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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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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緝令

舟舟第一次被通緝,先不著急委屈,而是想:就算查到我頭上,敢抓嗎?

然後才想:憑什麽通緝我。

就因為薄薄幾頁短篇話本?

她將通緝令揭下來,面前的告示欄被大大小小的紙張鋪滿,禁書令撕剩下的邊角已經在風雪中泛黃發卷。舟舟看告示欄不順眼,總覺得應該讓人將它砸爛。這個想法剛剛萌芽,她搖搖頭,不行,太殘暴啦,她心地善良,只教訓居心叵測的惡人,從不拿東西出氣。

舟舟三步一回頭,對著告示欄戀戀不舍,再多看幾遍,這東西似乎還沒到罪大惡極的地步。她以前喜歡砸東西,為什麽喜歡來著?算了,不重要。

回去途中路過聞人宅。聞人家在公主府與侯府的雙重壓迫下仍舊堅定錯事乃家仆所為,為表治下不嚴之過,陸陸續續給舟舟送了一些補償之禮,中間只讓懂事的家仆傳話,並無多少誠意。

人往高處走,走到高處後,哪怕嘴裏念著謙遜自愛,一旦犯錯,那根僵直的脊梁再也彎不下來。

舟舟對風波後的聞人家毫無興趣,但每日都有話傳到她耳朵裏,尤其洛聽風和她爹登門問責之後,不知說了什麽,離開後,那位老家主病了,病得不輕。

聞人家的下人都說是駙馬先動的口,引經據典地祝聞人全家早死,語氣含蓄又溫柔,沒讀過幾天書真聽不出來。

舟舟不信,她爹多好的人,聞人家家風不正,又在傳謠。

外界風聲不停,聞人家大門不開,頗有避世之態。

他們比舟舟更看重名聲。



家中盛開一簇紅梅,幽香縷縷,是真花,洛聽風從郊外帶回來的。

舟舟指尖輕觸花瓣,洛聽風湊在她身後,幽幽開口:“誰說要與我一起去城外看梅花?”

舟舟頭也不回:“我呀。”

洛聽風又說:“又是誰每天都說忙,我每次相邀,睬也不睬我。”

舟舟繼續賞梅花:“誰?好不識擡舉。”

她不認,洛聽風撓她癢,一直撓到她淚珠從薄紅的眼角滾落,舟舟嘴硬:“反正不是我。”她笑了一陣,抹去淚滴,又問,“城外找了這麽些天,有沒有收獲?”

“有。”洛聽風偏愛將她圈在懷裏講話,兩個人臥在床上,洛聽風五指嵌入她剛剛梳洗完的發中,柔順地往下捋,“找到一條密道,入口是一處遮掩嚴密的洞穴,內裏錯綜覆雜。探了一段時間,其中一條死路的背後暗含機關,通向林府地牢,再往上是林淵崇的書房。”

洛聽風手指撚著舟舟耳垂。屋裏燃了暖炭,舟舟裹著絨衫,身前料子垂墜,露出一片沐浴時被熱氣熏紅的肌膚。

舟舟埋在洛聽風身上蹭了蹭被發絲勾癢的臉頰。

洛聽風在她臉上啄吻,手掌覆住她後腰,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揉撚布料。

“你們行事小心些。”舟舟懶懶地說,“你的事說完了,輪到我。”

舟舟將通緝令展示給他看,洛聽風從上至下掃了一眼,舟舟靠在他身上,總覺得他肩膀在顫,舟舟盯著他唇角,微微上揚一點微不可察的弧度,待她想要控訴時,這人又恢覆一本正經的神色,唇線繃得筆直,神色陰郁地正要張口,舟舟往他身上拍一下,氣憤又委屈:“裝。你分明在笑我,是不是你通緝的我?”

洛聽風摁住她脊背,自辯道:“畫像中的背影哪一點像你,我難道敢將別人的樣貌安在你名字底下?”

“你若敢,以後都睡書房。”舟舟說。

“顯而易見,不是我。”

大璃內政混亂,各項事務分工模糊,只要權力在手,任何事都能做,怎麽他們閑得慌,正事不做,偏盯她話本看。

“他們照誰畫的背影?”舟舟狐疑。

畫像像她,舟舟要生氣,說明有人出賣她;不像她,舟舟也要生氣,畫中人頂替她身份,她不高興。

洛聽風笑一聲說:“略有耳聞。”

“不早說。”舟舟恃寵而驕,就近將氣撒在洛聽風身上,“你先睡一夜書房。”

洛聽風親她耳朵,耳鬢廝磨道:“我告訴你,別讓我睡書房。”

“我聽聽看。”

話本娘娘從不在外人面前露面,官差先找仙人語,翁先生被捕快砸過店,對他們自然沒好氣,只說:“凡事都讓人傳話,她自己從不露面。”

再多一句話都問不出來。

奉命行事的捕快無法,不知哪裏聽來的小道消息,他找到留客莊。

留客莊的書生們經歷清風宴後大失所望,盛梧的文章引來重重爭議,為了避免殃及池魚,他主動提出離去。眾人苦苦挽留之際,又傳出聞人家籌備放火燒毀留客莊一事,這回一個都跑不了,人群又驚又怒,盛梧將手上多餘的銀錢散給眾人,勸他們分散開來另尋住處。

有的人往城外走,有的人留在城中,相約明年考場再見。

盛梧在留客莊附近賃了間不漏風的小屋,鄰居是他曾經幫過的孩童。幾個同伴幫他搬行李,中途不巧遇到捕快,問他們有關話本娘娘的樣貌。

盛梧領頭說:“沒見過。”

同伴附和道:“確實不知道。”

話本娘娘來時蒙面,他們不知道長相。

好在這次來的不是惡捕,說實話,他也覺得捉拿話本娘娘一事離譜,索性糊弄過去。

“哪怕是背影呢?”他問。

錯就錯在讓一群讀書人形容女子背影,幾十句詩文不帶重覆,最後只總結出一個字:仙。

畫師修修改改。

文人講究意境。

“不夠。”

“差點意思。”

“加幾片雲呢?”

畢竟話本娘娘對他們來說是散財仙子。

畫師額頭現出青筋,停筆說:“就這樣吧。”反正也沒指望將她找到。

舟舟聽完就笑:“原來如此,算他們識相。”

外人中還剩一個阿淺知道她身份,舟舟不怕阿淺亂說,她自己還得靠寫葷書掙錢。

舟舟不依不饒:“你沒睡過書房,趁這個機會感受一下。”

洛聽風說:“夜間冷,我給你當暖爐。不要嗎?”

舟舟差點忘了這茬,她睡覺經常捂不熱腳,喜歡往洛聽風小腿上蹭,蹭暖了好睡。

洛聽風親昵地將腦袋抵在她身上呢喃:“我抱著你,暖。”

舟舟讚同,摟著更好睡,嘴上卻說:“你走。”

洛聽風作勢要走,舟舟急了:“回來。”

“你還是在屋裏睡。”她鄭重地說,“明日宮宴呢,今天一定早睡。”

*

又沒早睡,

火爐太熱,暖意蒸出晶瑩的水珠,指印的痕跡陷進皮肉裏。舟舟力不從心,單只足尖虛虛實實點在地面,足弓彎起,漂亮光潔的小腿肚繃緊又松弛。

貼墻的鏡面晃得嚇人。

洛聽風牙齒細細碾著底下細嫩的皮肉,手掐著,唇邊溢出的句子讓舟舟睜眼。舟舟幾乎忘了怎麽一步步貼到鏡前,距鏡一臂長的距離,唇邊濕潤潤的,燭火晃動下的景色旖旎。

舟舟虛軟的雙足終於落地,她撐不起力氣,軟盈盈的像灘化汁的果肉,若非一雙手在後支撐,她幾乎要滑向地面。

他愈發肆無忌憚了,舟舟被欺負太狠,躺下時背對洛聽風,發誓今天絕不面對他睡覺,腳也不焐了,洛聽風不走,下次她自己去書房睡。

洛聽風側躺在她身後,拍拍她冷酷無情的後背:“抱一下。”

“不抱。”

“暖一暖?”

“不暖。”

“我錯了。”

舟舟很容易翻了個面,不冷不熱的腳往他小腿中間一插,悶聲說道:“睡覺。”

十分好哄。

舟舟累極,呼吸很快變得平穩。

她醒時把人往外推,睡著後才顯露真誠,五指攥緊洛聽風的衣襟,整個人往他懷裏縮了又縮,貼得極近才能安心。

洛聽風低頭,近在他咫尺的睡顏恬靜安詳,長睫泛卷,薄薄的眼皮微紅,褶皺清晰可見,底下藏著一雙世間最好看的眼睛,外界所傳陰鷙暴躁,她有時自己也這樣說,洛聽風一次沒見過,但凡對她好一些就能使她神情舒展,笑意如三月春色。

她不擅主動親近人,喜歡去文人堆裏撒錢,看人時充滿防備,生人勿近,別人也不真心待她。

如今情況與過往有所不同,她流浪興陽時開了道口子,此後源源不斷有活水引入,有些遲,但也不算晚。舟舟愛新鮮花草,喜歡新衣與首飾,嘴饞,飯量卻不大。洛聽風將她圈緊,低頭在她發上親了一下。

好哄又好養。

……

舟舟將醒時自然而然地松手,睡眼惺忪地開始辨認現實。

好勒,好緊,喘不過氣。

洛聽風真纏人。

舟舟習以為常地伸腿一踹,翻了個身,一旦重新入夢,她自己又翻回來。



萬壽節,宮宴。

皇帝生辰,既是家宴,又是國宴,隆重盛大。皇親國戚、受寵的妃嬪與重臣才有資格參與,家眷不能帶多,一個已是天恩。

舟舟在洛聽風身邊坐下,斜對面,安柔竟然也在場,她與其他幾位公主目光都往這邊看,看洛辭雲,看洛觀雨,還完全無視舟舟的存在看洛聽風,嬌滴滴的視線評判地左右掃動,居然還挑上了。

為什麽不挑別人,是別人長得不俊嗎。

宴席氣氛沈得駭人。

皇帝盼望萬壽節已久,只等周邊國家獻禮來賀,八方使者、文武百官、天下百姓,敬他一人為天,恭賀他千秋萬歲,壽與天齊。

可真正等到這日,竟無一國使節來訪!

東邊沒有,西邊沒有。

訂立和盟的奉北沒有,大軍剛退的虓國也沒有。

他成了天下人的笑話!

皇親國戚、文武百官、後宮妃嬪紛紛朝他祝賀。

天權帝憋著悶氣,飲了一杯又一杯。

林淵崇旁敲側擊提起太子納妃之事,皇帝借著酒興,給太子與林家小姐林念芷賜婚。

底下眾人神色閃爍不定。太子懦弱,以林淵崇為師,事事聽他指教。再看林淵崇時,他素來謙卑的面孔上顯露的都是野心。

皇帝醉著,看不見,心中仍念著帝王威儀。

鄰國為何!

杯底重重擲在桌面。

底下人不明所以,只當他醉了,君主一向如此。

宴席向後推移,舟舟跟隨眾人一道念出賀詞,再次舉杯。

這次天權帝沒有回音。

舟舟擡眼,心中一驚。皇帝脖子漲紅,似乎在極力忍耐什麽。他雙唇微張,開口欲言,忽然喉嚨湧出一陣腥氣,當即吐出一口鮮血。

邊上太監一聲慘呼:“陛下!”

皇帝身體向後,重重跌在椅上,他嘴唇發紫,難不成有人在他酒裏下毒。

“傳太醫!”

“封宮門!”

皇帝素有咳疾,今年病疾發展尤為迅猛,他做起事來不顧後果,還真像被人灌了藥。

但比起下藥,今年外邦無人來賀,皇帝在位十餘年,終於使得曾經繁盛的大璃被周邊無視,國威蕩然無存,怎能不令眾人寒心。

赴宴之人皆被留在殿中,等待太醫查驗飲食。多數人坐不住,竊竊雜雜沒個消停。

“陛下龍體如何。”

“我等應去龍榻前跪守,為陛下祈福。”

太醫宣布結果,飲食無毒,皇帝需要靜養,容不得他人嘈雜。

宮宴結束得突然。

舟舟回想起皇帝倒下前的模樣,反省自身,後怕地在馬車上練習吐納。

吸氣——

呼氣——

心態平和,平心靜氣。絕不能變成那副模樣。

應該不會。

她偶爾驕傲,極少記仇,特殊情況容易急躁。

舟舟沒來由一陣心虛,不知第幾次問洛聽風:“我脾氣怎樣。”

洛聽風說:“像貓。”

貓好啊,軟和乖順,舟舟挑出幾個滿意的詞,繼續說:“不太好吧,萬一遇上什麽狀況,我溫柔又文靜,容易被人欺淩。”

兜兜轉轉又回到原地,舟舟以為,做人還是得有些脾氣。



除了皇宮,再沒一處地方慶賀萬壽節。

大璃被鄰國漠視的消息傳出,人人都在擔憂局勢。

舟舟繼續寫話本,筆下死了不少人,家族倒了一個又一個,滅了一片又一片荒淫無道的城池。

她居然真收獲一批信徒,外界風花雪月之詞漸少,嘆興衰與舍身報國之詞變多,話本娘娘的通緝令貼得滿城都是,賞金漲得飛快。

洛聽風徹底掌管刑部職權,他親自提筆給她畫像,仍舊是背影。

舟舟盯著他畫。

“頭發多一些。”

“衣襟要飄。”

“加幾片雲。”

洛聽風忽然說:“改成夜景如何,天邊掛一輪明月。”

舟舟猶豫不決:“話本娘娘奔月圖?”

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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