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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新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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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新教

話本娘娘下筆辛辣,直指本朝病癥。

許多心照不宣無人理會的問題突然被人攤到明面上講,朝廷倍感壓力。

有人專心解決問題,有人致力解決話本娘娘。

舟舟頂風作案,愈發肆無忌憚。她昨日剛寫一篇賑災銀糧被人貪墨以致餓殍遍野的話本,民生淒慘萬狀,今天官府就到城外施粥。

年關將至,附近的貧苦百姓過來討粥,還有一些外來人,城中不再接納流民,他們就近縮進村寨躲避風雪。

舟舟想去城墻外為話本取材,冷風一吹,不由打了個寒戰。

洛聽風手背往她額頭上一貼,不燙,甚至有些涼,洛聽風焐暖她手,說:“今天不去了,先回家。”

“馬上就到城門口。”舟舟說,“娘最近總在城外,天寒,出門前忘了讓人準備暖身的姜茶,前方有個藥鋪,我們過去看看。”

京城與其他地方相比已經安逸至極,到處沒聽見什麽新災情,但城外人群越聚越多,原本游刃有餘的粥棚逐漸緊張吃力。

粥棚後頭有人閑談。

“每年冬天是最難熬的。”

“今年收成不好,乞食的百姓是我見過最多的一次。”

“年初還在慶祝邊境大捷,誰能想到年末是此等光景。”

“去年豐收,糧倉富餘,如果上下調度有序,何至於全擠到一處求生。”

“亂啊……”

目之所及,流民、貧民,也有幹凈整潔的百姓,去年的衣裳有些舊,挺厚,看上去足以保暖,好像遠遠未到窮途末路的時候,往他們家裏一走,值錢的東西揮霍精光,米缸見底,只剩下房屋的軀殼與身上維持體面的棉衣。

好像只挨了一次凍,好好的巨樹突然葉子落光,垂垂老矣。健碩的軀幹依稀可見,還能再撐一段時間,三年,五年,直至最後一滴養分耗盡。

舟舟回想過往人生,偶爾遭遇一些小挫折,“缺衣少食”四個字與她無關,她生活一直富足。就算意外離京,她運氣是天賜的好,一路有人護著,瀟灑自在。她出生的時候大璃確實還算繁榮昌盛,繁榮的國家也有戰事,也有災情,也會亂。

“娘。”舟舟看見秦桐,喚了一聲。

“欸。”秦桐笑著應道,“舟舟怎麽來了,這邊人多,你離遠些,莫染上病氣。”

秦桐褪下華麗的裝飾,衣著素樸,身上沾了些面粉,她也是個閑不住的性子,過來監工,心血來潮親自下場和了一會兒面,白花花的面團已上蒸籠,大部分是給在場幫忙的夥計吃的,抗餓。

洛聽風也叫:“娘。”

秦桐敷衍:“嗯。”

舟舟把姜茶給秦桐,手上還剩一只竹筒。

秦桐趁機摸摸她臉蛋:“怎麽又瘦了。”

她家三個兒子,身強體壯,扔到戰場還能從對面搶糧吃,不知道多好養,以前根本沒機會摸這種嫩得能掐出水的姑娘臉蛋,現在有了,還是自己家的。

舟舟被她輕輕揉了一會兒,婆婆慈愛端莊,每次找借口都說她瘦,和自己親生爹娘似的。

這樣看來,她運氣確實不錯。

舟舟說:“大概是天冷,穿得多,所以顯瘦。近來風大,娘出門也要多穿些,前幾天送去的裘衣可暖?”

秦桐笑道:“你最貼心,送的東西堆成山了,娘喜歡著呢。”

舟舟掃視一圈,人多,隱約聽見幾聲咳嗽:“我明日送些藥材過來。”

秦桐指著一處笑道:“你瞧,那邊已經有人做了。”



盛梧撒完藥材,甩甩手,剩下的事情讓別人看顧,自己則去邊上領了兩個饅頭,幹巴巴地靠在一旁棚柱上啃。

舟舟對洛聽風說:“你看,熟人。”

洛聽風想起留客莊滿院俊俏小書生,冷著一張臉:“不認得。”

舟舟光明正大往俊俏書生的方向走。

洛聽風擡手抓住她衣領,宛如捏住貓崽的後頸皮。舟舟被人往上提了一提,腳步一頓,回頭嬌嗔:“你幹嘛呀。”

“松開。”舟舟朝他揮兩下手,理直氣壯道,“勒得我喘不過氣。”

拈花惹草,還倒打一耙。

洛聽風松手,冰涼的手指往她臉頰一蹭:“沒良心。”

“走吧。”

“不走。”

舟舟揭穿道:“可我感覺你有話對他說,你朝他看了三次,真不走?”

洛聽風不語,冷哼一聲看向別處。

舟舟拉著他:“走吧,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大師。”背後突兀冒出一道聲音,“你頭發長得好快。”

盛梧居然已經習以為常,他吃相甚是斯文,咽下食物後,不緊不慢地說:“煩惱絲。”

“隨遇而安,我看你挺自在。”無牽無掛的一雙眼,看不出欲念,舟舟盯著他煩惱絲,被風吹得有些淩亂,還未徹底及肩,若他願意,也能在腦後紮個小揪。京中有關外貌的風氣雜亂,偶爾也會冒出這樣的公子,頭發刻意削短,自以為瀟灑。

“俗人俗願多,哪裏自在。”盛梧顯然不喜歡饅頭,吃得好慢。

舟舟心道你有什麽俗願,你佛光普照,把留客莊的書生遣散了,我用人之計半路夭折,找誰說理。

發展勢力竟然如此艱難,京中常說林黨洛黨,她怎就不能招賢納士,獨自發展一支舟舟黨。又或者她姓樂,還可以叫樂黨。

盛梧背後涼颼颼的,回頭,舟舟身邊還站著一人,來者不善,盛梧眼皮一跳,默契來得突然:“這位是。”

一個兩個都裝不認識,舟舟介紹:“他是我……”

還是不習慣當面說那個詞,舟舟盯著洛聽風,讓他自己介紹。

洛聽風替她攏了攏披風:“是她夫君。”

舟舟臉微熱,繼續:“姓洛。”

盛梧溫言笑說:“長寧侯。”

舟舟繼續介紹:“這位是大師。”

洛聽風語氣冷淡:“盛公子。”

這不是挺熟,舟舟搞不懂他們男人,白費她走個過場。

之後便沒聲了,氣氛緘默,北風一吹,茅草沙沙,舟舟不尷不尬夾在中間。不遠處還在散粥,年輕力壯的被叫去維持秩序,尚有餘力的吃完飯便回去忙些小活計,不像以前一樣閑來無事又哭又吵又鬧,好像隨時天都要塌。不過人多,總體還是吵鬧。

那邊越吵,此處越靜。

舟舟鎮定地抱著竹筒飲了一口暖茶。

小場面,莫慌。

先讓她找找原因。

舟舟又飲一小口:首先,我肯定沒錯。

她沒做虧心事,剩下兩個人,一邊是自家俊俏夫君,另一邊是剛剛還俗的年輕和尚,他們錯了嗎。

舟舟轉身就走,他們的問題,他們自己解決。

舟舟去看邊上幾個俊俏書生熬藥。

她一走,洛聽風腳步橫挪,盛梧收回目光,迎面對上對方冷暗警告的目光,他解釋道:“在下看的是那只竹筒。”

三千煩惱絲,情絲長得最慢。饅頭又幹又噎,他喉嚨幹渴。

洛聽風鋒利的眉梢一挑:“若非如此,你不會站在這裏與我說話。”

盛梧笑:“侯爺真會說笑。”

洛聽風不笑。

盛梧咳了一聲:“來真的啊?”

洛聽風不置可否,接住一截亂飄的茅草,放在指尖折斷:“盛公子在清風宴一鳴驚人。”

盛梧說:“侯爺謬讚,在下抄的古籍,險些引火上身。”

提到火,洛聽風又說:“曾有個與聞人齊名的盛家,盛家牽扯一樁大案未結,百年積累盡數傾於大火。”

聰明人說話腦筋轉得飛快。

“侯爺是想查當年舊案?可我睜眼就在山寺,就算是你口中的盛家人,從前的事早已忘記。”

“失憶?”舟舟失憶,盛梧也失憶,洛聽風不喜歡別人身上出現這個詞,盛梧最好不是失憶。

盛梧淡定地說:“年紀小,尚未記事。”

就算年紀小,他夢中也會偶爾閃爍火光,他倒在山寺門口,後來做了小沙彌,他坐不住禪,方丈說他塵緣未斷,的確未斷,做和尚的時候總惦念自己似乎出身輝煌,但出身有什麽用,大廈一夜傾塌,到頭來還不是做了和尚。山裏的和尚沒見過世面,香客求富貴功名,吹噓權勢地位,那些東西他生來就有,一把火燒幹凈了,和沒有一樣,也沒用。

他魂不在佛前,還俗之後,山下富貴也就那樣,明爭暗鬥,不如山上清靜,他又跑回去。如此往返,一回生二回熟,他也不知道還有什麽塵緣未斷,藕斷絲連,這輩子能不能斷幹凈。

“信物。”

“沒有。”

“名字。”

“自己取的。”

“盛梧,盛無,看你執念頗深。”

“長寧侯與盛家有故?”

“毫無瓜葛。”

盛梧略顯遺憾:“侯爺還想知道什麽,在下盡力配合。”

*

舟舟繞了個大圈,偷聽半天,盛梧走後,她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這麽久遠的案子也歸你查嗎?”

洛聽風帶她回家:“幫別人問的。”

舟舟隨口道:“誰啊?”

“林小姐。”

舟舟打掉他手,戳他胸口指指點點:“你們私下裏有往來,我怎麽不知道。”

不守夫德。

“不是與我往來,探子進入林家險些被人發現,她打的掩護,還讓探子帶話出來,希望我們幫忙調查此事,作為她透露自家密道的報酬。”

舟舟突然想起:“林念芷的母親,林淵崇的原配夫人也姓盛。”

林念芷出生時盛家已經消亡,後來林夫人突發心疾,急匆匆地走了。上次在清風宴火場,舟舟看得出來,這位大小姐在家不受待見,她對林家有怨。

舟舟捧著竹筒,杯沿抵住嘴唇:“林家作惡多端,偏偏爬得那麽高。”

宰相呢,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皇帝袒護,抄家都費勁。

舟舟又想,自己最近寫話本抄家滅國多了,雖然反響不錯,但氣氛略顯沈重,馬上過年,或許明天開始添磚加瓦,積極向上鼓舞士氣。



舟舟寫話本。話本主要還是消遣,寫不完世間所有道理,她自己才活了多少年,許多事不如別人看得透徹。

好比城內鋪張奢靡的風氣雖然減輕,貧富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有所緩和,不過該辦的宴還是得辦,富人囤金,窮人指望替他們做事吃飯,燒毀的清風亭得修,工匠還要養家糊口。

關鍵在於她膽大,靠山硬,走得比其他人都要遠,能夠影響一批人已是非常不錯的成績。

京城沒有舟舟黨,暗暗生出一支話本娘娘黨,成立了話本娘娘教,教徒篩選極為嚴苛,由教主授命神秘莫測的祭司親自把關,大祭司是個說話清脆的女子,蒙著面,圓臉,左右各站一名護法,護法身量高挑,雌雄莫辨。

“買過書嗎?”

“買過。”

“買過幾本。”

“全部,都是正版。”

不就是話本,那人擡出證據,心想這次一定打入內部,活捉話本娘娘。

大祭司接著問:“你對本朝現狀有什麽看法?”

“……什麽。”

“策論寫過幾篇?”

“……啊?”

一問三不知。

“下一個。”

左右護法給他請出去。

話本娘娘教不養閑人。

……

相府在城中搜尋竊賊,林家地牢裏的葛生被人劫走。

舟舟過路時看見氣勢洶洶的林家家仆,一陣風吹過,她好冷,立馬捧著竹筒,小酌一口溫燙的乳茶,寒意驅散大半。

回到家,她頭有些暈。乳茶裏沒放甜釀,不是醉酒。

洛聽風扶穩她身軀,貼住她額頭,心下一沈,好燙。

舟舟染了風寒,她最近習武懈怠,既沒切果子,也沒抽樹幹,更沒舉石鎖炒鐵砂,她肉體凡胎,遠未煉成金剛不壞之軀。

舟舟渾身發熱,沾濕的帕子貼著她額頭,換了一遍又一遍。

她睜不開眼,直覺告訴她有人靠近。

粗糙、冰涼、陌生的手指搭在她腕上,大夫給她診脈。

一道蒼老喑啞的聲音說:“風寒之癥,脈象上看不出其他,如要細查,必須取血。”

洛聽風在舟舟指尖劃了一道口子,舟舟沒出聲,別以為閉著眼她就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

驗血查毒。

上半年吃的迷藥難道還有效用?她記憶都恢覆了,這段時間沒出現什麽其他癥狀。

很快,那道蒼老的聲音再次出現。

“迷魂藥散。”

舟舟驚訝,竟真能驗出來。此人難道是林家那位深藏不露的巫醫,他不是惡人?為何會給自己看病?

洛聽風道:“出去說。”

舟舟強撐著睜開眼,拽住他衣角,虛弱地制止:“不許。”

她自己的身體,有什麽不能聽。

床幔垂下,外面詭異而蒼老的面容若隱若現,葛生說:“無甚大礙,此藥使得服用之人溫和寧靜,柔弱體虛。”

舟舟心說這還需要用藥,我天生如此。

“並隨記憶衰退之癥,用量不大,日後好生調養,不至於折損壽元。”



舟舟躺在床上後怕,竟會折壽。

是了,煙花暗巷用藥使得女子成為他人玩物,一個玩物又有幾年性命可活。

洛聽風握住她手,珍愛地撫摸過每一處指節,輕輕拍撫她身,安慰道:“無事。”

舟舟被他扶起來喝了一碗藥,苦得三魂七魄都要出走,半夜又覺得渾身疼,睡不著,開始琢磨白天那人怎麽回事。

洛聽風也沒睡,摟著她耐心解釋。

葛生曾經是花匠,開墾花田時無意發現密道,從此與林家牽扯不斷,他醉心花草,也癡迷毒術,林家提供他優渥的條件,他若背叛,也會遭到慘無人道的懲罰,那身傷痕與刺青就是印證。他對林家不忠,林家對他不善,互相捏住把柄,兩邊都不是善茬。葛生叛逃過幾次,都說他給糧草下毒,實則是半路阻截,反被誤認為是歹人,當日擒獲他的人中暗藏真正下藥的林黨,他們從中抹去一些細節,令他險些命喪黃泉。

葛生不聽話,林家一邊想他死,一邊放不下。

只有他能治林瑞旸的腿疾,只有他能制一種毒,悄無聲息地腐蝕皇帝性命。

舟舟聽得有些困倦,帶著鼻音道:“難怪他身體大不如前。”

洛聽風說:“毒尚未下。”

“……”舟舟無語。

這就怨不得別人了,是他自己沒用。

什麽時候下毒,大概等到林念芷與太子完婚後吧。林淵崇冒險做了那麽多事,只為自己一家獨大,哪怕接到手的是個殘破不堪的爛攤子,他愛權,眼中就只有權,甚至沒註意身邊的女兒暗地裏向著外人。

面面俱到的是神仙,凡人的眼睛向前看。

舟舟心中想著話本,所以天天看話本寫話本,一篇話本只有那麽長,她經歷的只有眼前事,經歷什麽便是什麽,她運氣極好,半路失憶撿到個俊俏郎君,或者說俊俏郎君撿到了她,一路吃吃喝喝走走停停,回家了,成親了,日子過得滋潤極了。

大風大浪駭死人,現在這樣就挺好,以後越來越好。舟舟嘿嘿一笑,輕輕踹一腳洛聽風:“你其實該去書房睡,明天染上病怎麽辦。”

洛聽風笑說:“我們倆倒在一起,挺好。”

舟舟說:“頭暈,難受極了。你換個地方。”

“我走了,誰給你暖腳。”

“我腳比你燙。”

“你給我暖。”

“哼。”舟舟沒力氣與他爭,閉上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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