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68 惡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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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8 惡果（一）
回到家之後沈不予直楞楞地坐在床上，忽然有些後悔了。
江革木訥，有時候那麽聰明，有時候卻是個笨蛋，連聲喜歡也說不出口。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愛他這張臉勝過人，好似全憑一張優越的臉蛋就能概括出他的所有價值。
沈不予怕了，連交付真心的時候都要猶疑再三，生怕昔日裏江革眼裏的溫存與渴求都是假象。
可偏偏江革是個還沒有開竅的呆子，沈不予一想到之前他說的“負責”大概真的只是因為有了肌膚之親才想要負責就恨得牙癢。
沈不予嘆了口氣，餘光中瞥到自己在日歷上圈出的日期，逼迫自己不再去想江革的事情。
再過兩天就是褚渺的生日宴，在沈岳名下的湫杳別墅裏舉辦。
褚渺好面子，極愛在貴婦的圈子裏炫耀自己背後的權勢和財力，辦宴那天幾乎宴請了大半個濱城上流圈子裏的貴人。
想讓沈家身敗名裂的第一步，就必須從這個宴會開始。
沈不予聯系到袁青時，對方正剛剛從沈極夜公寓的房間裏出來。
這幾日沈極夜失眠的癥狀越發嚴重，整日對著手機屏幕發楞，似乎是在等誰的消息，連狐朋狗友的酒局都懶得去。
他等不到消息便要發脾氣，公寓裏大大小小的瓷碗摔了一半，袁青和家政阿姨只能沈默地站在角落裏，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上去觸黴頭。
袁青不動聲色地看著沈極夜又從萬寶路的盒子裏抽出一根煙點上，這一個下午他已經抽完了一整包煙，對“萬花鏡”的需求也開始不加控制地瘋漲。
繚繞煙霧後的臉色蠟黃，顴骨突出，黑眼圈很深，沈極夜因為厭食體重輕了很多，整個人看上去瘦削不少，儼然是一副得了癮癥的模樣。
沈極夜晚上只能睡三個小時，袁青必須在他睡著的時候在一旁候著。
如果醒來時看不到袁青，沈極夜就會大發雷霆，上次袁青只是去外面吧臺上倒了杯水，沈極夜發火差點拿煙灰缸在他額頭上磕出一道血口來。
等沈極夜睡著後，袁青到陽臺接起沈不予的電話。
“沈極夜現在怎麽樣了？”
“煙癮很大，已經徹底離不開‘萬花鏡’了，如果超過四個小時不吸食的話，他會變得很焦躁，神經質地發脾氣，也開始有自言自語的癥狀，看上去毒癮已經很嚴重了。”
袁青回想沈極夜毒癮發作時的模樣，雙目猩紅爆凸，找不到“萬花鏡”的糖紙時渾身瘙癢得厲害，皮膚被抓出道道血痕，看上去像在被萬千只螞蟻啃食。
沈不予聞言很平靜，語氣裏沒有袁青想象中的暢快。
“劑量不要減，之後如果能有辦法斷了他的毒，戒斷反應發作後才會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刻。”
“那個裝了攝像頭的領帶盒要怎麽處置？現在還放在沈極夜的房間裏，不知道他是發現了還是沒發現，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這兩天可以把領帶盒拿走扔掉，不會讓他發現裏面的攝像頭的。”
對面的男人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道：“不需要扔，我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嚴泓不能再留了。等褚渺的生日宴過後，沈家大亂，褚渺也無暇再顧及她這個露水情人，是除掉嚴泓最好的時機。”
“我要怎麽做？”
聽完沈不予的計劃後，袁青很久都沒能說出話來。他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沈不予和他談判的那個夜晚，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可以窺見出這個男人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他重新確定了一遍：“你確定要這麽做？如果除不掉嚴泓，你要付出的代價能把你整個人賠進去，這不值當。”
然而沈不予甚至沒有猶豫半分，冷淡道：“我知道，但是看到嚴泓在這個世界上活得好好的才是對我最大的懲罰。”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沈不予幹脆蒙頭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是傍晚，隔壁漁民的小樓裏飄來蔥油和辣炒的香味。
中午也沒吃什麽東西，沈不予這時餓意漸起。家政阿姨這幾天有事回鄉下，他下樓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冰箱，去外面的小餐館打包了一份三鮮面回來。
回來時小院裏還是只有他一個人——江革沒有回來。
江革中午也沒有回來，他不愛帶手機，身上也沒有現金，大概已經連著兩頓飯沒吃了。沈不予以往就發現他跟普通人不一樣，不愛吃飯，平時吃的就少，有時還不吃，偏偏卻生了那麽高的個子。
意外地挑嘴，不愛吃西蘭花和胡羅蔔，愛吃洋芋和牛肉，沈不予有時故意把西蘭花夾到他碗裏，江革最大的忍耐限度就是吃掉一個，剩下的全都撥到碗邊，米飯吃完了也不會動一下，像個還會鬧脾氣的小孩子似的。
一想到江革，沈不予就開始發楞，他在二樓的玻璃房等待，等著樓下的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等到晚上八點都沒有聽到他想要聽到的聲音。
於是沈不予又挪到院子裏等。
院裏蟬鳴陣陣，攜著不遠處海潮的聲音，讓人這才有了夏天已經來了的真實感。沈不予身處這片能令人渾身冒汗的燥熱中，心卻慢慢冷了下來。
他坐在秋千上等了很久，等到周圍小樓裏的燈光一盞盞逐漸暗下去，沈不予才終於意識到，江革似乎不會回來了。
他怔怔地看著遠處黢黑的海面，又看了看自己沒有開燈同樣一片漆黑的小樓，忽然茫然起來，好似自己才是那只被舍棄的寵物狗。
半晌，沈不予才慢吞吞地起身，重新走進那一片黑暗中。
6月30號上午10：34分，濱城第三刑偵支隊在偏遠的扶南山發現了鬥犬場一案後的失蹤人員。
扶南山是濱城東郊的最外圍，翻過這座山便是隔壁臨海市。
平時只有一條高速公路通往這裏，人跡罕至，住在附近的村民大多在城市建設階段就被政府遷走了，最後只剩下扶南山腳下一個人不滿百的小村落。
村裏的一戶人家這天趕早去山上給自己的太姥掃墓上墳，剛踩到半山腰的土上，就看見野草叢裏露出一顆人頭來。
剛過門的新媳婦兒嚇了一跳，還以為是死人，帶著丈夫和婆婆過去看才發現幾個人還活著。
都是蓬頭垢面的模樣，臉臟得看不出面容，呼吸微弱，像是不知道哪裏來的乞丐，這才報了警。
倪家其趕到扶南山的時候已經是正午，半山腰上灌木多，經常有搞養殖的人家把雞鴨趕上來散養，被太陽一曬，泥地裏臭氣熏天。
那幾個“乞丐”還倒在土裏，身上也混了雞屎鴨屎，幾個年輕點的刑警聞到那股氨水味兒，捏著鼻子幹嘔。
“這麽臭！怎麽像是被泡了糞缸了......”
倪家其戴上手套，睨他們一眼，幾個人立馬閉嘴不說話了。
他走過去擡起其中一個人的臉，對照手上的資料，確定了這是英成制造的鄭寅。
其他人也忍著惡心開始幹活，很快五個人臉上的汙穢物都被清理了個幹凈。
人臉一張張地比對過去，每確認一張臉的身份，刑警們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五個人恰好都是鬥犬場一案後失蹤的豪紳。
眾人面面相覷，倪家其神色也凝重起來。他蹲下去又去翻了翻鄭寅身上的衣服，還是失蹤前的那套西裝，襯衫袖口發黃得厲害，像是從來沒有脫掉過。
臉上有些土漬已經幹涸了，看來被扔在這裏已經超過了24小時。
“把他的衣服脫了。”倪家其冷道。
其他人很快把鄭寅的衣服剝了個幹凈，底下的身體骨瘦如柴，和失蹤時的體型天差地別。奇怪的是，皮膚上幹幹凈凈，沒有任何傷痕，意味著綁架者意圖不在洩憤虐待。
“隊長，衣服裏有東西。”
有人從鄭寅西裝外套的內襯摸出了一個黑色長方塊型的東西，遞給倪家其。
倪家其撥開上面的灰土後一怔，這竟然是一個老式的錄像帶。
錄像帶的分量很輕，磁帶層數也薄，看來裏面的內容不是很長。
倪家其在炎熱的日頭下，後背的制服洇出一大塊水漬，難得有些煩躁起來。對方把失蹤的幾個人扔在這種荒山野嶺裏，不像是在向警方示威，可偏偏選了這座山腳下還有人煙的扶南山，好似故意要人發現一般。
綁架者的意圖到底是什麽？
倪家其捏了捏眉心，對身後的警員擺擺手：“人先帶回去送到醫院，錄像帶放到塑封袋裏送到物證科，現場先圍起來，等回到局裏再說。”
物證科的人速度很快，錄像帶裏的內容很快就有了結果，一段長達一個多小時的視頻被傳到倪家其的電腦上。
裏面是一段畫質不斷清晰的視頻，被刻意加工過，裏面一個穿白色校服的男生被壓在泥地裏，臉被打了馬賽克，左手被迫伸出。
另外一個個頭稍矮的男孩蹲在他面前，手裏的羊角錘正毫不留情地砸在男生的手背上，皮肉上已經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聽到視頻裏傳來的慘叫聲，幾個年輕點的警員面面相覷，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這是什麽，校園欺淩嗎？這得算故意傷害了吧......那個砸人的男孩看著怎麽這麽眼熟？”
倪家其靜靜地看著，如果他沒有認錯的話，施暴的男孩和沈家三少爺沈極夜長得很像，那麽躺在地上的被虐方又是誰呢？
視頻的最後電腦黑屏了兩秒，最後跳出來一行白色小楷。
——寧平區海源路115號。
褚渺生日宴會那天，湫杳別墅外被堵得水洩不通，下人在大堂和後廚之間忙碌，又不能頻繁出現在貴客的面前擾了興致，只能從別墅的後門繞著走，一時間洋房的前前後後都是來往穿梭的人。
褚渺站在一樓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與於家的夫人交談，餘光中看到別墅外燈火輝煌的景象，拿了塊絹帕捂在嘴前滿意地笑了笑。
今日這麽大的排場，整個濱城大概只有她沈家的大夫人才能享受得到。
她打扮得極艷，一身暗紅色的牡丹旗袍，長發盤起挽了一個發髻，紅色的高跟鞋和嘴唇上的口脂一般鮮艷，襯得皓腕上的瑪瑙佛珠越發如血滴子。
遠遠瞥見嚴泓慌慌張張地快步走來，褚渺心中忽然起了不好的預感。
她斂了笑，支走了於家的夫人，剛想沒好氣地問嚴泓今天還有什麽事能這麽慌張，不料嚴泓自己先底氣不足地開口了。
“夫人......我去確認過了，當初還有一個孩子確實是被別人抱走了，只不過抱走他的人還是濱城人，似乎住在下鄴區。那對夫妻自己原本有一個孩子，不知為何又抱了一個回去，不過夫妻倆很早就離婚了，之後那個孩子被父親帶......”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淩厲甩來的絹帕打了一個巴掌。
褚渺聞言氣狠了，她左右看看附近沒有人，壓低了嗓音怒道：“你個廢物！讓你辦點事都辦不好，當初不是讓你把那孩子送到外省去嗎？怎麽被濱城人抱去了？！”
“那麽短的時間，要找個接盤的家庭來不容易......”
“怎麽不容易？！我不是留了一張銀行卡？裏面的錢足夠一個普通家庭把他養到成年，又不需要他們自己出錢，怎麽不容易了？”
嚴泓不敢說話了。
褚渺留了撫養費的事他也知道，甚至額外留了一筆錢當作補貼，生怕沒人要這個被她丟棄的孩子。只是這筆錢的金額太過誘人，嚴泓貪圖這筆撫養費，隨意地把嬰兒扔在了婦幼院的後門口。
他本以為這個孩子已經死了，或者早就離開了濱城，但是當前幾天褚渺急匆匆地找他去查當初這個雙胞胎之一的下落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這是闖了大禍了。
“你說他現在住在哪兒？下鄴區？具體的住址呢，他現在做的什麽工作，都查到沒有？”
褚渺心中焦躁，臉色也難看起來。
如果那個袁青真是當初那個被她丟棄的孩子，那該怎麽辦？
要是讓沈岳知道當初她生下的是一對雙胞胎，只要再順藤摸瓜往裏面查到那家她生產時住的婦幼院，就能發現沈極川生下的日期跟她告訴沈岳的預產期根本不符！
“這些......暫時還沒有，夫人，再給我兩天的時間，我一定把他的資料都傳上來。”嚴泓戰戰兢兢道。
褚渺看他這個窩囊的模樣也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她怒上心頭，大夫人的儀容差點沒撐住，剛想再斥罵這個錢奴幾句時，別墅各處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鈴鳴聲。
——晚宴要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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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不予怕了，連交付真心的時候都要猶疑再三，生怕昔日裏江革眼裏的溫存與渴求都是假象。
可偏偏江革是個還沒有開竅的呆子，沈不予一想到之前他說的“負責”大概真的只是因為有了肌膚之親才想要負責就恨得牙癢。
沈不予嘆了口氣，餘光中瞥到自己在日歷上圈出的日期，逼迫自己不再去想江革的事情。
再過兩天就是褚渺的生日宴，在沈岳名下的湫杳別墅裏舉辦。
褚渺好面子，極愛在貴婦的圈子裏炫耀自己背後的權勢和財力，辦宴那天幾乎宴請了大半個濱城上流圈子裏的貴人。
想讓沈家身敗名裂的第一步，就必須從這個宴會開始。
沈不予聯系到袁青時，對方正剛剛從沈極夜公寓的房間裏出來。
這幾日沈極夜失眠的癥狀越發嚴重，整日對著手機屏幕發楞，似乎是在等誰的消息，連狐朋狗友的酒局都懶得去。
他等不到消息便要發脾氣，公寓裏大大小小的瓷碗摔了一半，袁青和家政阿姨只能沈默地站在角落裏，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上去觸黴頭。
袁青不動聲色地看著沈極夜又從萬寶路的盒子裏抽出一根煙點上，這一個下午他已經抽完了一整包煙，對“萬花鏡”的需求也開始不加控制地瘋漲。
繚繞煙霧後的臉色蠟黃，顴骨突出，黑眼圈很深，沈極夜因為厭食體重輕了很多，整個人看上去瘦削不少，儼然是一副得了癮癥的模樣。
沈極夜晚上只能睡三個小時，袁青必須在他睡著的時候在一旁候著。
如果醒來時看不到袁青，沈極夜就會大發雷霆，上次袁青只是去外面吧臺上倒了杯水，沈極夜發火差點拿煙灰缸在他額頭上磕出一道血口來。
等沈極夜睡著後，袁青到陽臺接起沈不予的電話。
“沈極夜現在怎麽樣了？”
“煙癮很大，已經徹底離不開‘萬花鏡’了，如果超過四個小時不吸食的話，他會變得很焦躁，神經質地發脾氣，也開始有自言自語的癥狀，看上去毒癮已經很嚴重了。”
袁青回想沈極夜毒癮發作時的模樣，雙目猩紅爆凸，找不到“萬花鏡”的糖紙時渾身瘙癢得厲害，皮膚被抓出道道血痕，看上去像在被萬千只螞蟻啃食。
沈不予聞言很平靜，語氣裏沒有袁青想象中的暢快。
“劑量不要減，之後如果能有辦法斷了他的毒，戒斷反應發作後才會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刻。”
“那個裝了攝像頭的領帶盒要怎麽處置？現在還放在沈極夜的房間裏，不知道他是發現了還是沒發現，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這兩天可以把領帶盒拿走扔掉，不會讓他發現裏面的攝像頭的。”
對面的男人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道：“不需要扔，我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嚴泓不能再留了。等褚渺的生日宴過後，沈家大亂，褚渺也無暇再顧及她這個露水情人，是除掉嚴泓最好的時機。”
“我要怎麽做？”
聽完沈不予的計劃後，袁青很久都沒能說出話來。他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沈不予和他談判的那個夜晚，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可以窺見出這個男人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他重新確定了一遍：“你確定要這麽做？如果除不掉嚴泓，你要付出的代價能把你整個人賠進去，這不值當。”
然而沈不予甚至沒有猶豫半分，冷淡道：“我知道，但是看到嚴泓在這個世界上活得好好的才是對我最大的懲罰。”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沈不予幹脆蒙頭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是傍晚，隔壁漁民的小樓裏飄來蔥油和辣炒的香味。
中午也沒吃什麽東西，沈不予這時餓意漸起。家政阿姨這幾天有事回鄉下，他下樓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冰箱，去外面的小餐館打包了一份三鮮面回來。
回來時小院裏還是只有他一個人——江革沒有回來。
江革中午也沒有回來，他不愛帶手機，身上也沒有現金，大概已經連著兩頓飯沒吃了。沈不予以往就發現他跟普通人不一樣，不愛吃飯，平時吃的就少，有時還不吃，偏偏卻生了那麽高的個子。
意外地挑嘴，不愛吃西蘭花和胡羅蔔，愛吃洋芋和牛肉，沈不予有時故意把西蘭花夾到他碗裏，江革最大的忍耐限度就是吃掉一個，剩下的全都撥到碗邊，米飯吃完了也不會動一下，像個還會鬧脾氣的小孩子似的。
一想到江革，沈不予就開始發楞，他在二樓的玻璃房等待，等著樓下的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等到晚上八點都沒有聽到他想要聽到的聲音。
於是沈不予又挪到院子裏等。
院裏蟬鳴陣陣，攜著不遠處海潮的聲音，讓人這才有了夏天已經來了的真實感。沈不予身處這片能令人渾身冒汗的燥熱中，心卻慢慢冷了下來。
他坐在秋千上等了很久，等到周圍小樓裏的燈光一盞盞逐漸暗下去，沈不予才終於意識到，江革似乎不會回來了。
他怔怔地看著遠處黢黑的海面，又看了看自己沒有開燈同樣一片漆黑的小樓，忽然茫然起來，好似自己才是那只被舍棄的寵物狗。
半晌，沈不予才慢吞吞地起身，重新走進那一片黑暗中。
6月30號上午10：34分，濱城第三刑偵支隊在偏遠的扶南山發現了鬥犬場一案後的失蹤人員。
扶南山是濱城東郊的最外圍，翻過這座山便是隔壁臨海市。
平時只有一條高速公路通往這裏，人跡罕至，住在附近的村民大多在城市建設階段就被政府遷走了，最後只剩下扶南山腳下一個人不滿百的小村落。
村裏的一戶人家這天趕早去山上給自己的太姥掃墓上墳，剛踩到半山腰的土上，就看見野草叢裏露出一顆人頭來。
剛過門的新媳婦兒嚇了一跳，還以為是死人，帶著丈夫和婆婆過去看才發現幾個人還活著。
都是蓬頭垢面的模樣，臉臟得看不出面容，呼吸微弱，像是不知道哪裏來的乞丐，這才報了警。
倪家其趕到扶南山的時候已經是正午，半山腰上灌木多，經常有搞養殖的人家把雞鴨趕上來散養，被太陽一曬，泥地裏臭氣熏天。
那幾個“乞丐”還倒在土裏，身上也混了雞屎鴨屎，幾個年輕點的刑警聞到那股氨水味兒，捏著鼻子幹嘔。
“這麽臭！怎麽像是被泡了糞缸了......”
倪家其戴上手套，睨他們一眼，幾個人立馬閉嘴不說話了。
他走過去擡起其中一個人的臉，對照手上的資料，確定了這是英成制造的鄭寅。
其他人也忍著惡心開始幹活，很快五個人臉上的汙穢物都被清理了個幹凈。
人臉一張張地比對過去，每確認一張臉的身份，刑警們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五個人恰好都是鬥犬場一案後失蹤的豪紳。
眾人面面相覷，倪家其神色也凝重起來。他蹲下去又去翻了翻鄭寅身上的衣服，還是失蹤前的那套西裝，襯衫袖口發黃得厲害，像是從來沒有脫掉過。
臉上有些土漬已經幹涸了，看來被扔在這裏已經超過了24小時。
“把他的衣服脫了。”倪家其冷道。
其他人很快把鄭寅的衣服剝了個幹凈，底下的身體骨瘦如柴，和失蹤時的體型天差地別。奇怪的是，皮膚上幹幹凈凈，沒有任何傷痕，意味著綁架者意圖不在洩憤虐待。
“隊長，衣服裏有東西。”
有人從鄭寅西裝外套的內襯摸出了一個黑色長方塊型的東西，遞給倪家其。
倪家其撥開上面的灰土後一怔，這竟然是一個老式的錄像帶。
錄像帶的分量很輕，磁帶層數也薄，看來裏面的內容不是很長。
倪家其在炎熱的日頭下，後背的制服洇出一大塊水漬，難得有些煩躁起來。對方把失蹤的幾個人扔在這種荒山野嶺裏，不像是在向警方示威，可偏偏選了這座山腳下還有人煙的扶南山，好似故意要人發現一般。
綁架者的意圖到底是什麽？
倪家其捏了捏眉心，對身後的警員擺擺手：“人先帶回去送到醫院，錄像帶放到塑封袋裏送到物證科，現場先圍起來，等回到局裏再說。”
物證科的人速度很快，錄像帶裏的內容很快就有了結果，一段長達一個多小時的視頻被傳到倪家其的電腦上。
裏面是一段畫質不斷清晰的視頻，被刻意加工過，裏面一個穿白色校服的男生被壓在泥地裏，臉被打了馬賽克，左手被迫伸出。
另外一個個頭稍矮的男孩蹲在他面前，手裏的羊角錘正毫不留情地砸在男生的手背上，皮肉上已經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聽到視頻裏傳來的慘叫聲，幾個年輕點的警員面面相覷，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這是什麽，校園欺淩嗎？這得算故意傷害了吧......那個砸人的男孩看著怎麽這麽眼熟？”
倪家其靜靜地看著，如果他沒有認錯的話，施暴的男孩和沈家三少爺沈極夜長得很像，那麽躺在地上的被虐方又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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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平區海源路115號。
褚渺生日宴會那天，湫杳別墅外被堵得水洩不通，下人在大堂和後廚之間忙碌，又不能頻繁出現在貴客的面前擾了興致，只能從別墅的後門繞著走，一時間洋房的前前後後都是來往穿梭的人。
褚渺站在一樓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與於家的夫人交談，餘光中看到別墅外燈火輝煌的景象，拿了塊絹帕捂在嘴前滿意地笑了笑。
今日這麽大的排場，整個濱城大概只有她沈家的大夫人才能享受得到。
她打扮得極艷，一身暗紅色的牡丹旗袍，長發盤起挽了一個發髻，紅色的高跟鞋和嘴唇上的口脂一般鮮艷，襯得皓腕上的瑪瑙佛珠越發如血滴子。
遠遠瞥見嚴泓慌慌張張地快步走來，褚渺心中忽然起了不好的預感。
她斂了笑，支走了於家的夫人，剛想沒好氣地問嚴泓今天還有什麽事能這麽慌張，不料嚴泓自己先底氣不足地開口了。
“夫人......我去確認過了，當初還有一個孩子確實是被別人抱走了，只不過抱走他的人還是濱城人，似乎住在下鄴區。那對夫妻自己原本有一個孩子，不知為何又抱了一個回去，不過夫妻倆很早就離婚了，之後那個孩子被父親帶......”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淩厲甩來的絹帕打了一個巴掌。
褚渺聞言氣狠了，她左右看看附近沒有人，壓低了嗓音怒道：“你個廢物！讓你辦點事都辦不好，當初不是讓你把那孩子送到外省去嗎？怎麽被濱城人抱去了？！”
“那麽短的時間，要找個接盤的家庭來不容易......”
“怎麽不容易？！我不是留了一張銀行卡？裏面的錢足夠一個普通家庭把他養到成年，又不需要他們自己出錢，怎麽不容易了？”
嚴泓不敢說話了。
褚渺留了撫養費的事他也知道，甚至額外留了一筆錢當作補貼，生怕沒人要這個被她丟棄的孩子。只是這筆錢的金額太過誘人，嚴泓貪圖這筆撫養費，隨意地把嬰兒扔在了婦幼院的後門口。
他本以為這個孩子已經死了，或者早就離開了濱城，但是當前幾天褚渺急匆匆地找他去查當初這個雙胞胎之一的下落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這是闖了大禍了。
“你說他現在住在哪兒？下鄴區？具體的住址呢，他現在做的什麽工作，都查到沒有？”
褚渺心中焦躁，臉色也難看起來。
如果那個袁青真是當初那個被她丟棄的孩子，那該怎麽辦？
要是讓沈岳知道當初她生下的是一對雙胞胎，只要再順藤摸瓜往裏面查到那家她生產時住的婦幼院，就能發現沈極川生下的日期跟她告訴沈岳的預產期根本不符！
“這些......暫時還沒有，夫人，再給我兩天的時間，我一定把他的資料都傳上來。”嚴泓戰戰兢兢道。
褚渺看他這個窩囊的模樣也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她怒上心頭，大夫人的儀容差點沒撐住，剛想再斥罵這個錢奴幾句時，別墅各處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鈴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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