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114 前塵(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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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4 前塵(十五)

洛薩節剛剛過去不久,來神廟裏上香的藏民沒有像先前那樣多了,廟裏的沈香味兒淡了不少。

灑掃的小喇嘛樂得清閑,趁大喇嘛不在的時候,得了空就到神廟旁的空地上打雪球,將廟裏的肅穆沖散了不少。

沈獨魚有時也會到神廟裏來,陪吉尕一段時間。

因為他發現吉尕被徹底困在了神廟裏,脖子上那個詭異的刺青就是監督吉尕的眼睛。

如若吉尕踏出雪山一步,刺青就會發燙箍緊,直到他忍受不了疼痛為止。那天在平山王府留宿後,吉尕就開始高燒不止,直到回到了神廟這樣的癥狀才逐漸消退。

可即使是這樣,吉尕有時還是會偷偷跑出來,有時摘了滿懷的白色野花等在沈獨魚寢居的窗下,臉色不是很好看,但還是要把那花舉到沈獨魚面前來問他收不收。

沈獨魚裝作不知情,但他知道吉尕腳底下一定踩著自己嘔出來的血。

他把吉尕送來的花都收了起來,那些掉在地上的,等吉尕走後他也要走出去刨開雪一朵一朵地找,放在榻邊,看著它們逐漸發黃腐爛。

無論如何精心護養,失去了根系的那一刻就已經失去生命,再沒有可能起死回生。

結局已經註定了。

神廟裏新添了許多彩繪的壁畫,但除了大殿裏的那些,最大的一幅還是前堂懸梁上的玄狼踩火圖,有時吉尕會坐在梁柱上,看著下面上香祈福的信徒發呆。

凡人看不到他,他卻看得到凡人。

看他們癲狂、大笑、痛哭,人生百態都在那張紅木供桌前上演。吉尕只是看著,表情無悲無喜,可眼裏卻像一片埋在雪地裏逐漸腐爛的枯葉。

他這麽看著底下的藏民時,沈獨魚也在遠處望著他。

無塵偶爾也會站在他身邊,還是穿著那身褪了色的袈裟,手裏的念珠卻越發烏黑光潤起來。

“嘗盡別人的痛苦卻無能為力,這是在折磨他。”沈獨魚嘶啞道。

無塵卻搖了搖頭:“九殿下,非也,吉尕已經拯救了木雅人。”

“越是活在苦難中的人便越需要一個信仰,因為自身太過弱小,所以寧願相信一個子虛烏有的神明也不願相信自己有能力打破苦難。”

“不過正是因為有了信仰才有無邊無際的期望,這樣的期望已經是支撐他們活下去的動力。吉尕並不需要做什麽,那場雪崩是個契機,他的存在就已經是木雅人的救贖。”

“吉尕自己恐怕不是這麽想的,他有人性,不是大殿裏那座神像,那些看見的苦難割在他自己身上,如何能甘心?”沈獨魚冷道。

“這就便是煉就吉尕神性的過程了,到最後無論他變成什麽樣的人,暴戾無常還是鐵石心腸都是一場修行。”

“但是九殿下不必憂慮,吉尕的福澤已經布施了整座雪山,在未來的千年裏木雅村都會籠罩在他的福澤下,起碼不會再有第二次讓整個村子滅亡的災難發生,吉尕並非無能無力。”

沈獨魚忽然沈默了。

每當吉尕從平山王府離開後,瑤芝和瑤傃都像是怕他似的,等人走遠了才敢出來,沈獨魚問她們原因,兩姐妹也只是支支吾吾。

“九殿下,您不覺得吉尕變了許多麽?現在不愛笑也不怎麽愛說話了,上次奴婢和瑤傃在走廊上碰到他,他看過來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一點都不像以前那個吉尕呢。”

“柳三都不敢和他說話了,吉尕這是怎麽了?”

沈獨魚也回答不上來。

這場選擇裏沒有多錯,只有犧牲與代價。

“......不要這樣。”

無塵沒有聽到沈獨魚剛剛低聲說了句什麽。

他瞥了一眼對方的無名指,上面的塵緣線細得已經只剩下一根紅線了,只是顏色越來越鮮艷,像被血液澆灌過。

“凡人願意苦苦追求一個信仰是因為自己一生中有太多求不得的事,九殿下是否也有讓自己身陷痛苦的私心呢?”

無塵意味深長道:“殿下既是不信神佛的人,為何早早了斷自己的私心?如果結局註定,求不來的事情只會徒增痛苦,不如早早放手,為自己,也為那個求不得。”

說完這句話後,無塵等了很久,都沒有等來沈獨魚的回應。

藏歷十一月初一,平山王府內侍女素葉與小廝央樂喜結連理,在平山王與府內所有下仆的見證下辦了一場小小的喜宴。

兩人同是孤兒,被沈獨魚從人**的木籠裏買回來當作下仆,在府上一待就是好些年。

都是溫和良善的人,從京城到藏南,同住一個屋檐下,免不了日久生情。

平日裏只能在角落偷摸著親熱一會兒,卻不想未來能有這樣的機會穿上可望不可及的紅袍,在其他人的簇擁下登堂對拜。

大堂裏掛了幾個簡陋的紅燈籠,燭火下新人的影子被拖長,映在暖黃的雪中。

柳三敲了一下銅鑼,笑嘻嘻地:“一拜天地——”

年輕的新郎與新娘子跪在蒲團上,對著天井裏簌簌下落的大雪磕頭。

“央樂,你怎麽都要擠到新娘子那裏去了,連這會兒都等不住?”同夥笑鬧道。

央樂紅了臉,規規矩矩地跪好,又惹得一眾下仆笑聲一片。

“二拜高堂——”

兩人轉身,對坐在堂上的沈獨魚深深俯身。

素葉心性溫軟,本想著這輩子都只能和央樂當一對躲在角落裏的鴛鴦,此時透過頭頂的紅紗,看到高堂墻上大大的“囍”字和沈獨魚臉上淡淡的微笑,鼻子一酸,忍不住落下淚來。

“九殿下的恩情,素葉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會忘,如若有來生,素葉還願意當個下仆服侍九殿下......素葉.......”

“哎,新娘子怎麽哭鼻子了,還在拜堂呢,這可使不得,快快把眼淚收回去!”

“新郎官楞著幹什麽呢!”

“拜堂拜堂拜堂,先拜堂!”

底下亂作一鍋粥,柳三又敲了三下銅鑼,清了清嗓子。

“夫妻對拜——”

吉尕站在沈獨魚身邊,怔怔地看著滿目紅燭下,新郎和新娘頭碰著頭對拜,兩人都彎得那樣深,好像把自己的一生都交付到了對方的脊背上。

新娘子頭紗不甚掉到了地上,兩人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素葉剛剛哭過,眼睛紅得像兔子,對上央樂眼底溫柔的火光,忍不住彎起眼,笑著笑著淚珠又從眼眶裏滾了下去,掉在地面上,也掉在了吉尕心裏。

為什麽明明在哭,又笑得這麽高興呢?

“合巹酒,合巹酒!該喝合巹酒了——”

“還不到時候,只有進洞房裏才能喝,你們這些毛頭小子何時能按規矩來?”

“央樂,快問問新娘子要不要現在喝合巹酒,我現在就給你們拿過來......”

圍著的年輕人吵吵嚷嚷一片,吉尕在晃動的人影和火光中看到央樂和素葉依偎在那裏,兩個人都被鬧得滿臉通紅,卻又笑得那樣滿足。

他聽力很好,即使周圍的聲音再嘈雜,也能聽見央樂附在素葉嘴邊說了一句話。

“我愛你。”

央樂說我愛你,愛又是什麽意思?相愛的人便能像這樣永遠捆在一起麽?

吉尕急著想要去問沈獨魚,偏過頭卻發現對方也在看著自己。

沈獨魚今天特地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袍子,襯得他的臉越發漂亮得驚人,眼裏的秋水慢慢晃蕩出了一陣漣漪,明明是大喜的日子,那汪水裏卻又兜著淡淡的憂愁。

他像是知曉了吉尕心裏在想什麽,出聲問道:“吉尕想問什麽?”

吉尕楞怔一瞬,緩緩開口:“小魚,我方才聽見央樂說愛,愛一個人是何種感覺?”

沈獨魚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和凡人相比,吉尕的壽命如雪山一般無窮無盡,往後還能遇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本不應該被困在這座雪山裏。

到了那時,吉尕還會記著自己嗎?

“愛是甘願被困。”

沈獨魚忽然笑了,笑眼裏有一閃而過的水光閃過。

“困在他的眼睛和呼吸裏,愛上一個人的那一刻,靈魂便被他帶走了一半,這樣時間也抹不掉。”

“不過這只是我的想法,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吉尕,你要自己去找自己的答案。”

藏歷十一月初五,督兵使者攜聖旨到達平山王府。

沈獨魚跪在還未拆卸的紅燈籠下,看著膝前的雪發呆。

“長生天氣力,大福蔭護助裏,昊天有命,皇王受之——”

“九皇子平山王沈獨魚聽旨,以督統之命與大將軍連澄攜虎嘯營五萬官兵,赴狼潼關抵禦契丹三部,明日即刻啟程,不可有半點怠慢,關在人在......”

柳三和幾個老仆跪在沈獨魚身後,聽到聖旨,柳三的眼眶立馬紅了。

沈獨魚回過神,頭重重地磕在雪地裏,浸得指尖通紅。

“臣......”

“接旨。”

藏歷十一月十五,契丹三部正式向狼潼關進軍。

虎嘯營共五萬兵力藏行於狼潼關外山谷中。

沈獨魚穿著沈重的甲胄,坐在雪駒上呼處一口冷氣。

他緊緊盯著不遠處那些逐漸放大的黑點,馬蹄聲如轟雷,震得整座山谷都在隱隱顫動。

契丹人靠馬匹在草原上捕獵生存,草場上養出的寶馬至今還沒有人能培育出替代品。

馬蹄所到之處寸草不生,沈獨魚握緊了手裏的掛月劍。

連澄與他並騎,遙遙看著迫近的契丹三部,忽然嘆息一聲。

“三部都來了,今日是場苦戰,兩方只有一方能活著走出狼潼關,九殿下現在還有原路折回的機會,連某幫九殿下墊著鍋,只要回京後多多照看那裏的連家人就好。”

“連將軍莫再說笑了。”

“......都快死了,開兩句玩笑怎麽了?”

遠遠已經能看見契丹人的鷹黑旗,身下的雪駒惶惶地打了幾個鼻響,沈獨魚從胸腔裏吐出一口濁氣,取下腰間的掛月劍。

“九殿下,你可知連某為何不肯接那二品鏢騎大將軍的位置麽?”

連澄忽然問出這話,讓沈獨魚愕然。

“......為什麽?”

“做了鏢騎大將軍就要當朝堂上世家的狗,那不是連某想要的,也不是我爹想要的,與其拴上狗鏈子為虎作倀,還不如死在這裏。”

“以身許國,何樂而不為?”

雄渾的號角聲從契丹人的隊伍裏傳來,連澄血性被激起,一勒馬韁,忽對身後的士兵怒吼道:“隨我沖鋒,砍下胡人頭顱百人者授土封爵!今日人在關在,叫蠻子好好看看大宋虎嘯營的硬骨頭!”

馬聲嘶鳴,兩隊側翼跟隨連澄朝山下疾馳而去,直直迎上契丹的人馬。

塵土飛揚中,沈獨魚舉起掛月劍,他聽到甲胄碰撞在一起的聲音,像是藏鈴叮當作響。

身後剩下的士兵隨著他的動作舉起手裏的長弓。

“放箭!”

作者有話說:

更新啦,前塵篇可能還有個三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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