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19(補齊,重看)

關燈
第十九章

病號服的褲子過於寬松,因為蹲著的動作上滑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纖細凝白的腳踝。

蘇流火一直維持蜷縮的動作不知道過了多久。

不遠處聽到幾聲腳步聲,有人漸漸走動。蘇流火意識到自己剛才的黯然神傷,把頭從雙膝擡起來,伸手胡亂擦著眼淚,眼睛紅腫,沒被擦到的地方都是淚痕。

淚腺真是個奇妙的器官,在你傷心的時候會使眼睛流出眼淚,而她肆無忌憚地哭過一場之後竟然覺得心裏空靈了不少,也沒那麽難受了。

手機又響了,看著屏幕上的備註,葛岸沒有像上一次那樣直接掛掉而是劃過屏幕接聽。

視線仍舊盯著長椅上那道身影,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麽他沈沈嗯了一聲然後收線。

他在這裏站了十五分鐘,也就意味著蘇流火哭了十五分鐘。

她不是仰頭看著天空就是垂頭對著地面,因此根本沒有發現有人一直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葛岸皺緊眉心,覺得心裏一抽一抽的疼。

過了一會兒,不放心地轉身,朝著另一棟樓走去。

陽光不消一會就直直射了過來,照得蘇流火周身溫暖,可由於沒戴帽子,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頭皮又癢又熱。

擡手輕輕在頭上摸了一把,不其然觸碰到開過刀的傷口,就在頭的正上方。蘇流火也是在這個時候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傷疤,細細長長的,凹凸不平還帶著一點疼。

瘦弱的身體倏然僵住,她想到了在自己頭皮上劃下這道傷口的男人……蘇流火撇嘴,一聲輕哼從喉嚨裏面發出來。

收拾好心情放下雙腳準備起身,冷不防身下一股暖流流出,剎那,蘇流火小臉爆紅,紅色一連蔓延到耳根,她左右看了一眼發現人來人往,只好一屁股坐在原地。

她緊閉雙眼,一記拳頭捶到大腿上,低咒一聲。要死了,大姨媽什麽時候來不好?非得在她要回去的時候來。

不像一般女人來月事的時候會疼得死去活來,每月的那幾天除了犧牲點血她什麽感覺都沒有,不過血量不少。就剛剛那一下子保不齊褲子上已經粘上了痕跡。

一想到這個,她想死的心都有了,醫院裏這麽多人她怎麽好意思“穿過重圍”溜去病房啊?

伸手想要掏手機,不料下來太匆忙忘記帶了。

又一股溫熱流出,蘇流火夾緊雙腿動都不敢動,比小學生聽課坐得還要正經。

單薄的病號服布料薄的不得了,蘇流火絞盡腦汁想辦法。

不遠處宋姐將這一幕幕收入眼中,又不能妄自上前只好掏出手機給葛岸發消息。

葛岸頂著額頭上的紗布跟著院長和幾個主任抽查慰問了幾層病房。

領導層就昨天在葛岸身上發生的事情進行了討論交流,童建偉認為昨天的事情影響很壞,病人家屬趁機大做文章還傷及醫院的醫生這件事有必要當作一個警醒。

三樓502床就是“包租婆”的父親住的床位,老人眼神渙散地躺在床上,任誰叫都沒有意識,身邊也沒有陪床的人。

“病人是上周四中午做的手術,病因腦溢血,手術非常成功。周五早上醒來,身體各項檢查結果皆顯示正常,能夠與人正常交流,住院觀察幾天後沒有並發癥。”這些話在昨天開會的時候葛岸就說過,當時也得到了證實,他看向眾人鄭重其事道,“鄰床病人反應他的三個子女很不孝順,自病人醒來後就被時常逼迫立遺囑、交出存款,期間,老人情緒非常激動,氣暈過去兩次。”

葛岸說完這番話,病床匆匆走過來一個少年,約十六七歲的模樣,據少年說他是老人的孫子,父母不願意過來他只好偷偷請假來醫院照看爺爺。

瀕臨生死才知道人性到底是個什麽樣子,無情又骯臟不堪。

方渠冷哼:“我看他們是不敢過來了吧,當時你就該報警,讓警察好好給他們個教訓,猴子都比他們強。”

張旭轉頭剜了他一眼:“方渠,說話註意場合。”

出病房的時候,葛岸無聲拍了拍方渠的肩膀。

微信消息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前頭的人繼續走,葛岸拿手機看微信內容落在後面,方渠停下來探頭:“誰呀?這麽神秘。”

“四十歲的護工大姐。”

“切,不早說。”

五分鐘後,葛岸跟張旭打過招呼之後就提前下樓了。

來到宋姐站著的地方,葛岸朝蘇流火坐的位置看去,起碼過去半個小時了她仍舊坐在那。

“葛醫生要不你過去看看吧?”宋姐說道。

削薄的唇瓣抿成一條直線,葛岸如古井微波的眼神看著不遠處:“她一直都沒有離開過嗎?”

“沒有,她中途好像要起來了不知道怎麽又坐回去了。”

端坐半個小時了,蘇流火只覺得腿都要麻掉了,哎呀,她還是沒想到好辦法。

中途見著幾個人走過去,她就想要不問別人借手機看看,後來她又發現這一點都不現實。

也真是,平時隨處可見的護士小姐姐今天一個都沒看到,心裏百般懊惱,一時沒註意有人在慢慢走近。

“蘇流火?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我認錯人了呢。”

直到一聲驚呼傳來,蘇流火眼睛一亮仿佛看見了希望。

來人是個女人,挺著偌大的孕肚,仿佛下一秒就要生了似的,旁邊站著的男人小心扶著她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目測應該是他的丈夫。

女人叫江怡,是蘇流火在舞蹈學院的同學,當年睡在蘇流火的臨鋪,兩人關系很不錯。

“你是江怡?”蘇流火很驚訝,沒想到可以遇見以前的熟人,不過想想這是在H市,再正常不過。

斜前方,走到半路的葛岸見此情景停住了腳步,幽深的視線投射過來。

江怡撫摸著大肚子,見到多年不見的故人也覺得難得:“我剛才老遠就覺得是你,又怕認錯人,我們有大約四年沒見面了吧?你這幾年都在哪兒呢?連同學聚會都……哎,流火你的頭怎麽了?”

蘇流火不好意思地笑笑:“動了一個手術就把頭發給剪光了。”

在往日同學面前呈現光頭的一面,有損自己的形象,蘇流火有些尷尬,再說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她俯身在江怡耳邊悄悄說了一句話。

江怡哭笑不得小聲說:“這樣啊,我讓我老公把外套借給你用一下好了,不介意吧?”

蘇流火連忙擺手:“當然不會。你不介意就好。”

兩分鐘後,蘇流火跟江怡夫妻一起走進住院大樓。

黑色的外套系在腰間,將羞人的痕跡遮下,如此腰身顯得更加纖弱。看著蘇流火這惹火蜂腰,江怡感慨自己大腹便便再也沒有從前的身材。

蘇流火笑:“什麽時候生?”

“明天的預產期,醫生建議我多走走,好生。”

一句“那是妊娠紋。”猝不及防闖入腦海,蘇流火臉色一僵,動作遲鈍走出電梯。

“流火,你怎麽了?”

“哦,沒什麽。”蘇流火甩甩腦袋想要把剛才那句話甩出腦海。

進了病房,江怡的老公在外面等著。江怡輕嘆:“單人病房啊?”

蘇流火嗯了一聲,就去衛生間處理自己。

幾分鐘後,蘇流火換了一條幹爽的褲子出來。

“要不我把外套洗一下再還給你吧?”

到底是陌生男性的衣服,蘇流火心裏還是有些別扭。

“跟我客氣什麽,等會讓他自己洗就行了,你還生病呢。”

蘇流火無奈:“那好吧。”

……

“等我生了,孩子的滿月酒你得過來啊。”

蘇流火倒了杯水遞過去:“行啊,沒問題。”

江怡接過喝了一口:“你說你這幾年都在英國,出國深造嗎?”

“不是。”蘇流火搖頭,“說來話長。”

又聊了好一會兒,江怡肚子裏的孩子不停在動,蘇流火催她趕緊回病房好好休息。兩人互留了聯系方式,都表示過段時間一定要好好聚聚。

江怡走後,蘇流火去衛生間將臟了的褲子放在水裏泡著。

坐到床沿,她把隨身的包從櫃子裏拿出來,拉開裏層的拉鏈,一枚銀色的鑰匙安靜躺在夾層裏,光澤鋥亮仿佛被反覆摩擦過。

拿出鑰匙,放在手心,冰涼的金屬鎮透了手心的溫度。

蘇流火對著鑰匙陷入沈思。

按下電梯關門鍵,一道高大雪白的身影從電梯口走過,側臉溫謙,額前的碎發遮住額角,江怡瞧著那人覺得眼熟。

“你怎麽了?心不在焉的。”

“剛剛走過去的那個人你註意到了嗎?好像是流火以前的男朋友。”

“人家以前的男朋友關你什麽事?我看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這麽大的肚子趕緊給我回去躺著。”

“不是,她是我們寢室裏面最先脫單的一個,男朋友也是最好看的一個,當時見過一面,記憶猶新罷了,那時候只知道對方是個醫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可是我也不確定是不是他,不知道他們現在還在一起嗎?”

“行了,再好看能有你老公我好看?”

“嘁,誰長得都比你好看。”

“……”

聽到開門聲,蘇流火將鑰匙塞到枕頭底下然後轉身,當看到來人是誰臉色頓時耷拉下來。

“我累了,請你出去。”

這種沒來由的針對性蘇流火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病房門還開著,有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有一種陰森之感。葛岸專心凝視著蘇流火,他的身體仿佛靜止。

蘇流火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這麽多天以來的相處如同不存在。葛岸站在原地,俊臉虔靜溫潤,喉嚨動了動。

“如果你是因為宋姐的事情不高興,我向你道歉。”他試圖想要在她的臉上捕捉到一絲動容卻無果。

“不用了。”蘇流火臉色淡漠起身走到他的身邊,“葛醫生,我很感謝這段時間以來你對我的照顧,不過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了,護理的費用我會自己給宋姐。”

說著,她的手扶上門把手,仰頭看著他,姿態與趕客無異。

“流火——”葛岸眸子一暗。

“我們只是普通的醫患關系,醫生,你沒必要這樣。”盡管意會到他或許對自己有一點超過這種關系的情感,蘇流火還是想要“快刀斬亂麻”。

看她一臉的倔強,葛岸居然找不到理由反駁,他也終於意識到他與她之間的感情隔了山海,他有無數的話想要跟她說,可是他不能,眼神覆雜地盯著她俏麗的臉蛋。

蘇流火見他遲遲未動,索性放棄,轉身回到床上躺下,一幅任由他的口氣:“麻煩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還有,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請不要再過來了,否則我有權利提出更換醫生。”

被子下的身形起伏,葛岸的唇瓣抿得死緊,右手不自覺捏成拳頭,她此時的漠然比她那夜醒來問自己是誰還要直戳人心。

良久,他說:“好。”

……

接下來的時間裏,蘇流火自己吃飯自己散步,也很少再遇到葛岸,她從李曼嘴裏得知,主治醫生更換為方渠是葛岸主動提的。

原本還不覺得有什麽,蘇流火那時候心裏卻悶悶的。

這段時間她很聽話,每天相處的護士對自己越來越好,若不是醫生說她恢覆得不錯過幾天就能出院,她還不會註意到自己仿佛對這裏有了依戀。

說來可笑,哪有人會留戀醫院的?可她確確實實是在這裏感受到了人間冷暖。

除了每天寂寞無聊的生活,蘇流火覺得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觀察頭發長了多長。興許是每天的營養大部分都被頭發吸收了去,她伸手量了一下差不多已經長到了快兩厘米了,狀似短寸。看著鏡子裏一頭醜醜的短發,她捂著嘴巴難以克制地笑出聲來。

“咚、咚。”兩聲敲門聲傳來,蘇流火收斂了笑意,一咕嚕從床上爬起來,為自己剛才的窘態而不好意思地訕笑幾下。

“明天就出院了,打算去哪?”見蘇流火一楞,方渠清清嗓子裝得很像,“聽說你是專業跳舞的,不過我可要提醒你,雖然你已經痊愈了,但是未來一段時間最好還是不要跳舞,腦袋可只有一個。”

方渠鄭重提醒她。

這是既定的事實,蘇流火心裏清楚,身體是她自己的,即便她再想要跳舞也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她點頭:“嗯,我知道。”

“自己知道就行。”方渠莞爾一笑,指著她的細短絨發,“我見過無數開顱的病人,你是第一個短發也這麽漂亮的女人。”

他在心裏嘖了一聲:怪不得葛岸雖然把你交給我,之後還要每天三次詢問你的狀況。

蘇流火大囧。

又叮囑了幾句,方渠離開。出了病房,徑直走到走廊另一頭,冷不丁一掌拍在窗前挺直站立的男人肩頭。

“這下放心了?”

男人轉過身來,一個眼神都沒給他,闊步朝電梯走去。

方渠咬牙跟上:“葛岸,果真人不可貌相,這才幾天,你不要告訴我你看上人家姑娘了,你一個三十多歲還帶著拖油瓶的老年人好意思嗎?”

前面正走著的男人倏然停下,平日裏的溫潤謙和被瞬間不見,看著方渠無情地哂笑道:“你不老?我有兒子,你有什麽?”

方渠只覺得有一萬只冷箭齊刷刷射進自己的心臟。

“那你怎麽不親自過去跟她說,人家明天可就出院了。害怕被拒絕啊?也對,失婚男人誰看得上。”

“你懂個屁。”

從未見過葛岸說過粗話的方渠一瞬間楞在那裏,他卻沒想到更勁爆的還在後面。

“那是我兒子的媽。”

方渠眼睛都瞪直了:“真的假的?”

葛岸索性不理他,率先邁進電梯。

翌日,天氣有些陰沈,大片的烏雲遮在頭頂,天氣預報卻說今天沒有雨。

蘇流火一身單薄的T恤加長褲站在人民醫院門口,白色的純棉漁夫帽遮在頭頂,俊俏的臉上粉黛未施,從醫院走出來之後她臉上的笑就沒有消失過。

呼,在醫院整整一個月多二十天,終於解放了。

在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蘇流火坐上去,憑著記憶向司機報了個地址:“師傅,去川輔路的‘塵庭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