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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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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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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前, 青檀教總壇。

星空深邃,風聲如濤,這兩股力量相持相較, 朝下方猩紅的陣法上投下詭譎的光。今夜, 從各地網羅的玄門術士匯集在此, 各展所學,為冰棺中的人祈求來生。

冰棺寒氣逼人, 浮在小溪中更顯得清冷,其中的女子雙手交疊, 被花朵和月光簇擁, 面龐寧靜, 仿佛只是睡著了。

時光厚待佳人,這是一種異常殘酷的停滯之美,眾人一陣失神, 誰都不忍靠近攪擾這位夫人的好眠。

秋葉席卷而來, 溪邊坐了一個銀發的白衣人, 他垂著眼, 正面著波光入定。不難猜測,此人是當時的青檀掌教殷其景。

布在山谷周圍的護花銀鈴叮當叮當, 梵音與醮音共同響徹, 無數能人異士在這片小天地間來來往往,神秘與哀慟的氛圍愈演愈烈。

法事進行到三更天, 風止息, 天象恢覆平靜。

濃稠的夜色堆積, 人群中有人撐不住打起了哈欠, 這哈欠很快傳給了旁邊的人, 又由旁邊的人傳到了前頭, 很快,前後左右俱是哈欠聲……

眾人正與困倦爭鬥,失了防備也是有的。

沒有任何征兆的,一記天雷倏地滾落溪中。

水面炸開,冰棺炸開,花瓣破碎,冰棺中的軀體失了禁錮,湍急的水流隨即將之推遠。

“不!回來!”青檀掌教目眥欲裂,赴水追出去。他在水中奮力撲騰,幾欲抓住那一抹不可及的身影。隨侍的教眾勸阻不及,也趕緊入了水。

地面上的人亂成一團,天空現出了詭異的紅色。

有好幾人追隨那抹淡淡的影子轉進了山澗瀑布。

水下隱秘,鋒利的鉤子牢牢啃噬人的血肉,像索命的水鬼,拉扯之間,痛苦和血腥味同時彌漫開來。

“不好!水中有埋伏!”

“快,快上岸!水裏有埋伏!”

遲了,再如何預警也已遲了。

屍體被沖走,水被血染紅,幾個藏在水中的好手浮出水面,四下張望,互通消息:“殷其景呢!有誰見到殷其景那老賊了!”

“這邊沒有……”

“這邊也沒有……”

“不好!叫那老賊逃了!”

瀑布的另一頭,殷其景從水底鉆出來,咬著牙拖舉著那具不腐的身體上了岸。夜色淒迷,他埋首在她的頸間,哭聲宛如稚子。

“悅娘,差一點,就差一點,我險些將你弄丟了。”他說。

野風呼呼,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殷其景猛地回神,死死盯著來人:“是你!我早該想到的,你這賤婦!賤婦!”

來者是沈氏清荷。

沈清荷帶著三個黑衣的年輕下屬,持著雪刃,一步步逼近:“殷賊!把容娘娘還來!”

殷其景冷笑一聲,眷戀地捉起懷中人的發,低頭握緊手中的火折子。

四周黑漆漆的,沒有火光出現。

火折子被水打濕,不起作用,暗藏的火_藥想必也沒用了。這些未雨綢繆到頭來竟都成了一場空麽?

這人一時難以接受,楞了一會,嚼著血沫子含含糊糊地開口:“悅娘從始至終都是我一個人的,是我一個人的……

求你,我求你,求你讓我和她待在一起,啊?”

“呸!憑你也配!”沈清荷奔過來,重重打了他一掌,“妖道!你害了多少人的一生!你該死!這世上最該死的人就是你!”

她一面說,一面劈手去奪容貴妃的屍首。容娘娘這一生為人擺布也太苦了,生前護不住,死後也該得到安寧了。眼前這人的所有妄想只能停留在妄想,癡心妄想!

她這樣強硬,沒能註意不遠處一隊人馬的調動。

“義父,姑姑,你們這是做什麽。”十一歲的沈餘完全脫去了稚氣,鎮日讀書理事,端得是少年老成,自成氣候。

少年人羽翼漸豐,背後全是自己的心腹。

見到來人,殷其景混濁的眼睛重新燃起希望,他看著這位一向親近的義子,面上總算找回了幾分從容:“餘兒,殺了這個女人。她背叛了我教,她當死。”

“哦?”沈餘似笑非笑地望過來,擡手從身邊人那裏接過火折子,緩緩地劃開。

火光躍起,沒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妹妹還小,絕不能沒有母親,所以義父,你和姑姑之間,我選擇站在姑姑這邊,抱歉。”

“哈哈哈,不愧是餘兒,真有你的!”沖天的大火中傳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刻骨又怨毒。

烈火灼眼,沈清荷欲要上前搶回貴妃屍首,無奈被人攔阻,她瞪著雙眼,發出絕望又憤怒的嗚嗚聲。

“姑姑,適合而止。”沈餘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拋出一樣粉末。

伴隨著轟然響動與詭異光亮,有什麽東西在頃刻間化為了齏粉。

……

趙俊生引辭辭到官差臨時歇息的茶寮落座,替她斟了杯濃濃的熱茶:“那一晚,荷姨帶著春風堂的舊部清算了好些教內的核心人物,他們借著殷其景的手傷天害理,該有此下場。”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辭辭問。

“嘉定六年三月初七。”

“嘉定六年三月初七,我記得這一日。”辭辭憶起了什麽,喃喃道,“三月初七那一天,母親很晚才回家,抱著我,流了很多淚,說了很多話。”

“我一直忘不了這回事,如今才知道實情。俊生哥,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俊生望著她,像是松了口氣,攥起杯中物一飲而盡:“阿辭,我一直,欠你一個道歉。”

辭辭唯有苦笑:“我什麽都不知道。”

我什麽都不知道。言下之意,你們做過什麽為了什麽,表面如何背地裏如何,我竟全不了解,這樣的我,談何怨憎呢。

“荷姨想讓你這一生都快樂順遂。”俊生道。

“我知道,我聽我娘的。”辭辭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我娘是個奇女子,我可不能落了她的臉面。”

這番深談結束,辭辭重新回到了馬車裏。

馬車駛入鬧市,熙熙攘攘重歸於耳目。她看著紛呈的外間,心下反覆咀嚼俊生的後話。

俊生說,他挑這個時間坦誠,應是有私心的。這些年來,他一直從旁規勸沈餘的行事,從前那人或許多少聽進去些,可最近,他有感於這人的心魔愈發嚴重了。

有人在刻意挑動沈餘記憶相關的那根弦。

這是他的逆鱗。上回這樣作為的李文元如今在哪裏呢?受到了他最瘋狂的報覆,好容易握在手裏的教派覆滅,將命留在了雪地裏。

市井間忽然流傳的貴妃往事尚且不論,雅柔王後之遺願現在世間,春風堂的老人不斷出來舉證,就連眼下節節敗退的南宣小朝廷也為著依附輿論,露出了替從前那位容娘娘平反的意思。

短短幾日,情勢如何能逆轉到這個地步?

俊生說得隱晦,但操縱者為誰,其實不言而喻。

沈餘在京中的行事似乎有所顧忌,和處在雲水縣時截然不同,這大約就是原因吧。辭辭收回手,深吸一口氣,下了車,往人群中去。

她總覺得到人群中去,能有一場相遇。

太子殿下尋過來時,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面上卻沒有絲毫醉意,他隔著衣料覆她的手腕子。

“你要到哪裏去?”

“找我哥哥去。”辭辭打趣兒。

“哦?是什麽樣的哥哥?”

辭辭眨眨眼:“自然是情哥哥。”

說者有心聽者也有心,這人於是眸色漸深,低聲誘哄:“再叫一聲,滿足你一個願望。”

她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說了什麽。

她的情哥哥被取悅到,笑著牽起了她的手。

瑞雲樓的雅間裏,辭辭喝了口茶,依偎在郁南淮懷裏陸陸續續地敘說體會:“我不知道我是誰家的孩子。

我也不想知道。我娘養大了我,我娘就是我娘,我是沈清荷的女兒,這點永遠不會改變,我,再不想要別的身份了……”

太子殿下細細聽著,忽而皺眉:“是麽?”

“是的吧。”辭辭被他盯得有些心虛。

“真的不想要新的身份了?你不妨再想想?”

“殿下這樣說,那我就再想想。”辭辭慢慢回過味來,笑著替自己圓話,“非要說的話,將來我會成為某人的娘子……”

“某人的娘子,這個某人是誰?”

辭辭一瞬間笑得更厲害了,捉住這人亂動的手,軟著語氣說道:“大約是情哥哥吧。”

“大約?只是大約麽?”太子殿下蹙起的眉頭仍未恢覆。

“我錯了我錯了!更正一下!一定得是情哥哥!”

“口說無憑,蓋個戳吧。”

“殿下想要蓋在哪裏?”

……

二人胡鬧了一番,不知不覺,夜色悄然露出了痕跡。辭辭吃了幾口酒,臉色又熱又紅,吵著要到窗前看月亮才脫身。

“沈辭辭。”腳邊盛開著一盆溫養的紅玫瑰,太子將人從條案上抱下來,一面帶著她站穩一面喚她。

“嗯?”辭辭雲裏霧裏地應著。

“今晚沒有月亮。旁的東西倒可以看看,聊勝於無。”

辭辭望過去,這才註意到不知何時就升起的五色焰火。焰火一簇簇地升起又垂落,圓滿盛大,絢爛而又熱切。此情此景,像極了去歲生辰那一日。

不,比十六歲生辰那一日更好。

煙花聲與人聲俱如鼎沸,經過的美好是真的,短暫如何,消散又如何。辭辭心神一動,伸手替情哥哥理了理衣裳:“殿下,我們到下面看焰火吧。”

“好。”

……

“願意嫁給我嗎?”

“願意。”

一對璧人漫步在煙花下,相互許諾這一生。

不遠處,一名容貌不俗的白衣男子默默註視著這一切。

他不肯錯過那一道身影,身後的隨從忍不住出聲:“主人,沈娘子就在前頭,我們……”

“不必,我只要,遠遠地看著我妹妹就好了。”

只要遠遠地看著就好了。就像從前那樣。

為免耽擱久了,辭辭當夜回了霽月殿。

明月縣主遠在宮外,沒人組織玩樂解悶子,蘭歆兒終於盼得辭辭回來,高興之餘多用了兩道點心。

不好克化的點心吃下去,因為積食沒辦法入睡。辭辭無法,到小廚房去熬了山楂粥來,陪著公主玩了半宿的棋子。

晨起大家正郁郁昏昏,外面忽傳天家旨意到。

殿中女官速速安排接旨事宜。

傳來霽月殿的是一道賜婚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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