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7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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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7 前世
那天下午江革一直坐在海邊，看著海平線上的懸日逐漸下沈。
海岸邊的游客從熙熙攘攘到三五伶仃，他們經過江革時都要好奇地看上一眼，可偷看的對象只是盯著不斷拍打在礁石上的海浪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濱海的日落很漂亮，黃昏時的雲色瑰麗，青灰色和高飽和的橙紅天色暈染在一塊兒，倒映在平靜的海面上，點點熾紅光斑從遙遠的海平線一路延伸到江革的腳底。
一個人看落日寂寞，如果以前的沈不予還在這裏，一定還會用那雙帶著溫和笑意的桃花眼專註地看他，調笑現在他現在眼睛裏全是紅彤彤的火燒雲。
從沈不予眼裏倒映出的日落和自己看到的日落是不一樣的，江革後知後覺地想，但現在沈不予大概已經不會再沖他那樣笑了。
一切忽然都索然無味起來，江革起身，剛想從礁石灘上離開時，忽然聽到天空上傳來一陣響亮的鷹啼。
其他游客聞聲擡頭看，看見那只盤旋在半空中的蒼鷹，紛紛驚叫起來。
蒼鷹又啼叫了一聲，向江革俯沖而來，最終停在他腳邊。
那是一只渾身雪白的海東青，降落時的姿態優雅，顯然是被人訓練過，溫順的眼裏沒有攻擊性。
它偏頭拿尖喙梳理自己的羽毛，亮出了左腳上用紅繩綁著的竹筒。
江革有些驚訝，他認得這只海東青，是養在半山神廟裏的三只蒼鷹之一，平時負責傳信。
江革幼時它還沒被徹底馴化，性子剛烈，摸它時尖喙能在江革的手背上毫不留情地豁出一道口來，似乎只有父親才能讓它聽話。
江革摸了摸竹筒，筒壁上幹燥，不像是從幾千公裏之外飛過來的。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打開竹筒的蓋子，裏面有一張古舊的羊皮紙。
皸裂紙面上的藏文字跡潦草，江革在看完最後一個字後怔在原地。
——看到信後速來稷山滧泉寺，另一串梵阿鈴在我這裏。
這天夜裏，滧泉寺裏出了大亂子，人人都以為已經圓寂了的無塵大師卻突然出現在主寺後殿的大堂裏靜坐品茗，剛來的小和尚前幾天才去祠堂裏拜過無塵大師的牌位，此時見到活生生的真人，差點嚇暈過去。
一時間後殿的門口擠滿了來一睹真容的小僧，你推我攘擠了半個小時，後來全被寺裏的大和尚趕去背佛經。
無塵看不見人，卻能聽見吵吵嚷嚷的聲音，他倒是喜歡這些活潑的小和尚，聽聞殿裏逐漸安靜下來後，輕聲道：“妙心，我不在的時候，廟裏一切可好？”
叫妙心的大和尚聽著熟悉的聲音，喉頭哽咽了一下，到底還是壓住了。
一年前無塵忽然從寺中消失，杳無音訊，所有人包括他這個親傳弟子都以為師父是徹底舍棄了凡緣坐化圓寂，沒想到竟然還活著，只是面容看上去比以前又蒼老不少。
“回師父，一切都好，今年年初寺裏又招了幾個小僧，熱鬧了不少。”
“那就好，方才那幾個孩子一來，吵吵鬧鬧的，佛像也要被他們吵活過來了。”無塵彎彎眼，轉而問，“可有一位藍眼睛的貴客到訪？”
妙心想起半個小時前出現在寺廟門口的陌生男人，如實道：“是，那位貴客說要來尋什麽梵阿鈴，現在正在偏殿裏。”
無塵說：“帶他來吧。”
五分鐘後，江革被妙心領上忘心大殿。
大殿屋檐下有一盞小小的油紙宮燈，上面繪了梅花的圖樣，正隨風慢慢轉動，江革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踏過門檻，見到了那個給他寫信的人。
大殿正中是一尊巨大的釋迦牟尼佛銅像，四周鎮守四大天王，腳下有彩繪的童子和仙鶴，佛眼悲憫，垂視著坐在底下的老僧。
殿內寂靜昏暗，只有僧人手邊的銅燈上的火苗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響。
殿門被重新闔上，大堂裏只剩下了江革和老僧。
“坐。”無塵言簡意賅地招呼他。
江革沈默地在無塵對面坐下，他們之間有一副棋盤，黑子和白子零零散散下了大半，黑子攻勢淩厲，布局看似淩亂，但步步是擋在白子的退路上，將活子悉數吃入，儼然已經是一盤死局。
“可是江革？”
“是，您是？”
江革不動聲色地打量老人，他面容和善，穿一身磨得褪色的袈裟，眼睛上蒙了層白翳，皮膚龜裂，像是長期日曬造成的。
江革仔細回想了一下，即使是兒時的記憶也沒有這號人物，為什麽他的手上會有梵阿鈴？
聽到江革的聲音，無塵不知為何喟嘆一聲，慢慢道：“我是你父親的朋友，法號無塵，你可以直接這麽叫我。”
“你可知你的父親就是‘吉尕’？”
江革身形一僵：“......我知道。”
無塵打開棋盤邊的木盒，取出裏面的一串手鐲，上面的銅鈴啷當作響，鈴壁刻著黑狼的圖騰，赫然是梵阿鈴。
“這個世界上有兩顆梵阿鈴，是‘創神’的產物，與‘吉尕’一同誕生在人世中，梵阿鈴只認‘吉尕’為主人。”
“但是身為神，‘吉尕’卻跟凡人相愛。然而人神有別，凡人終有一死，‘吉尕’為了保住那位凡人死前的魂魄，讓梵阿鈴重新滴血認主，跟隨凡人鎮住他的魂身，所以兩顆梵阿鈴才會分離。”
燈火又炸出了一點火星子，江革回過神：“您說什麽？”
無塵搖搖頭，起身從不遠處的供桌上拿來一面古樸的銅鏡。
鏡面粗糙，像蒙上了一層灰塵，顯得陰翳無比。無塵將梵阿鈴放到銅鏡前，一揮手，鏡中竟然隱隱約約顯出人像來。
“你看這是誰？”
鏡中的人一身白衣，寬袍廣袖，是古時的穿著。那人的背影挺拔清峻，像一顆不折腰的青竹，他站在風雪中，幾乎要和腳下的雪原融為一體。
他似乎看到了什麽，轉過身展眼一笑，頃刻間萬千風雪都失了色，比不上他眼裏景色分毫。
——鏡中的人竟然是沈不予。
“千年前他的名字叫沈獨魚，是宋仁靖祖時期的皇子，也是封署西南的平山王，這是他的第一世，也是最初和‘吉尕’相遇的那一世，因為‘吉尕’鎖住了他的魂魄，所以他能夠擁有生生世世轉世再為人的機會。”
“不知道現在這一世，獨魚叫做什麽？”
江革心裏起了驚濤駭浪，眼神卻迷茫起來。
無塵見他不答也不催促，拿銀針撥了撥燈花，跳躍的火苗倒映在江革的瞳孔中，越燒越旺。
如果沈不予和他的父親前世是戀人，那他又算什麽？
沈不予曾經和他說剛遇見他時總會看到幻象，一個穿黑色藏袍的男人立在風雪中，難道那個人就是‘吉尕’嗎？
江革知道自己的性格有缺陷，前半生躲在神廟裏，什麽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沈不予想要的喜歡與愛是什麽，如果可以，他不想離開沈不予，時間那麽長，他總會學會的。
但是原來沈不予從頭到尾都不屬於他。
“沈不予，他叫沈不予。”江革的指甲深深紮進皮肉裏，卻像察覺不到疼痛一般，“所以......父親才想讓我下山去找他。”
他低著頭，錯過了無塵臉上一閃而過的惋惜神情。
“不予，原來叫不予”無塵喃喃道，“說來也真是緣分，他每一世的名字似乎都由‘獨魚’變化而來，這是不是也算一種天意呢？”
江革忽然想起每一年的藏歷十一月初五，那一天他的父親總是把自己關在神殿內，誰都不見。
有一回江革偷偷躲在角落裏，驚恐地看著他忽然失去了平時冷淡的容態，像個失了神智的瘋子，將供桌上的燭火全掃落在地，火苗點燃了地上的絨毯，父親卻渾不在意，在烈火中不斷地喃喃自語。
“為什麽......為什麽找不到他？”
江革被困在大火中，被煙霧嗆得喘不上氣，他出聲尋救，可父親看都沒看他一眼。昏迷前的最後一眼，江革看到的就是‘吉尕’快要被大火吞噬的身影。
可第二天他卻是在自己的房間裏醒來的，沒有人知道大殿內竟然起了大火，他偷溜去殿裏查看，裏面幹幹凈凈，檀香味一如往昔，根本沒有被火燒過的痕跡。
吉尕看過來的眼神也像往常那般冷漠，好似那天判若兩人的模樣只是江革自己的一場幻覺。
現在他才知道，父親口中的‘他’原來是沈不予。
藏歷的十一月初五，會不會就是第一世沈不予死亡的日子？
“‘吉尕’是萬人敬仰的神，為什麽我父親不能自己下山去找獨魚？”江革嘶啞道。
“吉尕是掌管時間的神，然而時間是天道下的規則，回溯時間本身就是違逆了天道，吉尕身上因此會有天道的禁制。”無塵的雙眼無神，但卻正對著江革脖子上的紋身，“雖能回溯時間，但不能讓人起死回生，不能預知未來，每一次回溯都需要以神魂為燈芯作引。”
他將桌上的棋盤向江革推了推，指了指身陷困境的白子：“這白子就是你的父親。”
“這幾顆黑子是天道的禁制。”他撚起旁邊的黑子。
“這幾顆，是供奉祂的世人們沈重的祈願。”
“這另外幾顆，是祂將要因為回溯時間被燃盡的神魂。”
白子被黑子包圍，無法突圍，只能被活生生耗死，已是困獸之鬥。
無塵嘆息道：“祂是一個被困在雪山中的神，當初為了保住獨魚的魂魄，祂已經將自己的神魂燃盡了一半，這之後的千年更是......”
他不知為何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而道：“你父親如今連一步都不能離開阿瑪拉，只有藏民們的供奉能讓他繼續存活，只要踏出阿瑪拉一步，他就會湮滅。”
“但祂同時也是一位極聰明的神。”無塵話鋒一轉。
“你便是這顆死子。”
他的手指再次按上黑子旁一顆看似平平無奇的白子。
“死子活用，是祂為了尋找下一世的獨魚用的最後一步險棋，祂雖不能出山，但是你可以。”
江革心中駭然，他不知道此刻心裏是什麽樣的感覺，好似又回到了第一次與父親見面時，迷茫又懵懂。說恨，也不恨，好像早知道自己就是這樣的存在，可回想起來又愴然。
猜想被應驗了，他的存在果真只是為了尋找沈不予。
可他又是如何誕生的？
無塵沈默半晌，重新將棋盤歸位：“既然你們同樣擁有回溯時間的力量，你可否曾經將這個能力用在你父親身上？”
江革猛地滯住。
“......沒有。”
這是他說了謊話——那也是少年時期的事了，看厭了深山裏寥寥無幾的花草，江革出於好奇，用“狼瞳”在他父親身上回溯時間，想要看看父親以前的模樣。
可接下來的記憶就只剩下了訝然和驚悚。
溯回的時空裏，沒有稚嫩可愛的孩童少年，只有一只龐大的藍眼黑狼。
隨著往回倒退的時間，黑狼的皮毛逐漸幹枯，失去了原有的光澤。皮肉也詭異地萎縮起來，裏面的血肉和內臟徐徐蒸發，最終只剩下了一具陰森的枯骨。
然而繼續往前推移，下一秒黑狼卻起死回生，經絡蔓延，皮肉重新從骸骨上長出，又恢覆成活生生的模樣。
如此不斷反覆，不斷死，不斷生，不知生死，宛若行屍走肉。
那次回溯是江革的一場噩夢，不知是不是濫用能力的原因，後來他高燒三天，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連記憶也變得模糊起來。
江革不願再回憶這件事，只問：“還有一半神魂去了哪裏？”
“這就是連我也不知道的事了。”無塵搖頭，“你父親沒有告訴我，這就要你自己去問他了。”
“父親已經失蹤了很久了，我也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回到山中，不知道他在哪裏。”江革低聲道。
無塵聞言身形一頓，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挺立的肩膀卻忽然頹唐起來，喃喃：“這樣......這樣......”
他哀嘆一聲，將銀手鐲推向江革：“這顆梵阿鈴裏還有吉尕巫祝的力量，能在關鍵時刻回溯時間，本該就是給你的東西，只是你現在恐怕還不能善用溯回的能力吧？”
江革握住手鐲，低頭看著上面的藏鈴：“若我想要將時間回溯到一年前呢？”
“你要用來做什麽？”
“......我想要完成這一世沈不予的心願。”
明明雙目不能視人，但江革卻感覺無塵此刻正在直直地看著自己。
“因果輪回，因果輪回！”他忽然莫名大笑起來，“罷了，這塵世凡緣本就是無常的，該當順其自然。既如此，我便教你將巫祝之力引入體內周天的方法，如若你能將梵阿鈴裏的神力吸收，回溯一年的時間應當不是什麽問題。”
江革將手鐲戴到腕上，梵阿鈴低沈地鳴響，他不敢再去想沈不予的臉，一想胸腔裏便痛得厲害，陰差陽錯之下，他似乎又在冥冥中亂了沈不予的因果。
從頭開始就錯了。
作者有話說：
江革：世界那麽大，老婆變小媽
不是真的小媽，藏南篇還會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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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江革一直坐在海邊，看著海平線上的懸日逐漸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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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海的日落很漂亮，黃昏時的雲色瑰麗，青灰色和高飽和的橙紅天色暈染在一塊兒，倒映在平靜的海面上，點點熾紅光斑從遙遠的海平線一路延伸到江革的腳底。
一個人看落日寂寞，如果以前的沈不予還在這裏，一定還會用那雙帶著溫和笑意的桃花眼專註地看他，調笑現在他現在眼睛裏全是紅彤彤的火燒雲。
從沈不予眼裏倒映出的日落和自己看到的日落是不一樣的，江革後知後覺地想，但現在沈不予大概已經不會再沖他那樣笑了。
一切忽然都索然無味起來，江革起身，剛想從礁石灘上離開時，忽然聽到天空上傳來一陣響亮的鷹啼。
其他游客聞聲擡頭看，看見那只盤旋在半空中的蒼鷹，紛紛驚叫起來。
蒼鷹又啼叫了一聲，向江革俯沖而來，最終停在他腳邊。
那是一只渾身雪白的海東青，降落時的姿態優雅，顯然是被人訓練過，溫順的眼裏沒有攻擊性。
它偏頭拿尖喙梳理自己的羽毛，亮出了左腳上用紅繩綁著的竹筒。
江革有些驚訝，他認得這只海東青，是養在半山神廟裏的三只蒼鷹之一，平時負責傳信。
江革幼時它還沒被徹底馴化，性子剛烈，摸它時尖喙能在江革的手背上毫不留情地豁出一道口來，似乎只有父親才能讓它聽話。
江革摸了摸竹筒，筒壁上幹燥，不像是從幾千公裏之外飛過來的。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打開竹筒的蓋子，裏面有一張古舊的羊皮紙。
皸裂紙面上的藏文字跡潦草，江革在看完最後一個字後怔在原地。
——看到信後速來稷山滧泉寺，另一串梵阿鈴在我這裏。
這天夜裏，滧泉寺裏出了大亂子，人人都以為已經圓寂了的無塵大師卻突然出現在主寺後殿的大堂裏靜坐品茗，剛來的小和尚前幾天才去祠堂裏拜過無塵大師的牌位，此時見到活生生的真人，差點嚇暈過去。
一時間後殿的門口擠滿了來一睹真容的小僧，你推我攘擠了半個小時，後來全被寺裏的大和尚趕去背佛經。
無塵看不見人，卻能聽見吵吵嚷嚷的聲音，他倒是喜歡這些活潑的小和尚，聽聞殿裏逐漸安靜下來後，輕聲道：“妙心，我不在的時候，廟裏一切可好？”
叫妙心的大和尚聽著熟悉的聲音，喉頭哽咽了一下，到底還是壓住了。
一年前無塵忽然從寺中消失，杳無音訊，所有人包括他這個親傳弟子都以為師父是徹底舍棄了凡緣坐化圓寂，沒想到竟然還活著，只是面容看上去比以前又蒼老不少。
“回師父，一切都好，今年年初寺裏又招了幾個小僧，熱鬧了不少。”
“那就好，方才那幾個孩子一來，吵吵鬧鬧的，佛像也要被他們吵活過來了。”無塵彎彎眼，轉而問，“可有一位藍眼睛的貴客到訪？”
妙心想起半個小時前出現在寺廟門口的陌生男人，如實道：“是，那位貴客說要來尋什麽梵阿鈴，現在正在偏殿裏。”
無塵說：“帶他來吧。”
五分鐘後，江革被妙心領上忘心大殿。
大殿屋檐下有一盞小小的油紙宮燈，上面繪了梅花的圖樣，正隨風慢慢轉動，江革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踏過門檻，見到了那個給他寫信的人。
大殿正中是一尊巨大的釋迦牟尼佛銅像，四周鎮守四大天王，腳下有彩繪的童子和仙鶴，佛眼悲憫，垂視著坐在底下的老僧。
殿內寂靜昏暗，只有僧人手邊的銅燈上的火苗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響。
殿門被重新闔上，大堂裏只剩下了江革和老僧。
“坐。”無塵言簡意賅地招呼他。
江革沈默地在無塵對面坐下，他們之間有一副棋盤，黑子和白子零零散散下了大半，黑子攻勢淩厲，布局看似淩亂，但步步是擋在白子的退路上，將活子悉數吃入，儼然已經是一盤死局。
“可是江革？”
“是，您是？”
江革不動聲色地打量老人，他面容和善，穿一身磨得褪色的袈裟，眼睛上蒙了層白翳，皮膚龜裂，像是長期日曬造成的。
江革仔細回想了一下，即使是兒時的記憶也沒有這號人物，為什麽他的手上會有梵阿鈴？
聽到江革的聲音，無塵不知為何喟嘆一聲，慢慢道：“我是你父親的朋友，法號無塵，你可以直接這麽叫我。”
“你可知你的父親就是‘吉尕’？”
江革身形一僵：“......我知道。”
無塵打開棋盤邊的木盒，取出裏面的一串手鐲，上面的銅鈴啷當作響，鈴壁刻著黑狼的圖騰，赫然是梵阿鈴。
“這個世界上有兩顆梵阿鈴，是‘創神’的產物，與‘吉尕’一同誕生在人世中，梵阿鈴只認‘吉尕’為主人。”
“但是身為神，‘吉尕’卻跟凡人相愛。然而人神有別，凡人終有一死，‘吉尕’為了保住那位凡人死前的魂魄，讓梵阿鈴重新滴血認主，跟隨凡人鎮住他的魂身，所以兩顆梵阿鈴才會分離。”
燈火又炸出了一點火星子，江革回過神：“您說什麽？”
無塵搖搖頭，起身從不遠處的供桌上拿來一面古樸的銅鏡。
鏡面粗糙，像蒙上了一層灰塵，顯得陰翳無比。無塵將梵阿鈴放到銅鏡前，一揮手，鏡中竟然隱隱約約顯出人像來。
“你看這是誰？”
鏡中的人一身白衣，寬袍廣袖，是古時的穿著。那人的背影挺拔清峻，像一顆不折腰的青竹，他站在風雪中，幾乎要和腳下的雪原融為一體。
他似乎看到了什麽，轉過身展眼一笑，頃刻間萬千風雪都失了色，比不上他眼裏景色分毫。
——鏡中的人竟然是沈不予。
“千年前他的名字叫沈獨魚，是宋仁靖祖時期的皇子，也是封署西南的平山王，這是他的第一世，也是最初和‘吉尕’相遇的那一世，因為‘吉尕’鎖住了他的魂魄，所以他能夠擁有生生世世轉世再為人的機會。”
“不知道現在這一世，獨魚叫做什麽？”
江革心裏起了驚濤駭浪，眼神卻迷茫起來。
無塵見他不答也不催促，拿銀針撥了撥燈花，跳躍的火苗倒映在江革的瞳孔中，越燒越旺。
如果沈不予和他的父親前世是戀人，那他又算什麽？
沈不予曾經和他說剛遇見他時總會看到幻象，一個穿黑色藏袍的男人立在風雪中，難道那個人就是‘吉尕’嗎？
江革知道自己的性格有缺陷，前半生躲在神廟裏，什麽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沈不予想要的喜歡與愛是什麽，如果可以，他不想離開沈不予，時間那麽長，他總會學會的。
但是原來沈不予從頭到尾都不屬於他。
“沈不予，他叫沈不予。”江革的指甲深深紮進皮肉裏，卻像察覺不到疼痛一般，“所以......父親才想讓我下山去找他。”
他低著頭，錯過了無塵臉上一閃而過的惋惜神情。
“不予，原來叫不予”無塵喃喃道，“說來也真是緣分，他每一世的名字似乎都由‘獨魚’變化而來，這是不是也算一種天意呢？”
江革忽然想起每一年的藏歷十一月初五，那一天他的父親總是把自己關在神殿內，誰都不見。
有一回江革偷偷躲在角落裏，驚恐地看著他忽然失去了平時冷淡的容態，像個失了神智的瘋子，將供桌上的燭火全掃落在地，火苗點燃了地上的絨毯，父親卻渾不在意，在烈火中不斷地喃喃自語。
“為什麽......為什麽找不到他？”
江革被困在大火中，被煙霧嗆得喘不上氣，他出聲尋救，可父親看都沒看他一眼。昏迷前的最後一眼，江革看到的就是‘吉尕’快要被大火吞噬的身影。
可第二天他卻是在自己的房間裏醒來的，沒有人知道大殿內竟然起了大火，他偷溜去殿裏查看，裏面幹幹凈凈，檀香味一如往昔，根本沒有被火燒過的痕跡。
吉尕看過來的眼神也像往常那般冷漠，好似那天判若兩人的模樣只是江革自己的一場幻覺。
現在他才知道，父親口中的‘他’原來是沈不予。
藏歷的十一月初五，會不會就是第一世沈不予死亡的日子？
“‘吉尕’是萬人敬仰的神，為什麽我父親不能自己下山去找獨魚？”江革嘶啞道。
“吉尕是掌管時間的神，然而時間是天道下的規則，回溯時間本身就是違逆了天道，吉尕身上因此會有天道的禁制。”無塵的雙眼無神，但卻正對著江革脖子上的紋身，“雖能回溯時間，但不能讓人起死回生，不能預知未來，每一次回溯都需要以神魂為燈芯作引。”
他將桌上的棋盤向江革推了推，指了指身陷困境的白子：“這白子就是你的父親。”
“這幾顆黑子是天道的禁制。”他撚起旁邊的黑子。
“這幾顆，是供奉祂的世人們沈重的祈願。”
“這另外幾顆，是祂將要因為回溯時間被燃盡的神魂。”
白子被黑子包圍，無法突圍，只能被活生生耗死，已是困獸之鬥。
無塵嘆息道：“祂是一個被困在雪山中的神，當初為了保住獨魚的魂魄，祂已經將自己的神魂燃盡了一半，這之後的千年更是......”
他不知為何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而道：“你父親如今連一步都不能離開阿瑪拉，只有藏民們的供奉能讓他繼續存活，只要踏出阿瑪拉一步，他就會湮滅。”
“但祂同時也是一位極聰明的神。”無塵話鋒一轉。
“你便是這顆死子。”
他的手指再次按上黑子旁一顆看似平平無奇的白子。
“死子活用，是祂為了尋找下一世的獨魚用的最後一步險棋，祂雖不能出山，但是你可以。”
江革心中駭然，他不知道此刻心裏是什麽樣的感覺，好似又回到了第一次與父親見面時，迷茫又懵懂。說恨，也不恨，好像早知道自己就是這樣的存在，可回想起來又愴然。
猜想被應驗了，他的存在果真只是為了尋找沈不予。
可他又是如何誕生的？
無塵沈默半晌，重新將棋盤歸位：“既然你們同樣擁有回溯時間的力量，你可否曾經將這個能力用在你父親身上？”
江革猛地滯住。
“......沒有。”
這是他說了謊話——那也是少年時期的事了，看厭了深山裏寥寥無幾的花草，江革出於好奇，用“狼瞳”在他父親身上回溯時間，想要看看父親以前的模樣。
可接下來的記憶就只剩下了訝然和驚悚。
溯回的時空裏，沒有稚嫩可愛的孩童少年，只有一只龐大的藍眼黑狼。
隨著往回倒退的時間，黑狼的皮毛逐漸幹枯，失去了原有的光澤。皮肉也詭異地萎縮起來，裏面的血肉和內臟徐徐蒸發，最終只剩下了一具陰森的枯骨。
然而繼續往前推移，下一秒黑狼卻起死回生，經絡蔓延，皮肉重新從骸骨上長出，又恢覆成活生生的模樣。
如此不斷反覆，不斷死，不斷生，不知生死，宛若行屍走肉。
那次回溯是江革的一場噩夢，不知是不是濫用能力的原因，後來他高燒三天，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連記憶也變得模糊起來。
江革不願再回憶這件事，只問：“還有一半神魂去了哪裏？”
“這就是連我也不知道的事了。”無塵搖頭，“你父親沒有告訴我，這就要你自己去問他了。”
“父親已經失蹤了很久了，我也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回到山中，不知道他在哪裏。”江革低聲道。
無塵聞言身形一頓，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挺立的肩膀卻忽然頹唐起來，喃喃：“這樣......這樣......”
他哀嘆一聲，將銀手鐲推向江革：“這顆梵阿鈴裏還有吉尕巫祝的力量，能在關鍵時刻回溯時間，本該就是給你的東西，只是你現在恐怕還不能善用溯回的能力吧？”
江革握住手鐲，低頭看著上面的藏鈴：“若我想要將時間回溯到一年前呢？”
“你要用來做什麽？”
“......我想要完成這一世沈不予的心願。”
明明雙目不能視人，但江革卻感覺無塵此刻正在直直地看著自己。
“因果輪回，因果輪回！”他忽然莫名大笑起來，“罷了，這塵世凡緣本就是無常的，該當順其自然。既如此，我便教你將巫祝之力引入體內周天的方法，如若你能將梵阿鈴裏的神力吸收，回溯一年的時間應當不是什麽問題。”
江革將手鐲戴到腕上，梵阿鈴低沈地鳴響，他不敢再去想沈不予的臉，一想胸腔裏便痛得厲害，陰差陽錯之下，他似乎又在冥冥中亂了沈不予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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