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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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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露

清淺日光透過窗戶, 切割成數道斑駁光影,照入未央宮的大殿內。

但大殿內的氣氛,卻不似日光般和煦, 反而凝聚著緊張與壓抑的氣息。

寶座之上, 皇帝齊勉的臉色鐵青, 在他面前擺著的成摞奏折中, 幾乎全是在陳述幾日前祭典所發生的事情, 字字句句皆言, 此事是上天的警示,是老祖宗在告誡子孫而給予的暗示。

“父皇,這些都是無稽之談。”齊闌衡焦急的聲音響起,許是入宮得太過匆忙, 外袍上的盤扣都扣錯了一個。

“定是有人陷害兒子, 故意事先損壞了祭爐,才會導致祭爐碎裂, 父皇要徹查此事啊!”齊闌衡喊道。

“荒謬!”齊勉斥責道:“那祭爐是百年傳承之物, 乃始皇帝請道士專門打造而成, 所用材料更是在淬火中焚燒都不會斷裂。你說是有人陷害於你, 那你倒是說說那人是如何毀壞祭爐的?”

“這……”齊闌衡無力辯駁,臉上青一片白一片。

齊勉望著自己兒子無措的神情,煩躁地揮揮手, 道:“算了算了,待過些時日找道士來說些讚美你的言論,為那日祭祀之事尋個借口糊弄過去。你最近就給朕老老實實待在東宮,沒事少出來晃悠, 也別在朕面前礙眼!”

齊勉並不信這些鬼神之說,他憂心的是該如何堵住朝臣們的悠悠之口。

齊闌衡被皇帝好一頓罵, 面子上稍微有些掛不住。但好歹見皇帝仍然護著自己,臉色還是略微緩和了些,剛想跪下謝恩時,便見李公公從殿外急匆匆地快步奔來,慌聲道:“陛下,鄭相過來了!”

“他來做什麽?”齊勉雙眉皺起。

鄭相乃兩朝元老,平日裏剛正頑固,即使面對皇帝也從不阿諛討好,言語犀利使齊勉也要怵他三分。

話音剛落,鄭相便攜著侍者走入殿中,其中一名侍者還攙扶著位走路跌撞的年輕宦官。

那年輕宦官的面容落在大殿內的齊闌衡眼中時,齊闌衡的瞳孔驟然收縮,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在東宮侍奉的阿桂,也是他虐待過的數位宦官之一。

“發生什麽事了?”齊勉問道。

“稟告陛下,”鄭相轉頭示意阿桂,讓其走上前來,“今晨這名宦官到臣府上,說有要事告訴臣,臣聽後覺得應該將此人也帶到陛下面前,讓陛下也聽聽。”

齊勉眸中閃過一絲驚疑,若是沒有瞧見自己兒子看到那人時的神情,他或許還會不知所以,可看到齊闌衡憋到通紅的臉,哪裏還會有什麽不明白的呢,很快便猜測到是齊闌衡又惹出了什麽禍事。

鄭相拍了拍阿桂的肩膀,神情嚴肅道:“阿桂,說吧。”

阿桂跪倒在地,擡頭瑟縮地望了齊闌衡一眼,顫巍巍道:“求陛下救救奴婢吧!太子殿下暴虐成性,常虐打我們這些下人們,奴婢也是被太子折磨得沒辦法了,只好逃出來求救。”

聞言,齊闌衡瞳孔冷黑,陰戾的目光盯著阿桂看去。

“陛下若不相信的話,奴婢背上還有傷痕,您派太醫檢驗便知這些傷口因何而來。”

阿桂越說越想到自己曾經在太子手下受過的那些委屈,哀傷絕望浮上心頭,說到最後竟然直接忍不住哭訴了起來。

齊勉在聽到阿桂的控訴後,神情冷繃,久久未語,一時殿內氛圍逐漸凝重下去。

鄭相眸光冷凝,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認為應當派人搜查東宮,調查東宮內的下人們,檢查他們身上是否同樣有傷,這樣才能知曉真相。”

“不可!”齊闌衡出聲阻攔,望向鄭相的眼眸陰冷,“以鄭相之意,隨便一個阿貓阿狗都可以造孤的謠,而孤也必須要配合接受調查是麽?”

鄭相笑道:“太子言重了,只是此事意義嚴重,已在京中產生了不小的影響。還望太子顧全大局,能夠接受配合。若是事後調查發現是冤枉了您,臣甘願受任何懲治。”

“你……”齊闌衡還欲再說些什麽時,就被身後的齊勉開口打斷了。

齊勉道:“鄭相為大昭殫精竭慮,朕都知曉,只是今日卻妄聽讒言,汙蔑太子,不知安的究竟是什麽心啊!”

鄭相早知皇帝會袒護太子,因而對他的指責並不在意,反而低下頭恭敬說道:“臣正是為大昭著想,所以才會請陛下調查此事。更何況不僅是臣,朝中大臣的看法亦如此,畢竟祭祀之時先祖們已經做出了指示,調查太子也是順應天命啊!而且倘若太子真的是被冤枉的,通過一番調查為太子洗刷去冤屈,也可以讓太子免受外界的流言紛擾了。”

短短幾句話,便將對太子的調查歸結於天意使然,是先祖們的旨意,不可違背。

同時也將齊闌衡唯一的一條退路堵去,只要他想洗脫冤屈,就必須接受調查。

齊勉的手緊緊扣住案邊,深吸了一口氣。

外界流言肆起,他不是不知道,若是強壓,定會引起朝臣們的不滿,也會令民心不安。雖然他並非雄心壯志之輩,當初登基之時便希望能坐在皇位上安穩度日,不盼望做出些雄闊壯舉,流芳千年。

可做到安穩的最重要前提,便是朝臣們的忠心與安順以及百姓們能夠安居樂業。

窗外光影飄落,照耀在齊闌衡的周圍。

齊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想起近些時日為他處理的那些爛攤子,口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為了護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他已經做的夠多了,眼下他必須做的就是先安撫民意,維護自己的皇權要緊。

最終,在朝臣們的請命下,皇帝應允了對太子東宮進行搜尋,果真在東宮內發現數名遍體鱗傷的宦官,每位宦官的後背都由刀刃割破皮肉,刺穿白骨,模樣可怖。

一時間,齊闌衡成為了長安城眾矢之的。

他躲在東宮內閉門不出,焦頭爛額思索著該如何處理此事。

在這期間,齊勉曾派人傳令給他,稱此事性質嚴重,命他近幾日莫要出去,盡快想辦法解決此事。

傳令的宦官剛走,齊闌衡便拿起身邊的茶盞重重摔落在地,“好啊,都想要廢除孤的太子之位,遲早有一日都會落在孤的手裏!”

推門而入的宦官險些被摔碎的瓷片擊中腿腳,他小心翼翼地擡頭瞧了眼齊闌衡的神情,哆哆嗦嗦說道:“殿下,查清楚了,是許茂德將您在宮中……的事傳出去的。”

話音剛落,齊闌衡便一把掐住宦官的脖頸,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麽?”

宦官憋得臉通紅,磕磕巴巴道:“殿下饒命啊,是許茂德許大人做的!”

*

深夜,昏暗天際寂寥得連星月都悄然不見。

長安城內早已到了宵禁時刻,空蕩的長街上唯有微風吹拂落葉,在半空劃過微弱的弧度。

寂靜天地間,急促的腳步聲便顯得猶為明顯,片刻後,腳步聲愈來愈弱,最終化為一聲響亮的“撲通”聲,痛苦的哀嚎聲隨即響起。

許茂德跪在自家房門前,視線透過大敞的門看到裏面房梁上懸著的一人。

那是他相伴十餘年的發妻,如今卻孤零零地懸在房梁上,以一束白綾結束了性命。

房內的一處角落內,還有兩名分別才八歲和一歲的孩童,癱倒在地上,雙眼緊閉,沒有任何的聲響。

許茂德本以為,他尋了齊闌舟作依仗,來對付太子,自己的家人就能夠安全平安。

可他沒想到,齊闌衡此人卻狠毒無比,即使他身陷囫圇,也不選擇放過他,甚至還不惜奪去他妻兒們的性命。

先前齊闌舟曾經囑托過他,在千裏之外的城鎮安排了一處居所,讓他攜著家人到那裏避難。

但他存著幾分私心,想要親眼看到太子落馬的時刻,而就是因為這一份貪心,使他連累了自己的家人。

許茂德跪伏在地上,手捂著臉龐止不住地抽泣著。

起初他尋齊闌舟,無非是想要庇護家人,可現在最在乎的家人們都已經死去,那他自己這條命也就不足為惜了。

不知哭了多久,他才緩緩扶著墻壁站了起來,原本烏黑的鬢發竟在這短短一瞬間盡數變得花白起來。

他轉身望向將明未明的天際,目光從絕望麻木逐漸變得平靜,甚至還透出幾絲堅定。

在這幾個時辰內,他在心底已經做好了決心。

他朝著即將升起的太陽方向,緩步走過去。雖然雙膝因長久的跪姿而疼痛難忍,可他卻絲毫感受不到了痛意,內心唯有一個念頭。

正當他準備邁出門檻時,身後忽地傳來一陣極微弱的啼哭聲。

許茂德腳步頓住,猛然向後望去。

*

朝堂上,朝臣們依舊在為太子之事爭論不休,齊勉原本還認真傾聽幾句,但到後來耐心也徹底消耗殆盡,內心焦慮不已。

他不是不知道應該要嚴懲太子,可是他本意還是希望此事能夠壓下去,畢竟不過是幾條宦官的命,不算是什麽大事。

這時,有宦官從外慌忙跑進,俯身在齊勉身邊耳語了幾句後,只聽得一陣響亮的呼喚聲壓過朝臣們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回蕩在整座大殿內。

許茂德身著一襲玄色官袍,蒼白的白發淩亂灑落在兩肩,他的腳步聲虛浮卻又沈重,一步步從殿外走進大殿內。

齊勉被他這滿頭的白發嚇了一跳,震驚道:“你,你這是怎麽回事?”

許茂德微微扯了扯唇角,走到殿堂正中央的位置時跪倒在地,厲聲道:“罪臣許茂德,今有一事獻諫於陛下!”

“太子勇耽聲色、狎群小,且矯飾恭儉以僥上寵、釣下譽,聲施爛然。”

此後的每一句話,他說得皆是太子齊闌衡所犯過的種種罪行,他每說完一句話,皇帝的臉也就淒白幾分,大臣們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今臣願以死明諫,望陛下廢除太子,順應民心,替天行道!”

最後一句話落下後,許茂德目光望向一旁高大的房柱,毫不猶豫地就沖了過去,額頭撞在堅硬的柱上,霎時血濺三裏。

在場的大臣們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一時竟無人敢出聲動作。

還是殿內侍奉的宮人看到許茂德死去的慘狀,沒忍住驚叫了一聲,叫聲劃破了噤若寒蟬的大殿。

朝中之事傳到驛站時,寒月翎驚得掩住了口,不可置信道:“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

雖然寒隼將最後許茂德撞柱之事以委婉詞句說出,可寒月翎還是能從那只言片語中想象出當時可怖的場景。

聽說許茂德當眾轉柱而亡之後,一些知內情的大臣紛紛上前請命廢太子,而太子黨的人也以許茂德是罪臣為由,認為他死前的話不可信。

這場朝事,以雙方激烈交鋒,最終以爭論不出結果而結束。

雖然是朝堂秘聞,可風聲還是傳到了京中,寒隼自然也聽聞了這些事。

寒隼道:“近日外頭不太平,阿爹也在考慮我們是不是該將回去的安排提前了。”

寒月翎深知阿爹的擔憂,大昭發生了內亂,他們作為外賓再留在此,實在是不禮貌。

可是她心裏還有牽掛的人……

雖然齊闌舟許多事都瞞著她,但她猜測這幾日發生的事定是他從中設計,為的就是將齊闌衡從太子之位上拽下來。

從前寒月翎不了解皇室中的明爭暗鬥,從未了解過原來攀登權利至峰的途中,會流淌過多少人的鮮血。

許茂德全家的死,既讓她覺得震驚,同時也感到恐懼。

她開始擔心齊闌舟,害怕將來齊闌衡被逼急了後,會選擇玉石俱焚。

望著妹妹不加掩飾的擔憂神情,寒隼的臉色愈發深沈下去,“阿翎,你在想什麽?”

寒月翎忙擡眼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來,道:“沒啊,我沒有想什麽。”

寒隼皺著眉,顯然並沒有相信寒月翎的說辭。

寒月翎頂著寒隼質疑的目光,生怕他再繼續追問下去,連忙轉移話題道:“哥哥,你劍柄上的劍穗是哪裏來的,怎麽我之前都沒見過?”

寒隼垂下目光,望見那赤紅色的一角,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那一抹柔弱卻又執著的倩影。

那日收下齊靜湘送來的謝禮後,他便隨手掛在了劍柄上。

“別人送的,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寒隼語氣淡然,將劍穗從劍柄上扯了下來。

“我還有事要先走了,記住哥哥叮囑你的話,待在驛站內不要亂跑。”

扔下這麽一句囑咐後,寒隼便轉身離開了。離去前,隨手將劍穗扔到了地上,劍穗很快就被風席卷不見了。

雖然寒隼特意叮囑過,可寒月翎卻無法放下對齊闌舟的擔心,想著無論如何,至少見他一面說說話,至少能夠清楚他現在的處境如何。

正當她苦惱於用何種理由入宮時,宮內來人稱皇後邀她入宮一坐,如此好的機會她毫不猶豫地就前去赴約了。

聽聞齊闌衡在前朝出事,身為母親的竇皇後也為此焦慮不已,現在朝堂上兩黨派論鮮明,想來短時間內皇帝還不會做出定奪。

只是這事兒終究會有定罪的一日,也勢必需得給朝臣們一個交代。

事不宜遲,竇皇後焦慮了大半日,便飛快又有了想法,將算盤打到了寒月翎身上。想著倘若寒月翎在此刻嫁給齊闌衡,在某一方面也代表了月夷是支持太子的,或許能夠解太子的燃眉之急。

所以她召寒月翎入宮,也是為了通過她而探聽月夷王對待此事的看法。

甫一入椒房殿,寒月翎便敏銳覺察出了不同於以往的沈悶氛圍。最明顯的是竇皇後,臉色憔悴,還時不時地咳嗽幾聲。

寒月翎自認自己雖不算特別聰穎,但也明白在這關鍵時期皇後召見她,必然還存著其他的心思,想來應是希望通過她來試探月夷王對太子近來之事的看法。

這股念頭在聽到皇後各種明裏暗裏的試探,就愈發地濃烈了。

在心底斟酌一番後,寒月翎都只表明自己對任何事都一無所知,不僅巧妙跳過了竇皇後的問題,還聲稱自己以月夷公主的身份不方便參與大昭的國事討論。

竇皇後聽她如此說,心裏也明白了個大半,知曉在如何試探她也沒什麽用了。於是不再為難她,閑談幾句話後,便讓她回去了。

寒月翎得以解脫,連忙抓緊時間趕去見齊闌舟。

先前齊闌舟曾帶她去過他的宮殿,所以她還存有幾分印象,很快就找到了。

殿前的侍衛見她過來,忙眼神示意其他人先進去稟告,隨後畢恭畢敬地領著她入殿稍候片刻。

不多時,齊闌舟走了過來,問道:“公主怎麽過來了?”

寒月翎擡起頭,滿含關切的眼神望向他,“我聽說了最近發生的事,很擔心你。”

齊闌舟輕笑一聲,“公主這麽關心我,倒像是我們二人已經成為夫妻一般。”

打趣的話落在寒月翎耳中,耳垂不由得染上一抹潮紅。

她輕拍了齊闌舟的手臂一下,輕聲道:“胡說什麽呢?”

齊闌舟目光下移,落到了她的紅唇。

今日寒月翎因出來匆忙,並未塗口脂,可她的唇色不點自紅,反而更增添了幾分純粹的自然美。

尤其是在紅唇一張一合時,緋紅唇瓣鮮潤飽滿,讓人忍不住想要用指腹狠狠摩挲一番,亦或是用些別的……

齊闌舟的視線從她的紅唇躍到她擔憂的眸上,低聲道:“公主不必擔心我,我心中自有數。”

“倒是公主自己,”齊闌舟的目光沈了下來,緩緩開口道:“除了我,最近這段時日公主最好莫要再見其餘人,尤其是太子。”

寒月翎清楚這裏面的利害關系,即使不用齊闌舟說,她也不會再見太子一面。

為避人眼目,寒月翎不好在這裏多待,沒說幾句話就要離開了。

待寒月翎走後,齊闌舟的身影久久佇立在原地,始終未動。

一裊娜纖瘦的身影蔥外面款款走了過來,一直走到齊闌舟的身邊才落定。

不知是不是巧合,她與齊闌舟的衣裝皆襯有青綠色,遠遠瞧著倒真有幾分郎才女貌的登對之感。

“殿下,”女子的聲音婉轉柔麗,單從語調便能聽出來她是經過精心教養出來的貴門之女。

“她是何人?”女子問道。

“她”指的便是方才離去的寒月翎。

齊闌舟的目光落在逐漸昏黃的日光下,微微瞇了瞇眼。

望著遠處寒月翎漸漸模糊的背影,沒有第一時間開口。

女子纖細的身影融於一片燦紅的夕陽之中,像是……要占據掉他的整片眼眸。

齊闌舟神情平淡,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幾息後,語氣漠然道:“不過是認識的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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