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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118 獨孤岸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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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118 獨孤岸畔

江革緩緩睜開眼,眼前血紅一片,什麽也看不清。昏迷前大量的記憶湧入腦海中,他頭痛得忍不住哀鳴了一聲。

似乎做了一個極其冗長的夢,夢醒前他仍舊如亡魂般游蕩在人間,苦苦尋覓那抹白色的身影。

每一次回溯骨肉都要被及怒錯的湖水逐漸侵蝕、吞噬,再在極寒之中重新從骨骼的每一寸罅隙裏長出經脈和血肉,肉體消磨,神智卻始終保持清醒。

重塑時的折磨都成了江革的夢魘,可這些疼痛都不及看著沈獨魚逐漸走向生命盡頭時的萬分之一。

凡人自有天命,無塵總是這麽說的。

可為什麽時間那樣快,五十年、六十年是沈獨魚的一生,對江革來說卻不過是指尖流沙。

無論多少次,他在沈獨魚死前都會像個小孩一樣流眼淚,對方的面容已經蒼老如枯木,只有渾濁的杏色瞳孔裏永遠帶著溫柔的光芒。

他說:“男子漢大丈夫,為何初見我時要哭,這個時候也哭成了這樣的淚人?我走之後,旁人要笑話你怎麽辦?”

江革不答。

他又說:“若你能記住我,那我也不算消失了,只是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裏。人各有命,我的終點就在這裏了,但是你的還沒有結束。”

“吉尕,阿佳,莫要再哭了,你該走啦。”

江革只是流淚。

他不要走,他只是想一直讓小魚留在身邊,為什麽這麽難?

生死無常,聚散無定,親愛之人不得共處,此即愛別離苦。

世間萬物,心有愛樂而不能求得,此為求不得苦。

原來到最後他都在八苦中往覆輪回,直到終點都不得脫出,江革怔怔地想。

自第四十三次回溯後他就很難再找到沈獨魚的轉世了,每次回溯都會大大損耗神力,神魂本就只剩下了一半,再被如此消耗後,已經沒有能力再和脖子上監視他的天道禁制抗衡。

1982年時考古隊遇到的那個吉尕已經是窮途末路,在沒有其他因果幹擾的情況,無法再自行踏出雪山,所以才那麽迫切地想要重塑肉身。

可重新輪回了又能如何,一切還是回到了原點。

聽到江革的痛呼,周圍忽然嘈雜了起來,周圍好像有一群人圍著他。

“醒了......”

“為什麽不馬上叫醒他?”

“睜眼了,他睜眼了......”

仔細辨認,這些聲音竟然一模一樣,低沈沙啞,但忽遠忽近。

——是自己的聲音。

江革猛地睜開眼,虹膜上的血紅之光散去,一尊巨大的古銅色狼神神像盤踞在頭頂,眼瞳處兩點瑩藍冷漠地註視著自己。

四周搖曳的昏暗燈火倒映在神像上,影影幢幢,不過那些影子裏似乎還摻雜別的東西。

“你醒了。”一個穿黑色藏袍的男人俯身看他。

江革盯著對方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腦子空白了兩秒後才慢吞吞地坐起來。

不止這一個,周圍有整整四十八個“江革”圍著自己,他們的五官都一模一樣,卻又不盡相同。

有的穿古舊的鎏金毛邊藏袍,有的則穿著不同朝代的漢人服飾,有的甚至還只是未長成的少年,腰間別著藏刀薩滿撒拉,冷冷地看著自己。

“他為什麽一臉呆樣,是不是回溯出問題了?”

“你在說什麽,回溯又不會把神智回溯掉。”

“但是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難道是又回溯了一次,可是......”

幾個“江革”七嘴八舌,吵得還坐在地上的江革頭嗡嗡作響,剛想開口說話,一道冰冷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都不要吵了。”最開始那個穿黑色藏袍的“江革”斥道。

他在江革身前蹲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江革勉強找回神智,也楞楞地和面前這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對視。

對方身上的藏袍款式古老,與現代的藏袍相比更偏向於長袍,既沒有鎏金,脖子上也沒有掛繁重的瑪瑙和蜜蠟串珠,只有左耳上有一串綠松石耳環。

江革還註意到,他脖子上有兩顆梵阿鈴,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應該是最早之前第一次開啟回溯的自己。

但他還是問:“你們是誰?”

穿藏袍的“江革”微微一笑:“這個問題你應該自己有答案了,我們就是你,不過是不同時間段裏的你。”

“這裏是位於及怒錯與現實世界之間的時間罅隙,只有在及怒錯的湖水裏被分解去肉身的江革才會回到這裏,你是最後一個江革,為什麽還會出現在這裏?是又對自己回溯了嗎?”

其他“江革”聞言也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江革聞言沈默了一會兒,在冗長的記憶裏從無數張死去的臉中,找到那張雪地裏被心臟迸射出的血液染紅的面龐,像從噩夢中驚醒似的戰栗了一下。

“......是的,我又開啟了回溯。”

“為何這麽做?”

那些一模一樣的臉上猛地出現了相似的神情,沈默的,痛苦的,扭曲的,連同搖曳的火苗也被凝固。

你們明明知道的,為什麽還要我說出來?

江革靜了半晌,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嘶啞道:“因為小魚死了。”

穿藏袍的“江革”面色尚且平靜:“他是怎麽死的?”

“他的弟弟開槍打中了他的心臟。”江革忽然蜷縮起來,抱住頭,“......他是在我面前死的。”

一道淩厲的拳風呼嘯而來,打到面前時卻忽然消失了。江革怔怔地松開手,看到那個別著藏刀的少年“江革”想要一拳打上來,但被藏袍“江革”及時制止了。

“住手,別亂發脾氣。”

少年狠狠地甩開他的手,轉而揪住江革的衣領,一雙眼猩紅,瞳孔震顫著,馬上就要流下淚來。

江革看著他,從記憶中摸索著,想起這是民國時期的自己,那時因為神力漸衰已經喪失了對沈獨魚轉世的感應。

這一世的江革到重新回溯前都沒能找到沈獨魚,精神將近崩潰,行為處事也暴戾起來,毫無章法可言。

“你是廢物嗎?為什麽能看著他在你眼前死掉,那個時候你在幹什麽!”

那個時候我在幹什麽?

江革握住少年手腕的手指漸漸松開,他偏開頭,不去看少年臉上的眼淚。

他沒能保護那時的沈不予,甚至連前世的記憶都沒有。

“......因為我是最沒用的神。”

江革狠狠閉上眼又睜開,眼眶也紅了。他撕開心臟上的膿包,要將裏面腐臭的情緒露給所有的“江革”看。

“除了回溯,我救不了他。”

似是被他的情緒感染,其他“江革”也靜了下來。

巨大的狼神像悲憫地俯瞰底下所有的江革,萬籟無聲,直到忽然有人出聲打破了沈默。

“我想小魚。”

另一人低聲道:“我也想小魚。”

其他人也附和起來,一時間整個神像下都是此起彼伏的聲音。

“想見小魚。”

“想見小魚。”

“小魚在哪裏?”

“小魚......”

在一片痛苦的祈求聲裏,穿藏袍的“江革”輕輕拉開了江革的手。

“小魚說吉尕是世上最無所不能的人,你能救木雅人,也能救他。”

透過模糊的水光,江革發現神像的頭部不知何時朝向了自己,所有的“江革”都圍到了他身邊,對他說“你能救他”。

“我該怎麽做?”

藏袍“江革”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鈴鐺,輕輕一揮手,鈴鐺便飛到了江革的腹前,一團璀璨的金光自丹田出迸射出光芒,靈韻滋養著鈴身。

“小魚身上的梵阿鈴在他中彈前替他擋了一災,以至於他的肉身雖死,魂魄卻還附在身上,梵阿鈴裏的半片神魂也已經回到了你的體內,神力雖然再回不到以往的全盛時期,但再進行一次大規模的回溯還是足夠的。”

“像千年前救下木雅人那樣做吧,回溯萬物,逆轉整座雪山的時間。”

江革看著那兩顆正如黑白太極卦象般游轉的藏鈴,總感覺面前的“江革”還沒有把話說完。

“但是凡事都有代價。”

藏袍“江革”淡淡地看著他,伸出手,梵阿鈴又飛回到掌心。離開了神魂的滋潤,鈴壁很快就黯淡下去。

“是,凡事都有代價。自在及怒錯第一次睜開眼開始,我就在思考為何天地要讓我誕生於此,又為何要給予我逆天行道的能力。”

“......為什麽?”

“這個答案你應該知道的才對。”

藏袍“江革”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從誕生到封神,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和無塵一樣,吉尕生於混沌,而這混沌不僅來自於自然天地,更來自於紅塵俗世。這世間所有人的一生都有悔過之事,悔自己的出身,悔錯誤的決定,悔自身能力不足,更在瀕死或所愛離世之時悔恨時間。”

“‘如若光陰能再放慢一些就好了’,木雅人的記憶裏充斥著這樣一句話,而你,或者說我們就是在這樣數不清的願望中誕生,是願望的具象。凡人的血肉之軀無法改變天道,便只能通過幻想一個更強大的存在來幫助他們實現願望,於是‘吉尕’誕生了,擁有了能逆轉時間的能力。”

“但吉尕並非無所不能,天道不能抹殺這樣的存在,就只能禁錮。”

他讓開身,所有“江革”身後的神像震顫,四肢竟然活絡起來,古銅色的狼神無聲地咆哮一聲,踏下腳底祥雲,慢慢朝江革踱步而來。

對方還沒說下一句,但江革已經預感到了結局。

“讓小魚起死回生這件事已經不是逆天行道這麽簡單的事了,前幾代的吉尕從來沒有嘗試過,也不知道天道會施下何種懲罰,你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如若被剝奪了神格,或許就會失去不死不滅的能力,只能作為一只普通的雪山狼繼續活著。”

狼神逐漸靠近,江革感到自己丹田處散發出陣陣暖意,四肢也輕飄飄起來。

“像凡人那樣生老病死,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和小魚一起走向終點?”他問。

藏袍“江革”聞言一怔,忽而大笑起來。他的表情釋懷,千百年來第一次由衷地為一件事高興。

“你說得對,日後你就不用再回到這裏了,也不會再獨自一人。”

“去吧,江革,去救他。”

狼神額間的火紋印忽地爆發出灼眼的光芒,周身燃起的藍色火焰將江革包圍,視野中到處都是灼熱的熊熊烈火,但江革卻感受不到一絲火溫,只覺得有一股暖流自心臟而出,湧向四肢脈絡。

狼神仰天長嚎一聲,加速向江革撞來。

在神像的虛影撞進他身體裏的那一刻,江革腦海裏炸開劇烈的疼痛,意識再次沈入黑暗中。

作者有話說:

其實感覺不到45w字就要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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