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117 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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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117 崩塌
潮起潮落，日月輪轉，亂世中不知多少個朝代交替更疊，百年的光陰在彈指間灰飛煙滅。
吉尕一直在尋找沈獨魚的轉世，可起初他的每世都無法投入人道，有時是一尾小魚，有時是一只藏在雪地裏的狐貍，有時只是一株長在山中的野蘭。
有幾世吉尕會把這些沈獨魚的轉世帶在身邊，有時則會留在轉世生活的地方，陪他度過短暫的光陰。
魚只有十年的壽命，雪狐有十四年的壽命，而野蘭甚至活不過六年。
吉尕看著那株小小的植物從雪水裏破殼而出，柔軟的芽尖在風中顫顫巍巍，吉尕用手掌替他擋風，芽尖順勢搔在掌心。
那樣堅韌卻又帶著溫軟的溫度，和第一世的沈獨魚一樣。可當吉尕終於意識到那時的沈獨魚是如何艱難地活在永無止境的痛苦裏時，卻已得不到身邊人的回應。
想到這裏，吉尕一怔，心臟又像被利箭刺穿般劇痛起來。
他化作狼形盤在這株野蘭的身邊，為他遮風擋雨，看野蘭慢慢地長大、開花、雕謝，最後枝葉逐漸變得枯黃。
“小魚，神廟裏又來了幾個小喇嘛，比先前的幾個還要吵鬧，連木嘉喇嘛也受不了，揚言要把他們全趕出去。”
“如今已不是沈氏的天下了，聽聞前朝仁靖祖最後是被自己的嫡子沈淵松害死的，都說血濃於水，他不愛你，最後落得這麽一個被親生骨肉背叛的下場，是不是也是一種報應呢？”
“小魚，找你時我走到了地圖的最東北方，在那裏看到了山海關，關外是大海，我第一次看到大海，和及怒錯不一樣，它那麽深，顏色那麽漂亮，如果你也能看到就好了。”
“小魚......”
“小魚，我好想你。”
吉尕被一場大雨澆醒，睜開眼時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身體包著的那株蘭花已經成了一根枯枝，歪倒在地裏，輕輕一碰就成了一地粉末。
巨狼靜靜地註視著蘭花的屍體，半晌才慢慢俯下身，鼻尖埋在幹枯的枝葉裏，眼角掉出一滴眼淚來。
“小魚，你又走了。”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又不知已經是沈獨魚的多少世，吉尕在天地間游蕩著，看著沈獨魚的轉世誕生，又消逝在眼前，小心翼翼地呵護這段短暫的生命，貪婪地想要攥住沈獨魚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每分每秒。
他再不敢閉上眼睡覺，生怕再睜眼時看到的又是沈獨魚的屍體。
就這樣過去好些年，吉尕終於在淮南一處人類的村莊裏聞到熟悉的氣息。
沈於正在逗鄰家養的小土狗玩，狗兒才剛滿三個月，走起來顫顫巍巍的，烏溜溜的眼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裏的球兒，搖著尾巴汪嗚一聲。
“於兒——莫再逗那只狗了，好幾天不洗澡，身上臟得很！”
他阿媽推開窗戶喊了一聲，沈於嘴上應和，手又不老實地去摸小狗的頭。
沒辦法，他天生喜歡這種毛茸茸的犬類動物，喜歡得不得了，如果不是他阿媽不同意，他定要去村口撿一只流浪狗回來。
“汪！”
小狗又叫了一聲，見沈於遲遲不丟球，急得團團轉。
“去！”
沈於把手裏的球丟出去，小狗歡叫一聲，屁顛顛跑去叼球。
沈於彎起眼朝它跑的方向看去，卻和一雙蔚藍的眼對上視線。
他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眼睛，菱形的瞳孔如一道可望不可及的深淵，深淵之下是波瀾不驚的冰藍湖水。
那湖水也在望著他，漸漸地，平靜的湖面忽然起了波瀾，湖水溢出岸際往下流淌。
怎麽哭了？
沈於驚訝地看到那個男人滿面是淚，待在原地躊躇不前。
小狗不知道感應到了些什麽，又嗷嗚嗷嗚地叫了兩聲，往男人身邊跑去，親昵地在他腳邊蹭了蹭。
看到男人哭，沈於自己心裏頭反倒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痛來，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到男人身前，想把小狗抱回來。
但男人先他一步把腳邊的小狗托起遞過來。
“給你。”
碰到對方溫暖的指尖，沈於抱過小狗，臉不知為何紅了一下。
他偷偷擡頭暼了一眼男人，發現對方也還在看他。男子漢大丈夫，那麽高大一個人，臉上卻像小娃娃似的濕乎乎的，狼狽極了。
沈於微微彎起眼，對方見狀又忡怔起來。
“我以前從來沒在村子裏見過你，你是誰呀？”
“為什麽要哭？阿媽說男孩子哭鼻子是很丟臉的事，況且你都這麽大了，不要哭了，好嗎？”
說完沈於自己就楞了，他也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怎麽下意識就拿出了這種哄小孩兒的語氣？
不料男人竟也認真回答了他。
“我把一樣生命裏最珍貴的東西弄丟了，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現在終於找到了。”
他的聲音又低又沙啞，說這話的時候濕潤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著沈於。
“哦......那東西是在這裏嗎？”沈於被他看得有些結巴，“所以你要把那東西帶走麽？”
男人搖了搖頭。
“我會在這裏陪著他，他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然而這一世到最後吉尕只陪沈於到了十八歲，十七歲時沈於誤入餘南山後山瘴氣潭裏得了肺癆，咳血不斷，村裏醫術落後，從別的地方請來的赤腳大夫也束手無策。
整整一年裏，沈於臥病不起，吉尕便哪裏都不去，只陪在他身邊，像先前經歷過的無數次那樣，看著沈獨魚的生命走過最燦爛的時刻，再逐漸步入通向忘川河的輪回路。
沈於死後吉尕離開了餘南山下，繼續在人間游蕩，尋找沈獨魚的下一個轉世。
醫館裏的春風醫師，邊關馳騁沙場的大將軍，蘇杭白衣翩翩的世家公子，每一世吉尕都能找到他，靜靜地守著沈獨魚長大。沈獨魚的轉世似乎無一例外都對婚娶不感興趣，遇到吉尕前總是形單影只一人。
可他偏偏只會因為吉尕墜入愛河。
千百年的時間，無數次輪回，甚至不需要什麽特別的理由，每一世的沈獨魚都會愛上吉尕，兩人相愛，直到死亡前吉尕都沒有在沈獨魚的身邊離開一步。
吉尕笨拙地摸索著，在每一世裏學習如何去愛人。
第一世的沈獨魚用兩年的時間教他愛，卻要他花千年的時間學會愛。
*
農歷二月初五，春分。
淅淅瀝瀝的春雨打在磚瓦上，寺廟屋檐下的六角銅鈴在風雨中叮當作響，和著雨聲，蓋住了長廊下閑敲棋子的聲音。
飄進來的雨絲打濕了棋盤上的黑白子，相對而坐的兩人倒映在晃蕩的茶面上。
無塵穿一身清樸的灰袍，撚子落棋。
他已經幾百年沒見過吉尕，男人還是跟離開前一摸一樣，時間在他身上不起作用，但是身上的神力肉眼可見得正在衰弱。
動用靈識，無塵不動聲色地觀察吉尕周身，發現他丹田處的金團竟然黯淡不少，只有小小一簇蜷縮在一起蘊養四肢脈絡。
“哢噠”一聲，白子落棋，無塵的聲音裏難得帶了些驚訝的情緒。
“吉尕，你的另一半神魂到哪裏去了？”
吉尕撚起棋子的動作頓了頓：“你看得見我的神魂？”
“我的眼睛能看得萬物最本質的那面，先回答我，你的神魂去了哪裏？”
“在小魚那裏。”吉尕淡淡道，“他的魂魄不知為何極其不穩，每次轉世都至多活不過二十八歲，我便把神魂撕下一半放進梵阿鈴裏，讓小魚戴在身上。”
“我的神魂可以鎮住他的魂魄，這樣就不會再發生早夭的情況了。”
他語氣那樣輕巧，好似撕下一半神魂只是撕掉一片衣角般簡簡單單的事。
但只有無塵知道神魂和凡人的魂魄不同，雖沈於丹田，卻深深紮根在每一寸筋骨血肉之中，活生生割去一半就相當於渾身抽筋扒皮一次，世上再殘忍的淩遲酷刑都比不得撕去神魂的半點痛楚。
無塵怔怔地，棋子半天落不下去一顆。
他本以為吉尕只是執念未散而已，如今對方已經陪沈獨魚好幾世，怎麽反倒越發魔怔起來了？
“你真是荒唐！”他難得動了怒，“天道禁制本就在耗損你的元神，如今你又將魂魄撕去一半，是要將自己置於何地？你真的以為神明不會衰老隕滅麽？待到剩下的神魂被消磨殆盡，你就只得和凡人一樣慢慢走向死亡......”
“大師，你可聽得鳳凰涅槃一說？”
吉尕在無塵亂了心神的間隙又穩穩落下一棋，這一子帶著肅殺之氣，不知不覺間已將白子團團包圍，勝負已分。
“鳳與凰每五百年便自焚為灰燼，從灰燼中浴火重生，循環不已，是為永生。吉尕雖沒有鳳凰那樣的本事，但讓人趨向衰老與死亡的不過是如梭光陰罷了，我既然能回溯時間，讓萬物倒退逆長，那麽這樣的能力自然能用在自己身上。”
“......你說什麽？”
“我不會死，只要在身受重傷或是瀕臨死亡時對自己回溯時間，便能重塑肉身，循環永生。”
聽聞這番話，無塵半晌才回過神，
吉尕的野心被他想象中的還要龐大，幾百年過去，他早已不是自己曾在雪山之中一眼撞見的懵懂無知的孩子了。
“禍福相依，一切都有代價，時間溯回本就是逆天行道，損耗的也是你自身的神力，如今你要將這樣的能力用在自己身上，天道必然不會坐視不管，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你也要一意孤行？”
無塵哀嘆道：“當初初見你和沈獨魚時便該意識到的，你們之間孽緣太深，幾世過去，因果交織成網，他離不開你，你也無法背棄他，你當真願意這樣？”
雨聲漸大，淹沒了吉尕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垂下眼，斂去了眼底陰郁的情緒。
“若能生生世世同他在一起，即使是天道我也要抹殺幹凈。”
千年的光陰裏，吉尕依舊在世間踏遍了每一寸土地，紅塵中輾轉，尋找沈獨魚的轉世。
有了梵阿鈴裏的神魂，沈獨魚之後的每世都能夠壽終正寢，然而不斷溯回重塑肉身的副作用也逐漸顯現，吉尕的神力漸弱，有時甚至無法感應到沈獨魚的下一輪轉世在哪裏。
無休無止的時間洪流裏，那雙帶著溫柔笑意的杏色瞳孔逐漸變得模糊起來，有時吉尕停下腳步回想，背上起了一層冷汗。
他竟然已經回想不起第一世的沈獨魚是什麽模樣。
不要，不要忘記他。
無數次帶著滿身鮮血跳進及怒錯中，抑或是以重塑後的肉身從湖中爬出來時，吉尕都在這麽想。
不要忘記他。
再一次完成回溯，從湖中上岸時，吉尕仰起頭，卻愕然地發現眼前不再是熟悉的蔚藍天幕，雲絮和周圍灰白相交的綿延山體如碎片般，竟在簌簌往下掉落。
地動山搖，永遠平靜如鏡面的及怒錯忽然掀起駿波虎浪，有什麽東西似乎要從最深處湧上來。
“叮鈴——”
梵阿鈴響起，吉尕頭猛地劇痛起來，吐出一口血，跌坐在地上。
木雅遺跡裏鈴鐺回聲陣陣，勾得他愈發頭痛欲裂。
及怒錯的石碑後，湖面下方一只巨眼陡然睜開眼睫，瞳面浸在水下，詭譎萬分。
和吉尕許久以前做過的那個夢裏的場景一模一樣。
巨眼無機質地轉動了幾下冰藍的蛇瞳，而後逐漸轉向吉尕的方向。
一個冷漠的聲音自他腦海深處響起。
“江革，你還不願意醒來麽？”
作者有話說：
算了一下，45w字應該可以完結，辛苦大家追更啦！
最近幾天有些忙，盡量多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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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尕一直在尋找沈獨魚的轉世，可起初他的每世都無法投入人道，有時是一尾小魚，有時是一只藏在雪地裏的狐貍，有時只是一株長在山中的野蘭。
有幾世吉尕會把這些沈獨魚的轉世帶在身邊，有時則會留在轉世生活的地方，陪他度過短暫的光陰。
魚只有十年的壽命，雪狐有十四年的壽命，而野蘭甚至活不過六年。
吉尕看著那株小小的植物從雪水裏破殼而出，柔軟的芽尖在風中顫顫巍巍，吉尕用手掌替他擋風，芽尖順勢搔在掌心。
那樣堅韌卻又帶著溫軟的溫度，和第一世的沈獨魚一樣。可當吉尕終於意識到那時的沈獨魚是如何艱難地活在永無止境的痛苦裏時，卻已得不到身邊人的回應。
想到這裏，吉尕一怔，心臟又像被利箭刺穿般劇痛起來。
他化作狼形盤在這株野蘭的身邊，為他遮風擋雨，看野蘭慢慢地長大、開花、雕謝，最後枝葉逐漸變得枯黃。
“小魚，神廟裏又來了幾個小喇嘛，比先前的幾個還要吵鬧，連木嘉喇嘛也受不了，揚言要把他們全趕出去。”
“如今已不是沈氏的天下了，聽聞前朝仁靖祖最後是被自己的嫡子沈淵松害死的，都說血濃於水，他不愛你，最後落得這麽一個被親生骨肉背叛的下場，是不是也是一種報應呢？”
“小魚，找你時我走到了地圖的最東北方，在那裏看到了山海關，關外是大海，我第一次看到大海，和及怒錯不一樣，它那麽深，顏色那麽漂亮，如果你也能看到就好了。”
“小魚......”
“小魚，我好想你。”
吉尕被一場大雨澆醒，睜開眼時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身體包著的那株蘭花已經成了一根枯枝，歪倒在地裏，輕輕一碰就成了一地粉末。
巨狼靜靜地註視著蘭花的屍體，半晌才慢慢俯下身，鼻尖埋在幹枯的枝葉裏，眼角掉出一滴眼淚來。
“小魚，你又走了。”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又不知已經是沈獨魚的多少世，吉尕在天地間游蕩著，看著沈獨魚的轉世誕生，又消逝在眼前，小心翼翼地呵護這段短暫的生命，貪婪地想要攥住沈獨魚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每分每秒。
他再不敢閉上眼睡覺，生怕再睜眼時看到的又是沈獨魚的屍體。
就這樣過去好些年，吉尕終於在淮南一處人類的村莊裏聞到熟悉的氣息。
沈於正在逗鄰家養的小土狗玩，狗兒才剛滿三個月，走起來顫顫巍巍的，烏溜溜的眼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裏的球兒，搖著尾巴汪嗚一聲。
“於兒——莫再逗那只狗了，好幾天不洗澡，身上臟得很！”
他阿媽推開窗戶喊了一聲，沈於嘴上應和，手又不老實地去摸小狗的頭。
沒辦法，他天生喜歡這種毛茸茸的犬類動物，喜歡得不得了，如果不是他阿媽不同意，他定要去村口撿一只流浪狗回來。
“汪！”
小狗又叫了一聲，見沈於遲遲不丟球，急得團團轉。
“去！”
沈於把手裏的球丟出去，小狗歡叫一聲，屁顛顛跑去叼球。
沈於彎起眼朝它跑的方向看去，卻和一雙蔚藍的眼對上視線。
他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眼睛，菱形的瞳孔如一道可望不可及的深淵，深淵之下是波瀾不驚的冰藍湖水。
那湖水也在望著他，漸漸地，平靜的湖面忽然起了波瀾，湖水溢出岸際往下流淌。
怎麽哭了？
沈於驚訝地看到那個男人滿面是淚，待在原地躊躇不前。
小狗不知道感應到了些什麽，又嗷嗚嗷嗚地叫了兩聲，往男人身邊跑去，親昵地在他腳邊蹭了蹭。
看到男人哭，沈於自己心裏頭反倒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痛來，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到男人身前，想把小狗抱回來。
但男人先他一步把腳邊的小狗托起遞過來。
“給你。”
碰到對方溫暖的指尖，沈於抱過小狗，臉不知為何紅了一下。
他偷偷擡頭暼了一眼男人，發現對方也還在看他。男子漢大丈夫，那麽高大一個人，臉上卻像小娃娃似的濕乎乎的，狼狽極了。
沈於微微彎起眼，對方見狀又忡怔起來。
“我以前從來沒在村子裏見過你，你是誰呀？”
“為什麽要哭？阿媽說男孩子哭鼻子是很丟臉的事，況且你都這麽大了，不要哭了，好嗎？”
說完沈於自己就楞了，他也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怎麽下意識就拿出了這種哄小孩兒的語氣？
不料男人竟也認真回答了他。
“我把一樣生命裏最珍貴的東西弄丟了，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現在終於找到了。”
他的聲音又低又沙啞，說這話的時候濕潤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著沈於。
“哦......那東西是在這裏嗎？”沈於被他看得有些結巴，“所以你要把那東西帶走麽？”
男人搖了搖頭。
“我會在這裏陪著他，他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然而這一世到最後吉尕只陪沈於到了十八歲，十七歲時沈於誤入餘南山後山瘴氣潭裏得了肺癆，咳血不斷，村裏醫術落後，從別的地方請來的赤腳大夫也束手無策。
整整一年裏，沈於臥病不起，吉尕便哪裏都不去，只陪在他身邊，像先前經歷過的無數次那樣，看著沈獨魚的生命走過最燦爛的時刻，再逐漸步入通向忘川河的輪回路。
沈於死後吉尕離開了餘南山下，繼續在人間游蕩，尋找沈獨魚的下一個轉世。
醫館裏的春風醫師，邊關馳騁沙場的大將軍，蘇杭白衣翩翩的世家公子，每一世吉尕都能找到他，靜靜地守著沈獨魚長大。沈獨魚的轉世似乎無一例外都對婚娶不感興趣，遇到吉尕前總是形單影只一人。
可他偏偏只會因為吉尕墜入愛河。
千百年的時間，無數次輪回，甚至不需要什麽特別的理由，每一世的沈獨魚都會愛上吉尕，兩人相愛，直到死亡前吉尕都沒有在沈獨魚的身邊離開一步。
吉尕笨拙地摸索著，在每一世裏學習如何去愛人。
第一世的沈獨魚用兩年的時間教他愛，卻要他花千年的時間學會愛。
*
農歷二月初五，春分。
淅淅瀝瀝的春雨打在磚瓦上，寺廟屋檐下的六角銅鈴在風雨中叮當作響，和著雨聲，蓋住了長廊下閑敲棋子的聲音。
飄進來的雨絲打濕了棋盤上的黑白子，相對而坐的兩人倒映在晃蕩的茶面上。
無塵穿一身清樸的灰袍，撚子落棋。
他已經幾百年沒見過吉尕，男人還是跟離開前一摸一樣，時間在他身上不起作用，但是身上的神力肉眼可見得正在衰弱。
動用靈識，無塵不動聲色地觀察吉尕周身，發現他丹田處的金團竟然黯淡不少，只有小小一簇蜷縮在一起蘊養四肢脈絡。
“哢噠”一聲，白子落棋，無塵的聲音裏難得帶了些驚訝的情緒。
“吉尕，你的另一半神魂到哪裏去了？”
吉尕撚起棋子的動作頓了頓：“你看得見我的神魂？”
“我的眼睛能看得萬物最本質的那面，先回答我，你的神魂去了哪裏？”
“在小魚那裏。”吉尕淡淡道，“他的魂魄不知為何極其不穩，每次轉世都至多活不過二十八歲，我便把神魂撕下一半放進梵阿鈴裏，讓小魚戴在身上。”
“我的神魂可以鎮住他的魂魄，這樣就不會再發生早夭的情況了。”
他語氣那樣輕巧，好似撕下一半神魂只是撕掉一片衣角般簡簡單單的事。
但只有無塵知道神魂和凡人的魂魄不同，雖沈於丹田，卻深深紮根在每一寸筋骨血肉之中，活生生割去一半就相當於渾身抽筋扒皮一次，世上再殘忍的淩遲酷刑都比不得撕去神魂的半點痛楚。
無塵怔怔地，棋子半天落不下去一顆。
他本以為吉尕只是執念未散而已，如今對方已經陪沈獨魚好幾世，怎麽反倒越發魔怔起來了？
“你真是荒唐！”他難得動了怒，“天道禁制本就在耗損你的元神，如今你又將魂魄撕去一半，是要將自己置於何地？你真的以為神明不會衰老隕滅麽？待到剩下的神魂被消磨殆盡，你就只得和凡人一樣慢慢走向死亡......”
“大師，你可聽得鳳凰涅槃一說？”
吉尕在無塵亂了心神的間隙又穩穩落下一棋，這一子帶著肅殺之氣，不知不覺間已將白子團團包圍，勝負已分。
“鳳與凰每五百年便自焚為灰燼，從灰燼中浴火重生，循環不已，是為永生。吉尕雖沒有鳳凰那樣的本事，但讓人趨向衰老與死亡的不過是如梭光陰罷了，我既然能回溯時間，讓萬物倒退逆長，那麽這樣的能力自然能用在自己身上。”
“......你說什麽？”
“我不會死，只要在身受重傷或是瀕臨死亡時對自己回溯時間，便能重塑肉身，循環永生。”
聽聞這番話，無塵半晌才回過神，
吉尕的野心被他想象中的還要龐大，幾百年過去，他早已不是自己曾在雪山之中一眼撞見的懵懂無知的孩子了。
“禍福相依，一切都有代價，時間溯回本就是逆天行道，損耗的也是你自身的神力，如今你要將這樣的能力用在自己身上，天道必然不會坐視不管，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你也要一意孤行？”
無塵哀嘆道：“當初初見你和沈獨魚時便該意識到的，你們之間孽緣太深，幾世過去，因果交織成網，他離不開你，你也無法背棄他，你當真願意這樣？”
雨聲漸大，淹沒了吉尕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垂下眼，斂去了眼底陰郁的情緒。
“若能生生世世同他在一起，即使是天道我也要抹殺幹凈。”
千年的光陰裏，吉尕依舊在世間踏遍了每一寸土地，紅塵中輾轉，尋找沈獨魚的轉世。
有了梵阿鈴裏的神魂，沈獨魚之後的每世都能夠壽終正寢，然而不斷溯回重塑肉身的副作用也逐漸顯現，吉尕的神力漸弱，有時甚至無法感應到沈獨魚的下一輪轉世在哪裏。
無休無止的時間洪流裏，那雙帶著溫柔笑意的杏色瞳孔逐漸變得模糊起來，有時吉尕停下腳步回想，背上起了一層冷汗。
他竟然已經回想不起第一世的沈獨魚是什麽模樣。
不要，不要忘記他。
無數次帶著滿身鮮血跳進及怒錯中，抑或是以重塑後的肉身從湖中爬出來時，吉尕都在這麽想。
不要忘記他。
再一次完成回溯，從湖中上岸時，吉尕仰起頭，卻愕然地發現眼前不再是熟悉的蔚藍天幕，雲絮和周圍灰白相交的綿延山體如碎片般，竟在簌簌往下掉落。
地動山搖，永遠平靜如鏡面的及怒錯忽然掀起駿波虎浪，有什麽東西似乎要從最深處湧上來。
“叮鈴——”
梵阿鈴響起，吉尕頭猛地劇痛起來，吐出一口血，跌坐在地上。
木雅遺跡裏鈴鐺回聲陣陣，勾得他愈發頭痛欲裂。
及怒錯的石碑後，湖面下方一只巨眼陡然睜開眼睫，瞳面浸在水下，詭譎萬分。
和吉尕許久以前做過的那個夢裏的場景一模一樣。
巨眼無機質地轉動了幾下冰藍的蛇瞳，而後逐漸轉向吉尕的方向。
一個冷漠的聲音自他腦海深處響起。
“江革，你還不願意醒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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