沒有小弟弟了。我覺得他們在胡說八道,就跑去問姑姑,結果,結果,姑姑不肯見我。”

“我舍不得我小弟弟,他才剛出生,臉蛋紅紅的,小小的一團。”

“義父對我說,要是再有個這麽小的孩子,姑姑就不會這麽傷心了。”

“再有個小孩子的話,這回我想要個妹妹。”

沈餘的義父居然真的答應替他找個妹妹。

俊生楞楞地聽他說著,不知道怎麽反應才好。

沈餘的義父是個發須霜白的老公公,穿著白袍拄著杖,觀其風度仙人似的。他總是笑瞇瞇地和人講話,一臉慈悲,在場的人都聽他的。

天黑沈沈的倚賴火把照亮,火光張牙舞爪地灼人眼睛,俊生躲在大樹後面偷看不遠處的情形。

小小的繈褓被聚集在一處,起伏的哭聲甚至遮過了大人們的交談聲,這樣怪異的氛圍中,他那位新交的朋友正被眾人簇擁著做選擇。

“餘兒想要哪一個小姑娘做你妹妹?你大了,義父尊重你的想法。”這個老人的聲音溫和卻也違和,像蠱惑。

嬰孩兒的嚎啕與抽噎惹得人心煩,小沈餘點點頭,學著大人的姿態繞著長桌走了一周。很突然地,他聽見了一陣微弱又奇異的笑聲。

那笑聲好像山澗細流,艱難地突破巨石阻礙,絲絲縷縷,合成了低回婉轉的美妙音節。

他腳步一頓,隨即走過去,做出了選擇。

他選擇了這群孩子中笑著的那一個。

“所有的孩子都在哭,只有她在笑,她笑起來真好看!姑姑見到她一定會開心的!”沈餘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妹妹嬌嫩的小臉兒。

也是,不哭不鬧的妹妹才是好妹妹,整天哭哭啼啼的女孩子最麻煩了,以後我也可以跟沈餘一起照顧他的妹妹……樹後的俊生這樣想著。

沈餘的義父笑著捋胡須,走過去端詳那孩子:“她是個幸運的孩子。如此,她以後便是你的妹妹了。”

“餘兒,告訴義父,你能照顧好妹妹麽?”

“能!我能!”沈餘保證。

接下來發生了什麽呢……

天色越發深沈,呼呼夜風撩撥著火把,熄滅還是燃燒是瞬間的事。小沈餘抱著妹妹,小心翼翼地撥開她用力吸吮的濕漉漉的手指。

“妹妹肯定是餓了,我去找點東西給她吃!”

“其他的孩子也餓了,也給他們吃一些!”

“哎,只準備你妹妹的那一份吧,將死之人就沒必要吃東西了。”他那義父拍拍他的肩,微笑著說。

“死,死人,這是什麽,什麽意思?”

“餘兒,你做出了選擇,她們是被你拋棄的。”

“義父,不,我沒有拋棄她們!我沒有……”小沈餘的眼中布滿了驚恐,他無措地看著周圍。這是想要尋求幫助的意思。

周圍有生面孔也有熟面孔,到最後所有人的面龐都變得無比陌生。這一切的見證者們笑嘻嘻地亮出了屠刀,翻出了鐵鍬和毒藥。

刀劍在夜色下散發寒光,這是殺戮開始的征兆。

“餘兒啊,方才你已做出了選擇。”對面的老者振著衣袖走近,“還記得你的小弟弟麽?義父送她們去見你的小弟弟,他在地底下也很寂寞呢。”

“不,不!不行!”小少年緊緊抱著懷中的繈褓,抖如篩糠,“我也想要她們當妹妹!義父!求求您……”

“做人可不能太貪心啊。”

“人,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不會,不會寂寞的……”

小小少年在一瞬間明白了何謂生死。生與死是這世間最遠的距離,容娘娘死了,小弟弟也死了,活著的人不管做什麽他們都不會回應了。

“一派胡言!”老者的形容陡然變厲,手上的杖子摔在晚輩的肩頭,臉上再不見好顏色。

“義父,求求你,不要……”

“每個女孩兒的靈魂都是一朵花,她們手拉著手,凝聚成花圃中最美的那一朵。”

“這最美的那一朵,就是我的容悅,悅娘。”

聽,滿頭白發的瘋子在說瘋話。

所有孩子裏唯一會笑的小姑娘也哭了。

絕望與血腥味席卷了這片隱秘之地。

暗處的小俊生淚盈眼眶,死死咬著唇不叫自己發出聲音,手掌被粗礪的樹皮劃破,血跡滴落,他也只是發抖。

絕對,絕對不能被發現啊。

下一刻,一只冰涼的手搭在了他的嘴巴上。

那雙手的主人是一個很溫柔的女人。

“你,你是沈餘的姑姑嗎?”月光清清冷冷,離家門還有一段路,小俊生似有所感,忍不住問。

女人沒有答話,松開他的手:“孩子,回家後好好睡一覺,忘掉之前的事。”

“他們做了壞事,我們不能報官嗎?”

“相信我,她們的公道,我來討還。”

“今天的事,你一定要忘記,全都忘記,絕對不能跟任何人提起……”

……

“這些事,我怕是永遠也忘不了。”俊生苦笑。

街面上,日頭依舊含有暖意,輾轉輪回,撲面而來的回憶如樹的年輪一般清晰。辭辭瞪大眼睛,似乎為直面這段染血的前塵耗盡了力氣。

“那之後,我做了很多噩夢。又過一段時間……”俊生沈聲道,“荷姨搬來了我家隔壁,我再度遇見了沈餘。”

“我娘和荷姨一見如故,兩家人相處十分融洽。與荷姨處在同一個屋檐下,這讓我覺得很安心。”

“沈餘很快來接觸我了。下學的路上我被一群大孩子圍攻,他在我的必經之路出現,救下了我。”

“他假裝從未見過我,我也假裝剛認識他。”

“後來我發現,他該是受了刺激,丟失了那段時間的記憶,只記得自己有個妹妹……”

他只記得自己有個妹妹。

他躲在暗處,想要掌控妹妹的人生。他的妹妹,與什麽人相遇,同什麽樣的人成婚,如何度過這一生,他全都要布局考慮。

可惜世事變幻莫測,再妙絕的算計也會有疏漏。尤其緣分二字,人心二字,哪能盡皆掌握呢。

他以為自己化出了執棋的手,我甘願做他的棋子,因為我也有想要保護的人。他也真是的,普天之下,哪有這樣做人哥哥的呢。俊生說。

辭辭捂著臉,拼命忍著不叫自己失態。

“那,那我娘,她……”

“荷姨為了保護我們,做了很多事。”

“她生前總是抑郁,身體越來越差,這一切全都是拜殷其景所賜!重陽節失蹤案,她用盡全力放走了那些被擄的女孩子,可這世道居然不放過她們!”

“她為了救人墜入了汙泥裏,自此再不敢面對心上人,明明她是那樣好的女子……”俊生沈浸在往事中,“殷其景,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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