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16 前塵（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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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6 前塵（十七）
狼潼關距雪山幾百裏，路途遙遠，當吉尕抵達狼潼關外時，空中已經下了整整三場大雪。
冰涼沈寂的雪埋葬了整座山谷，禿鷲嗅著腐屍的味道在天幕下盤旋，陰冷的眼裏倒映出漫山屍堆裏唯一一個黑色的身影。
他踏過地上的汙血、斷旗，和已經被凍得青紫的兵將屍體，搖晃著身體尋找，有時卻又茫然地站在原地，走走停停，直至在雪地裏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沈獨魚半闔著眼，半截身子埋在白雪裏，眼睫和發絲上已經凍了一層冰霜，白皙的皮膚不覆往日光澤，和這裏的所有屍體無異，被冰雪凍得青紫。
渾濁的眼球死死看向前方的地面，不知死前正在經歷些什麽，手臂還呈伸長的模樣，好似想要拼命地從屍堆裏爬出去。
吉尕站在幾尺外和他對視，眼睛紅得將要滴血。
他張了張嘴，幹澀的喉嚨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嗚”聲，隨即抱著腦袋大叫一聲，跌坐在地上。盤旋的禿鷲停在沈獨魚插滿斷箭的背上，張開嘴想要啄去他的眼球。
“滾開！”
吉尕怒吼一聲，下意識化為狼形，撲上去直接上嘴撕咬，像只未開化的野獸一般，直咬得那只禿鷲血肉模糊才松開獠牙。
“小魚......”
吉尕清醒過來，帶著滿臉的血和淚，抱起沈獨魚的屍體。
屍體已經發出腐爛的臭味，但他像是渾然不知，像過去無數個日夜那樣將臉埋在沈獨魚的懷裏。
“......小魚，不要這樣。”
“不要這樣。”
“小魚......站起來、小魚.......”
擅自離開的神廟後果是什麽都無所謂了，看到這具屍體的那一刻，吉尕像被看不見的劍紮成了一灘軟爛的泥，泥裏混著血肉，混著他從未在木雅人的記憶裏感受過的，將每寸皮肉抽離的痛楚。
被他抱在懷裏小憩的沈獨魚，天空下仰頭看雪的沈獨魚，在神廟的帷幔下微笑討吻的沈獨魚，如一縷煙在這座滿是汙血的墳場裏消散了。
禿鷲四下散開，歪著頭盯著戰場中央，穿黑色藏袍的男人抱著一具將士的屍體低聲嗚咽，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待到鉛灰色的天空中重新飄下洋洋灑灑的鵝毛大雪，吉尕背起沈獨魚的屍體往回走。
他要將小魚帶回雪山。
沈獨魚的臉貼在他的後脖頸上，皮膚冰冷的觸感卻讓脖子上的刺青帶來的疼痛不減反增。
幾乎每走一步，吉尕都要嘔出一口血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屍堆和積雪中。
“小魚......”
“小魚。”
“小魚？”
吉尕一邊吃力地走，一邊將這個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藏在黑土裏的斷槍將他絆倒，吉尕滾到地上，沈獨魚的屍體也重重地壓在身上，吉尕偏過頭，再次和那雙僵硬渾濁的眼對視。
吉尕表情猛地變得空白，隨後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滴在沈獨魚的臉上。他貼住沈獨魚的額頭，手慌亂地在對方胸腔上摸索，摸不到任何心跳。
濕潤的液體浸濕了兩張臉，不知到底是誰在流淚。
他像是從一場夢裏驚醒，醒來卻置身於另一場噩夢之中。
沈獨魚死了。
屍體被重新背起，吉尕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往前走，跌在地上後覆又重新爬起來繼續背著沈獨魚邁步。
偌大的天地間，除了寂靜無聲落下的雪粒，便只有行走在雪原上的兩個人。
藏在山野間的馬鹿和其他動物被吉尕身上的靈力所吸引，不遠不近地跟在他的腳印後。
飛鳥在他頭頂盤旋，沈默註視著底下的男人蹣跚著跨過山川、河流、荒原。
日月升起落下，雲卷雲舒，踏過幾百裏的地，從狼潼關到神廟，大雪毫無止境地落下，覆在兩人身上又消融，反反覆覆。
走不動時吉尕便幻化為狼身，繼續馱著沈獨魚往前走。
沈獨魚只是一個被時間洪流裹挾的凡人，即使沒有這場仗，沒有天子皇室，他的血液最終還是會因為衰老枯竭，皮膚皺縮，最後成一個踽踽獨行的老人。
死亡原來是這般可怖的事情，吉尕怔怔地想，原來他其實和其他木雅人無異，懼怕痛苦，懼怕死亡，更懼怕那個人的離開。
人間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原是這樣的感覺，如火炙，如萬蟻噬心，最厚的雪也蓋不住。
他的小魚走了，世間又只剩下他一人。
*
春去秋來，神廟裏的第一批送來的小喇嘛轉眼間長大了不少，木嘉喇嘛和那個神秘的中原和尚的面容卻沒怎麽變。
神廟被擴建得越來越大，屋檐上又重新刷了一層紅漆，廟旁的空地上立起了風馬旗，遠遠從山腳下看過去，無人能忽視這座佇立在一片雪白中的半山神廟。
傳聞幾年前玄狼吉尕自狼潼關帶回一具屍體後便消失在了雪山之中，再也沒有出現過。
無人敢進入神廟的後殿，自然也不知道木雅遺跡裏立起了一座衣冠冢，每到藏歷十一月十五日時木雅遺跡的時間便會倒流，只有衣冠冢下的土地上會綻開大片大片的白色野花。
幾年後契丹六部正式在北沙邊境發起進攻，卻在北沙關與宋軍血戰之時發生了一樁怪事。
天沙部、羽陵部、吐六於部三部的營地裏忽然遭到屠殺，死傷無數，但非細作抑或宋人所為。
婦孺孩子都活了下來，壯丁卻被殺了個精光，死狀淒慘，活下來的幾個也成了瘋瘋癲癲的游魂。
據傳有幸存者在營地裏見到了一只鬼魅般的巨狼，皮毛黢黑，卻有一雙瑩藍蛇瞳，似妖非妖，似鬼非鬼，能將一個成年男子活生生咬成兩半，皮毛上還燃著不同尋常的藍色火焰。
沒有人知道那個晚上發生了什麽，契丹人敬畏草原和雪原上的生靈，堅信這是上天施予契丹六部的天罰，在北沙關一戰氣血大傷後退居邊境線，放棄了再次發兵的機會。
戰火消退，皚皚白雪重新覆蓋住藏南綿延的雪嶺。
神廟裏的喇嘛不敢過問吉尕的行蹤，只有無塵一個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裏。
“脖子上的刺青會一直拘束你，若你長時間不回雪山，天道的禁制會慢慢消磨你的元神，即使是這樣，你也要離開這裏？”
兩年前吉尕從雪山出關，身上的神魂肉眼可見的比原先精純了不少，然而那道梵文紋身始終監視著吉尕，但凡他踏出雪山一個日夜就會遭到反噬。
無塵靜靜看著吉尕，他個子又長高了不少，面容深邃俊美，是讓人一眼就難忘的長相。
身形已經是一頭足以號令所有狼群的頭狼，只是那雙蔚藍的眼裏如煙飄渺，像縷握不住的沙，馬上就要散在雪裏。
“我要去尋找他的轉世。”吉尕說，“無論在哪裏，就算是山上的一株野草，我也能找到他。”
無塵看著他手指上那根斷裂的塵緣線，搖搖頭：“天道禁錮你，你又能走到多遠？即使沈獨魚能夠轉世，這凡塵裏生靈千千萬萬，你如何能找到他？”
“小魚說我能抵達天涯海角，只要我走得夠遠，就一定會遇到他。”
吉尕語氣沈冷：“何為天道？如今雪山的主人是我，我便是天道，誰敢攔我？”
無塵自知說服不了吉尕，嘆息一聲，望著吉尕在雪地裏越走越遠。
直至被大雪抹去身影。
相比世人，吉尕在紅塵裏陷得更深，困住他的只有那一個人，塵緣已盡，執念卻未散。
“......癡人。”
*
晉寧五十三年，仁靖祖崩殂，太子沈淵松繼位，改國號乾元。
契丹人吞並邊境諸國，勢力越發壯大，屢屢在北部邊關與宋軍交手，最終虎踞北方，設遼國，與宋域分庭抗禮。
北方戰火連連，南方卻因為離邊疆遙遠而仍舊陷在平和的美夢中。
然而只有一處地方除外。
姑蘇餘南山中連年山洪暴發，收成大減，每至七八月份，夏汛成了餘南山下全村人的噩夢。村中老人夜裏若聞狗吠聲便要驚醒，提著燈出門看一看是否又是天降大雨。
北方戰事吃緊，地方官員上刀山下火海地征糧，苦了餘南山下的老百姓，因為山洪本就折損了一大批稻苗，如今還要往上貢糧，這怎麽得了？
村裏講得上話的幾個老人商議一通，疑心是犯了太歲，決定去寺裏請一個住持過來，在山下建座龍王廟鎮水。
可那主持在餘南山上走了一遭下來卻臉色大變。
“這山中靈氣彌漫，早已有神靈盤踞其上，萬萬不可建龍神廟，一山容不得二虎，這是對那位的神明大不敬。”
村民面面相覷。
“那該怎麽辦，不建龍神廟鎮水便治不了山洪，若是再這麽下去，收成都不夠村裏人自己吃的了，這......”
“不必慌張。”老住持阿彌陀佛一聲，撚了撚手裏的念珠，“如若老衲沒有猜錯，那位神仙大概不會久留，祂落腳於山中只會為了尋找一樣東西，找到了自然就會離開。”
村裏的年輕人不信什麽建了龍王廟能治水一說，見這老和尚神神叨叨的模樣，不滿道：“該不會是隨意找個說辭搪塞我們吧？世上何來真正的神明，村裏誰都沒有看到，就你看到了麽？”
這時一道稚嫩的童音忽然插了進來。
“我看到了......”
男童懷裏抱著一只臟兮兮的小狗，怯生生道：“我和二狗都看到了。”
“伢兒，你果真看到了？”
“祂長的什麽樣，和我們凡人一個樣麽？”
“小孩兒說的你們難道也信？”
叫伢兒的男孩低下頭，摸了摸小狗的頭。
那日在餘南山上看到的場景他這輩子都不會忘。
就在山腹中的山泉邊，穿黑衣的高大男人坐在溪側，靜靜看著溪水裏的錦鯉。
他發色烏黑，背上垂著條蜜蠟和青金石織成的背雲，脖子上有一圈詭譎的紋身，一身華貴的鎏金暗紋玄袍更襯得男人氣質妖異。
從枝葉罅隙裏漏出的陽光落在男人的五官和黑衣上，如同浮光碎金。
他將修長的手伸進溪水裏，一尾金色的錦鯉跳上指尖，像是識人一般，親昵地繞在男人手邊不肯走。
男人專註地看著那尾小魚，嘴角勾起一點溫柔笑意，瞬間沖淡了周身的冷意。
靠在懷裏的二狗忽然不安地嗚叫了一聲，伢兒嚇了一跳，想要矮身蹲進灌叢裏時已經晚了。
男人聞聲直直地看了過來，伢兒和他對視，楞在了原地。
對方竟然有一雙異於常人的眼。
冰藍色的蛇瞳攝人心魄，對視久了便有頭暈目眩的感覺。
伢兒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還是趕在男人有下一步動作前欲蓋彌彰地蹲了下去。
但除了一陣忽遠忽近的鈴鐺聲，伢兒再沒有聽到任何靠近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他大著膽子站起身往溪邊看，卻發現男人已經消失了。
二狗從懷裏跳出來跑到溪邊，沖他汪汪叫。
伢兒也連忙跑過去，溪水裏幹幹凈凈，方才那條金色錦鯉竟然也消失了。
可他分明記得這條小溪裏以前有許多條養在這裏的錦鯉，如今為何只剩下了那一條呢？
待到後來村裏的龍王廟建成，伢兒成年娶妻，子孫滿堂，無數場夏日連綿的雨過去，他仍記得幼時在山上看到的男人。
年邁時拄著拐杖上山，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伢兒有時還是會看到一個熟悉的黑色身影。
男人始終伶仃一人，先前那條金色的小魚已經不見了，但他似乎仍在尋覓著什麽，如同游蕩在世間的幽魂。
到底是在尋找什麽呢？
作者有話說：
前塵篇最後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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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潼關距雪山幾百裏，路途遙遠，當吉尕抵達狼潼關外時，空中已經下了整整三場大雪。
冰涼沈寂的雪埋葬了整座山谷，禿鷲嗅著腐屍的味道在天幕下盤旋，陰冷的眼裏倒映出漫山屍堆裏唯一一個黑色的身影。
他踏過地上的汙血、斷旗，和已經被凍得青紫的兵將屍體，搖晃著身體尋找，有時卻又茫然地站在原地，走走停停，直至在雪地裏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沈獨魚半闔著眼，半截身子埋在白雪裏，眼睫和發絲上已經凍了一層冰霜，白皙的皮膚不覆往日光澤，和這裏的所有屍體無異，被冰雪凍得青紫。
渾濁的眼球死死看向前方的地面，不知死前正在經歷些什麽，手臂還呈伸長的模樣，好似想要拼命地從屍堆裏爬出去。
吉尕站在幾尺外和他對視，眼睛紅得將要滴血。
他張了張嘴，幹澀的喉嚨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嗚”聲，隨即抱著腦袋大叫一聲，跌坐在地上。盤旋的禿鷲停在沈獨魚插滿斷箭的背上，張開嘴想要啄去他的眼球。
“滾開！”
吉尕怒吼一聲，下意識化為狼形，撲上去直接上嘴撕咬，像只未開化的野獸一般，直咬得那只禿鷲血肉模糊才松開獠牙。
“小魚......”
吉尕清醒過來，帶著滿臉的血和淚，抱起沈獨魚的屍體。
屍體已經發出腐爛的臭味，但他像是渾然不知，像過去無數個日夜那樣將臉埋在沈獨魚的懷裏。
“......小魚，不要這樣。”
“不要這樣。”
“小魚......站起來、小魚.......”
擅自離開的神廟後果是什麽都無所謂了，看到這具屍體的那一刻，吉尕像被看不見的劍紮成了一灘軟爛的泥，泥裏混著血肉，混著他從未在木雅人的記憶裏感受過的，將每寸皮肉抽離的痛楚。
被他抱在懷裏小憩的沈獨魚，天空下仰頭看雪的沈獨魚，在神廟的帷幔下微笑討吻的沈獨魚，如一縷煙在這座滿是汙血的墳場裏消散了。
禿鷲四下散開，歪著頭盯著戰場中央，穿黑色藏袍的男人抱著一具將士的屍體低聲嗚咽，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待到鉛灰色的天空中重新飄下洋洋灑灑的鵝毛大雪，吉尕背起沈獨魚的屍體往回走。
他要將小魚帶回雪山。
沈獨魚的臉貼在他的後脖頸上，皮膚冰冷的觸感卻讓脖子上的刺青帶來的疼痛不減反增。
幾乎每走一步，吉尕都要嘔出一口血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屍堆和積雪中。
“小魚......”
“小魚。”
“小魚？”
吉尕一邊吃力地走，一邊將這個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藏在黑土裏的斷槍將他絆倒，吉尕滾到地上，沈獨魚的屍體也重重地壓在身上，吉尕偏過頭，再次和那雙僵硬渾濁的眼對視。
吉尕表情猛地變得空白，隨後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滴在沈獨魚的臉上。他貼住沈獨魚的額頭，手慌亂地在對方胸腔上摸索，摸不到任何心跳。
濕潤的液體浸濕了兩張臉，不知到底是誰在流淚。
他像是從一場夢裏驚醒，醒來卻置身於另一場噩夢之中。
沈獨魚死了。
屍體被重新背起，吉尕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往前走，跌在地上後覆又重新爬起來繼續背著沈獨魚邁步。
偌大的天地間，除了寂靜無聲落下的雪粒，便只有行走在雪原上的兩個人。
藏在山野間的馬鹿和其他動物被吉尕身上的靈力所吸引，不遠不近地跟在他的腳印後。
飛鳥在他頭頂盤旋，沈默註視著底下的男人蹣跚著跨過山川、河流、荒原。
日月升起落下，雲卷雲舒，踏過幾百裏的地，從狼潼關到神廟，大雪毫無止境地落下，覆在兩人身上又消融，反反覆覆。
走不動時吉尕便幻化為狼身，繼續馱著沈獨魚往前走。
沈獨魚只是一個被時間洪流裹挾的凡人，即使沒有這場仗，沒有天子皇室，他的血液最終還是會因為衰老枯竭，皮膚皺縮，最後成一個踽踽獨行的老人。
死亡原來是這般可怖的事情，吉尕怔怔地想，原來他其實和其他木雅人無異，懼怕痛苦，懼怕死亡，更懼怕那個人的離開。
人間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原是這樣的感覺，如火炙，如萬蟻噬心，最厚的雪也蓋不住。
他的小魚走了，世間又只剩下他一人。
*
春去秋來，神廟裏的第一批送來的小喇嘛轉眼間長大了不少，木嘉喇嘛和那個神秘的中原和尚的面容卻沒怎麽變。
神廟被擴建得越來越大，屋檐上又重新刷了一層紅漆，廟旁的空地上立起了風馬旗，遠遠從山腳下看過去，無人能忽視這座佇立在一片雪白中的半山神廟。
傳聞幾年前玄狼吉尕自狼潼關帶回一具屍體後便消失在了雪山之中，再也沒有出現過。
無人敢進入神廟的後殿，自然也不知道木雅遺跡裏立起了一座衣冠冢，每到藏歷十一月十五日時木雅遺跡的時間便會倒流，只有衣冠冢下的土地上會綻開大片大片的白色野花。
幾年後契丹六部正式在北沙邊境發起進攻，卻在北沙關與宋軍血戰之時發生了一樁怪事。
天沙部、羽陵部、吐六於部三部的營地裏忽然遭到屠殺，死傷無數，但非細作抑或宋人所為。
婦孺孩子都活了下來，壯丁卻被殺了個精光，死狀淒慘，活下來的幾個也成了瘋瘋癲癲的游魂。
據傳有幸存者在營地裏見到了一只鬼魅般的巨狼，皮毛黢黑，卻有一雙瑩藍蛇瞳，似妖非妖，似鬼非鬼，能將一個成年男子活生生咬成兩半，皮毛上還燃著不同尋常的藍色火焰。
沒有人知道那個晚上發生了什麽，契丹人敬畏草原和雪原上的生靈，堅信這是上天施予契丹六部的天罰，在北沙關一戰氣血大傷後退居邊境線，放棄了再次發兵的機會。
戰火消退，皚皚白雪重新覆蓋住藏南綿延的雪嶺。
神廟裏的喇嘛不敢過問吉尕的行蹤，只有無塵一個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裏。
“脖子上的刺青會一直拘束你，若你長時間不回雪山，天道的禁制會慢慢消磨你的元神，即使是這樣，你也要離開這裏？”
兩年前吉尕從雪山出關，身上的神魂肉眼可見的比原先精純了不少，然而那道梵文紋身始終監視著吉尕，但凡他踏出雪山一個日夜就會遭到反噬。
無塵靜靜看著吉尕，他個子又長高了不少，面容深邃俊美，是讓人一眼就難忘的長相。
身形已經是一頭足以號令所有狼群的頭狼，只是那雙蔚藍的眼裏如煙飄渺，像縷握不住的沙，馬上就要散在雪裏。
“我要去尋找他的轉世。”吉尕說，“無論在哪裏，就算是山上的一株野草，我也能找到他。”
無塵看著他手指上那根斷裂的塵緣線，搖搖頭：“天道禁錮你，你又能走到多遠？即使沈獨魚能夠轉世，這凡塵裏生靈千千萬萬，你如何能找到他？”
“小魚說我能抵達天涯海角，只要我走得夠遠，就一定會遇到他。”
吉尕語氣沈冷：“何為天道？如今雪山的主人是我，我便是天道，誰敢攔我？”
無塵自知說服不了吉尕，嘆息一聲，望著吉尕在雪地裏越走越遠。
直至被大雪抹去身影。
相比世人，吉尕在紅塵裏陷得更深，困住他的只有那一個人，塵緣已盡，執念卻未散。
“......癡人。”
*
晉寧五十三年，仁靖祖崩殂，太子沈淵松繼位，改國號乾元。
契丹人吞並邊境諸國，勢力越發壯大，屢屢在北部邊關與宋軍交手，最終虎踞北方，設遼國，與宋域分庭抗禮。
北方戰火連連，南方卻因為離邊疆遙遠而仍舊陷在平和的美夢中。
然而只有一處地方除外。
姑蘇餘南山中連年山洪暴發，收成大減，每至七八月份，夏汛成了餘南山下全村人的噩夢。村中老人夜裏若聞狗吠聲便要驚醒，提著燈出門看一看是否又是天降大雨。
北方戰事吃緊，地方官員上刀山下火海地征糧，苦了餘南山下的老百姓，因為山洪本就折損了一大批稻苗，如今還要往上貢糧，這怎麽得了？
村裏講得上話的幾個老人商議一通，疑心是犯了太歲，決定去寺裏請一個住持過來，在山下建座龍王廟鎮水。
可那主持在餘南山上走了一遭下來卻臉色大變。
“這山中靈氣彌漫，早已有神靈盤踞其上，萬萬不可建龍神廟，一山容不得二虎，這是對那位的神明大不敬。”
村民面面相覷。
“那該怎麽辦，不建龍神廟鎮水便治不了山洪，若是再這麽下去，收成都不夠村裏人自己吃的了，這......”
“不必慌張。”老住持阿彌陀佛一聲，撚了撚手裏的念珠，“如若老衲沒有猜錯，那位神仙大概不會久留，祂落腳於山中只會為了尋找一樣東西，找到了自然就會離開。”
村裏的年輕人不信什麽建了龍王廟能治水一說，見這老和尚神神叨叨的模樣，不滿道：“該不會是隨意找個說辭搪塞我們吧？世上何來真正的神明，村裏誰都沒有看到，就你看到了麽？”
這時一道稚嫩的童音忽然插了進來。
“我看到了......”
男童懷裏抱著一只臟兮兮的小狗，怯生生道：“我和二狗都看到了。”
“伢兒，你果真看到了？”
“祂長的什麽樣，和我們凡人一個樣麽？”
“小孩兒說的你們難道也信？”
叫伢兒的男孩低下頭，摸了摸小狗的頭。
那日在餘南山上看到的場景他這輩子都不會忘。
就在山腹中的山泉邊，穿黑衣的高大男人坐在溪側，靜靜看著溪水裏的錦鯉。
他發色烏黑，背上垂著條蜜蠟和青金石織成的背雲，脖子上有一圈詭譎的紋身，一身華貴的鎏金暗紋玄袍更襯得男人氣質妖異。
從枝葉罅隙裏漏出的陽光落在男人的五官和黑衣上，如同浮光碎金。
他將修長的手伸進溪水裏，一尾金色的錦鯉跳上指尖，像是識人一般，親昵地繞在男人手邊不肯走。
男人專註地看著那尾小魚，嘴角勾起一點溫柔笑意，瞬間沖淡了周身的冷意。
靠在懷裏的二狗忽然不安地嗚叫了一聲，伢兒嚇了一跳，想要矮身蹲進灌叢裏時已經晚了。
男人聞聲直直地看了過來，伢兒和他對視，楞在了原地。
對方竟然有一雙異於常人的眼。
冰藍色的蛇瞳攝人心魄，對視久了便有頭暈目眩的感覺。
伢兒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還是趕在男人有下一步動作前欲蓋彌彰地蹲了下去。
但除了一陣忽遠忽近的鈴鐺聲，伢兒再沒有聽到任何靠近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他大著膽子站起身往溪邊看，卻發現男人已經消失了。
二狗從懷裏跳出來跑到溪邊，沖他汪汪叫。
伢兒也連忙跑過去，溪水裏幹幹凈凈，方才那條金色錦鯉竟然也消失了。
可他分明記得這條小溪裏以前有許多條養在這裏的錦鯉，如今為何只剩下了那一條呢？
待到後來村裏的龍王廟建成，伢兒成年娶妻，子孫滿堂，無數場夏日連綿的雨過去，他仍記得幼時在山上看到的男人。
年邁時拄著拐杖上山，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伢兒有時還是會看到一個熟悉的黑色身影。
男人始終伶仃一人，先前那條金色的小魚已經不見了，但他似乎仍在尋覓著什麽，如同游蕩在世間的幽魂。
到底是在尋找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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