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跟葛岸在咖啡館門口分開還不到一個小時，蘇流火已經坐在前往葛岸公寓的出租車上。她發現她就是一個傻子，在英國時尚且能夠拋卻憑空消失的四年無憂無慮地生活，可一回國，那些蟄伏的以及被她忘記的過往像是春犁翻土一樣地冒出來，直打個她措手不及。

若江怡說的話都是真的，那麽她真的就在葛岸面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

“師傅，麻煩您開快一點。”蘇流火突然失去了打電話質問的勇氣，只有不斷催促司機。

葛岸回到公寓已經是傍晚，他如往常一樣牽著葛裕走出電梯來到自己家門口，父子倆悠閑說著話，當看到門口蜷縮的一道身影時腳步微頓。這時，一直低頭埋在膝蓋裏的蘇流火聽到動靜也擡起頭來，一高一低的視線就這麽對上。

葛岸第一時間就認出蘇流火，立刻松開葛裕的手朝她走去，剛要開口詢問就被對方冷冰冰的視線止住。

蘇流火看他的眼神跟以前很不一樣，涼薄得沒有一絲感情在裏面。

葛岸收回要扶她起來的手，唇瓣緊緊抿著同她對視。

“騙我好玩嗎？”蘇流火扶著身後的墻壁慢慢站起來，唇角勾起譏誚的弧度，視線冷冷睇著葛岸。

她在這裏蹲了快要兩個小時，突然站起來雙腿酸麻的感覺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站起來的那瞬間身體左右搖晃了一下，若不是扶著墻她恐怕早就跌在地上了。

葛岸見狀下意識就要去摟她，手還沒有碰到她的衣服，就被大力地揮到一邊。接著，空氣裏響起蘇流火不耐至極的聲音：“不要碰我。”

葛岸的眼睛瞬間暗淡下來，能讓她一反常態對他大發脾氣的只有那件事了。

“媽媽，你怎麽了？”葛裕被嚇到了，受驚的小臉染上哭腔伸手去拽蘇流火的衣擺。

蘇流火看著眼前這個奶聲奶氣叫自己媽媽的小家夥，即便心有不忍還是將自己的衣角從他的小手裏拽了出來。葛裕瞬間楞了神，眼眶裏包著透明的淚花，失空的手轉而抱住了葛岸的大腿。今天的媽媽是不喜歡他跟爸爸的媽媽。

葛岸扶著兒子的小肩膀，一刻都沒有錯過蘇流火的表情，聲音嘶啞艱澀：“你都知道了？”

“呵——”蘇流火仰頭嗤笑了下，眼眶紅紅的，“原來你跟我真的在四年前就認識，瞞我這麽久真是辛苦你了。”

葛岸眉心皺緊：“流火，你聽我說。”

“沒有什麽好說的。”蘇流火的態度很堅決，吸了吸紅了的鼻尖，“葛岸，我們分手。”言罷轉身。

葛岸在她邁開腳步之前拉住她的手腕，視線往下葛裕昂著頭肉手委屈地抹著眼淚。

他看著蘇流火的側臉，輕聲道：“別這樣。”

“那要哪樣？”蘇流火猛然轉過頭來，掄起手包毫不客氣地砸在葛岸的身上，包上的五金劃拉過他的鎖骨，頓時留下一片紅痕。

“你騙我，你騙我。”

“我以為我們是一見鐘情，你為什麽要騙我，欺負我什麽都不記得是嗎？是不是？”

葛岸任打任罵，巍然站在原地任由她手口並用地宣洩。就連葛裕也小聲地抽泣起來。

沒一會兒，蘇流火就打累了，她毫不在意地伸手抹去臉上的眼淚，白皙細嫩的手掌伸平到葛岸面前：“鑰匙還我。”

她說的鑰匙自然是塵庭苑她家的鑰匙，葛岸沒動，深邃的視線一直盯著她的。

“沒在身上嗎？明天快遞給我也行。”直到此刻，蘇流火才覺得真的已經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東西我都不要了，麻煩你都給扔了吧。”末了，她閉了閉眼睛說道。

“兒子也不要了嗎？”待她走到電梯前準備按下下行鍵的時候，沈默許久的葛岸終於開口。

葛岸看著蘇流火的背影，一把把腿間的小家夥抱起來，拇指抹去兒子臉上的眼淚，果不其然，他看到了蘇流火的身體僵硬在原地。

兒子？蘇流火一點點放下手臂，下意識去摸小腹的位置，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哆嗦，慢慢轉身，葛岸正抱著葛裕朝她走來，停在離她半米以外的位置。

“媽媽，你又不要我了嗎？”蘇流火還沒有從驚愕中回過神來，葛裕就向她控訴，小小身板一抽一抽的真真惹人疼。

在那麽一瞬間，蘇流火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她怎麽會有兒子？杏眸懵懂地看著葛岸，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

偏生葛岸沒有給她緩沖的時間，深深看著她一字一頓道：“葛裕是我們的兒子。”這句話無疑是給蘇流火還在幻想希冀判了死.刑。

難道她真的在與他談戀愛期間生了一個孩子？難道她現在肚腹上面淡淡妊娠紋的痕跡就是因為生了葛裕造成的？想到此，蘇流火的眼睛重重地一縮，老天爺真是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葛裕張開手臂小聲地朝她索要抱抱，由此，蘇流火的視線逐漸轉移到小家夥的身上。

從見到葛裕第一眼開始，她就對這個孩子有一種莫名的喜歡。住院時她得知他沒有媽媽，心裏就會對他產生疼惜的感情，但她一直以為這是因為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心理在作祟。後來，她跟葛岸在一起偶爾會聽見小家夥叫她媽媽，她是怎麽想的呢？她覺得孩子這麽小會親近跟他爸爸走的近的女人而且還會叫她媽媽很正常，也就沒有多想。直到那天她帶他去兒童游樂園玩，小小的一個人兒因為媽媽不在身邊就被人嘲笑、貶低沒有教養，那時候，她是主動讓他叫自己媽媽，而且是心甘情願的。

現在呢？有人告訴自己這個小家夥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她確是他名副其實的媽媽。

索要抱抱久久沒有得到回應，葛裕理所當然以為媽媽不喜歡自己了，趴到葛岸的胸口邊雙手揉著眼淚邊哇哇大哭：“嗚嗚，媽媽不要我了，媽媽不要我了。”

小孩子的嚎啕哭聲使得蘇流火的心揪在一塊，不知所措，他的眼睛他的嘴巴，還有笑起來淺淺的梨窩都是像極了自己，還有什麽好懷疑的呢？

“寶貝兒不哭，媽媽沒有不要你。”誰知道她的眼淚卻比孩子流的還要洶湧，小心翼翼地從葛岸懷裏把葛裕抱過來輕柔又耐心地哄。

眼見著蘇流火的眼裏都是葛裕，視線一絲一毫都沒有分給自己，葛岸心裏苦笑不已，好似已經預見到了自己在她心裏的悲慘地位。

葛裕哭累了便歪在蘇流火懷裏睡著了，母子兩人的眼睛都腫得跟核桃一樣。小家夥睡得很安穩，可蘇流火沒有放他下來的打算，坐在沙發裏撫摸著小家夥額頭細碎的頭發，臉上都是柔和的笑意，還時不時地低頭親親他，周身都鍍上一層母愛的光暈。

外面已經擦黑，灰色的幕布籠罩在天上。

葛岸看著蘇流火低著頭眼神無比專註的神情，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葛裕的長相有七成隨了自己，三成隨了蘇流火，往日的那些時間裏，他也會常常看著葛裕想起蘇流火。

“流火。”葛岸在蘇流火的腳邊蹲下，雙手就要去握她的手被蘇流火躲開了。葛岸的眼神閃了閃，一時間心緒難開，盯著她白皙的小臉，喉嚨滑動著，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似乎是不願意與他離得過近，蘇流火彎腰就要把葛裕從沙發上抱起來。

“我來吧。”葛岸輕嘆一口氣，先她一步將兒子小心抱在懷裏。

這回，蘇流火沒有再抗拒跟在葛岸身後看著他抱著兒子走進臥室然後輕輕地放到小床上。

“媽媽。”突然，睡夢中的葛裕發出來一聲夢囈。蘇流火握緊小家夥的小手親了親，說道，“媽媽在。”

葛岸沒有出去，安靜佇立在床邊看著母子兩個人。

“我們談談。”不知道過了過久，蘇流火站起來隨意看了一眼葛岸，然後輕手輕腳走出房間。

這是將要一個小時以來，蘇流火對葛岸說的第一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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