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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15 前塵(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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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15 前塵(十六)

萬箭齊發,將山谷中的契丹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中箭的馬匹悲烈嘶鳴,不斷有人從馬背上滾落,立即淪為被踐踏的一抔土。契丹人很快就反應過來中了埋伏,不退反進,怒吼著沖向連澄。

彎刀與長刀相撞,鐵面瞬間迸裂出點點火花。

契丹人天生怪力,無論是在捕獵還是在戰事中都愛使一把彎刀,傳聞這種特殊的闊面彎刀五刀之下就能砍殺一只成年黑熊。

連澄虎口很快就被震得開裂,他反手轉刀斜刺入敵人的小腹,刀光劍影中看見沈獨魚帶著剩下的人趕來,很快就加入了混戰。

如今在這山谷中只有五萬兵馬,剩下的一萬還駐守在狼潼關城內,而契丹足足有十萬兵力,寡不敵眾,能活著從只有這裏走出去的概率連一半都不到。

但如若烏貢城的人能趕在日落前帶來滾石器,他們就能將契丹人引入山谷深處一網打盡。

如若......

連澄大吼一聲:“變陣!”

契丹人追求快而精悍的力量,將最精進的主力都聚集在隊伍的中部,而兩邊相對薄弱,相比進攻更註重於保存兵力。

連澄和沈獨魚在地圖上推演了無數次才形成了現在的陣型,呈一個倒三角形,最外邊的兩個角上都是精兵,進攻力也最強,可以直直插進契丹人最薄弱的部分,打散陣型。

兩角之間起用重甲兵,以防禦為主,只要能減少前排死亡的數量,如果能將身後的士兵和主將全部帶進契丹人隊形內部,或許就能從內部沖出重圍,成功拖延時間。

這場虎狼之鬥在地圖只是挪挪旗子那樣簡單,可真正揮刀時,沈獨魚才發現想要向前邁出一步是多麽艱難。

痛,渾身都痛。

掛月劍發出鏗鏗悲鳴,粘膩的血液從刀身滑下,沾濕了他的雙手。虎口已經震裂了兩道大口,酸痛的肌肉被銳利的闊刀劃開血肉,每一根經脈都在叫囂著疼痛。

汙血很快就在寒風之中凝固,但緊接著又有新鮮的血液從身體內湧出,沈獨魚不斷地喘息著,擡手擋住前方俯劈下來的闊刀。

對方是個黑面藍眼的年輕人,裹著額巾,半邊臉上有蛇形的刺青。

看到那雙眼的那一刻,沈獨魚楞怔了一下,險些被刀砍中肩部。

淩厲的刀風讓他回過神,架住緊接而來的下一刀,那個契丹人看著眼前那把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長劍,輕蔑地啐了一口,嘴裏嘰裏咕嚕吐出譏諷的話來。

沈獨魚冷下眼,動用心法暗中蓄力,傾盡全部註入掛月劍中。

契丹少年只覺得方才還綿軟無力的長劍忽然爆發出一股駭人的力道,還沒反應過來,闊刀被架開,劍光已至眼前。

“啊!”

雙眼被硬生生劃開一道血口,蔚藍的眼頃刻間血肉模糊一片,沈獨魚將刀尖送入他的腹部,將人踹下馬,轉身立刻迎上敵人無休無止的殺意和刀鋒。

另一邊,連澄沖在前面,前身和臉龐上鮮血淋漓。

殘破的黑旗和白旗插在土中,到處都是橫陳的屍體。

浸入泥土裏的血水宛如洪水泛濫,前方增援的敵軍看不到盡頭,連澄和沈獨魚已是筋疲力竭,卻遲遲看不到烏貢城的援軍抵達戰場。

“沈獨魚......”

連澄扔下手中已經豁口的刀,身下的馬前肢被胡人砍了兩刀,此時馬上就要因為體力不支倒在地上。他翻身下馬,在哀嚎和不斷倒下的身體中尋找沈獨魚的身影。

“沈獨魚!”

他踹開腳下契丹人的屍體,迷惘地朝後看去。

狼潼關黑色的邊樓沈默地屹立在陰雲之下,遠遠望去像座死城,然而自那外圍城墻之下,竟然漸漸升起一股狼煙。

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

源源不斷的白煙升起,連澄看著那些逐漸和陰雲融為一體的煙霧,瞳孔驚顫了兩下。

這是狼潼關發起的信號,是要棄城撤退的意思,他們被朝上那群老狐貍擺了一道!

契丹人的主要兵力還在北沙,天子是想屏退藏區的軍力以便向北支援。

藏區和蜀地之間還有高海拔的地形做屏障,契丹三部在狼潼關外與虎嘯營一戰後,必然會兩敗俱傷,縱使這群胡人再大膽也不敢貿然在經歷過一場惡戰後翻身越嶺進入蜀地。

朝上的那幾位要虎嘯營成為一顆被犧牲的棋子,牽制住契丹人,讓狼潼關和烏貢城裏剩餘的兵力和口糧順利撤離。

“媽的!”連澄吐了一口血沫,大吼,“沈獨魚——你在哪裏!撤退!”

“全部撤退!”

可是已經晚了,陣型被徹底打散,目光所及之處全是陷入苦戰的虎嘯營士兵,後方還有源源不斷的契丹天沙部支援上來,騎快馬的弓駑兵放下冷箭,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半邊天。

連澄中了兩箭,身形一晃,差點跪下去,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現在回想,或許沈獨魚早就知道自己會死在這裏,可出征前他的眼神那樣淡,像個聖人一樣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坦然地踏上被天子鋪好的黃泉路。

“......瘋子。”

是了,這是他的命。

沈獨魚一揮劍,深深刺進面前契丹人的腹部,滾燙的血水濺了滿臉。

出征前他在每個夜晚都這樣說服自己,他大概是全京城最窩囊的皇子,這一生無功無過,在無數次怨悔掙紮,母親和師傅皆因他而生途蒙受陰翳。

天子要他死,他就只能領命赴死,天子要他活,他也只能在邊疆茍且偷生。

可為什麽這就該是他的命?

面前倒下的胡人衣襟裏忽然輕飄飄掉出一塊白帕子,帕角已經被漫出的鮮血染紅,幾朵白花用針線修在帕面上,在泥濘中悄然綻放。

許是家中人繡的帕子,男人倒下時死不瞑目,渾濁雙眼直直地看向帕子的方向。

沈獨魚看著那副帕子,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築起的鐵石心腸忽地被這幾朵白花捅破了,他不可抑制地要想起那張臉,那只從山裏來的小狼,唯一會拿珍視的眼神看他的人。

幾支利箭自頭頂呼嘯而來,深深紮進了他的肩頭和大腿,帶著倒鉤的箭頭刺進血肉裏,沈獨魚倒吸了一口氣,正要拔下暗箭,腹部卻忽然穿來一陣撕裂的劇痛。

他怔怔往下看去,一把長槍不知何時穿透了腹部。

沈獨魚回過頭,吐六於部的首領完顏烈神不知鬼不覺間出現在了身後,對方滿面都是汙血,也已經是強弩之末,但仍帶著惡意的笑,將長槍又往裏送了一寸。

不要想起他。

沈獨魚咬緊牙關,砍斷長槍的槍柄,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下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道,在完顏烈用另一把大刀刺中肩部時也將掛月劍送進了他的心臟裏。

不能在這個時候想起他。

眼淚混著血滴下臉龐,沈獨魚嘔出一口血,和完顏烈一起從馬上滾了下來。

完顏烈踹開沈獨魚,虛弱地擡起手想拿起身旁的刀,但很快又被沈獨魚刺倒在地,被劍狠狠劃開了咽喉,不知為何,這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神情怔怔,忽而崩潰地大哭起來。

半空中又傳來淩厲的箭風,深深地刺入他的後背,將沈獨魚釘在地上,動彈不得,活生生紮成了一只刺猬。

手指深深摳進泥濘中,沈獨魚感到渾身的每一處血管都在破裂往外滲血,有那麽一個恍惚的瞬間他幾乎已經短暫地昏死過去。

那些倒在土裏的屍體睜著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看他再不覆平山王總是一塵不染的翩然模樣,像一只不斷滾動的蚯蚓向前攀爬著,指縫裏已然全是骯臟的泥濘和汙血。

“......我不要、我不要死。”

沈獨魚又吐出一口血,哽咽著往前爬。

“吉尕......求求你,讓我再見見他......”

“吉尕......”

*

吉尕從夢中驚醒,起身時踩到了一地柔軟。

地上全是他給沈獨魚采來的小花,裏面還藏了一串念珠。

念珠是木雅人的祖傳遺物,一生只能送給一個人,這串念珠還是他跟著木嘉圖措親自挑選原石打磨出來的。

他技藝不精,打磨出的石頭凹凸不平,可能會遭到小魚的嫌棄。

可吉尕已經在沈獨魚的寢局窗下等了好幾天,那扇木窗再沒有像先前那樣打開,小魚也沒有帶著溫柔的笑意站在窗內看著他。

於是吉尕哪裏也沒去,一整天都呆在窗下,即使脖頸上的刺青痛得將要把整個脖子絞斷。

“......吉尕。”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吉尕轉過身,發現是那個在沈獨魚身邊服侍的老仆。

老人佝僂著背,幾個日夜之間竟生了滿頭白發。

“不要再等了,九殿下不會回來了。”

什麽意思?

吉尕怔在原地,聽到自己用嘶啞的聲音問:“他去哪裏了?”

老仆搖搖頭,從袖中拿出一封信,右下角是平山王的玉璽紅印。

“九殿下命我等他走後將此信交予你,從此以後平山王府再沒有九殿下了,你......你走吧......到哪裏去都好......”

吉尕心臟忽然猛地停滯了一瞬,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想到。

信紙很快被拆開,裏面正是沈獨魚清峻的字跡。

吾愛親啟:

前些日子你總想要我為你另取一個名字,這件事要是被木嘉喇嘛知曉,恐怕又要一通好罵。

吉尕是你生來的名字,是被神廟和所有藏民銘記的名字,現在整個藏南已無人不知曉玄狼吉尕。你是天地間誕下的祥瑞,無人再敢視你為災厄,人人要將你的神像高舉輕放。

可沈獨魚實在是個自私的人,吉尕是眾生的神明,我卻日日惶恐你不再屬於我,塌間輾轉反側,一日夜裏望見窗外大雪,忽然福至心靈,浮現一名。

江革,意為誕生在雪地裏的小狼,我的小狼,吾愛。

你有整座雪嶺最明亮的眼和最矯健的四肢,當你奔跑之時,世間的苦難和束縛就追不上你,木雅的淚水、冬日的長夜、沈重的責任和負擔與貪癡嗔念便也無法拘束你。

世間沒有什麽真正的東西能困住吉尕,吉尕的腳步可以抵達天涯海角。

此生與你相見已是莫大的幸運,此行匆忙,如若還有機緣,也應去神廟上一炷香,請吉尕傾聽吾願。

願吉尕保佑我的小狼,願他在漫漫生途中,履山海,與無數人相識,願他永遠自由、平安。

此一去便是分離,勿念。

老仆楞怔地看著吉尕忽然吐出一口鮮血來。

他死死攥著信紙,擡起頭的那刻雙眼猩紅,嘴邊的血絲更襯得表情可怖如惡鬼。

“吉......”

老仆被吉尕抓住肩膀,對方力道大得嚇人,骨頭都快要攥裂。

“他在哪裏,求求你告訴我,他在哪裏?”

作者有話說:

小魚的信那裏改了好幾版,一直在糾結是用古言寫還是白話寫,最後還是決定用白話的方式

大家有沒有發現小魚在吉尕面前基本不自稱本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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