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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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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中

周六這天,段時趁著管理四中沒有平常那麽嚴格,在午休的時間段溜了進去。他本意就是重回故土,南區他好久沒回來過了,剛好今年他回來了,路過來看一眼。

他當時想的是,如果遇到老師就打個招呼,遇不到的話就作罷,等洛言回來在一起去看。

結果,他跟中了彩票似的,剛走進學校大門,他就遇到了高中的班主任老楊。

他裝成是四中的在校學生,午休的時候騎著自行車大搖大擺地進去了,他本來打算先繞著四中的校園騎一圈,結果剛進學校,就被人叫住了。

他剎車後頭,看到老楊笑得不亦樂乎,正往他這邊一路小跑呢。

段時受寵若驚,連忙下車,招手,說:“老師好。”

老楊走到他跟前,欣慰地把他從頭到腳都看了一遍,說:“哎呀,剛剛看你在校門口就想是不是你,沒想到還真是。”

段時:“老師您眼力真好,哎,現在還帶班主任嗎?”

“今年沒帶,擴招來著,帶了四個班的數學,忙不過來。”

段時大言不慚:“忙不過來我來幫你帶,我數學還挺好的,當年考了一百二呢。”

老楊笑了兩聲,說:“你有教資嗎?”

“沒有。”

“無證上崗可不行,”

段時抱拳,說:“謹遵教誨。對了,老師,咱們學校對面那幾棟教學樓是新建的?”

“對,”老楊轉過去,看向馬路對面那幾棟教學樓,說,“就你們畢業那一年建的,今年正式招生,裏頭還有你學弟學妹呢。哎呀一晃好多年過去了,我記得你們高一的時候,四中北邊那個食堂還沒建好,這不,現在第四食堂都開始試營業了。”

果然,學校的好東西都是畢業之後才有的。

段時說:“可惜了,要是當時就建成了,我一定四個食堂來回跑。”

“運動健兒是吧?”

“當然。”

“對了,”老楊忽然語重心長地說,“你當時那個英語老師,沈老師,他今年帶了一個班,數學我沒帶,他一直念叨來著,你要是有空,一會下午去看看。”

段時面帶微笑:“一定要這樣嗎老師?”

“你不想去也行,反正沈老師也不知道你過來了,”老楊嘆了口氣,說,“哎不對啊,我記得你不是出國發展了嗎,這兩天洋人放假嗎?”

“沒有的事,”段時解釋,“我把店讓給洛言看著了,這不兩年沒回來,今年回來看看。”

“回來好啊,”老楊說,“你那一屆,現在都很少有學生回來了。”

“主要還是我閑,愛瞎溜達。”

老楊點點頭,表示認可:“是啊,你那時候是愛溜達,我記得你高一的時候特別不好管教,經常晚自習溜出去,然後翻墻爬樹再回來,當時你媽媽沒少來辦公室。”

段時一臉尷尬:“老師,這種事情就沒必要說了。”

“還不好意思了,”老楊一臉驚訝,“回來挺好的,常回來走動走動,免得以後這邊的人都不認識你,不知道你是從哪裏來的。”

“我的話大家應該不會忘吧,我記得我大一的時候還有四中的學弟學妹在表白墻上撈呢。”

老楊在他們這一群年輕人的社交平臺和方式上明顯落後了不少:“什麽是表白墻?噢!是那群搞早戀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段時說,“就是社交平臺,只不過叫這個名字而已。”

“你啊,”老楊嘆了口氣,“高三的時候我最擔心的就是你了,早自習早自習遲到,晚自習晚自習睡覺,不過幸好後來有那個覆讀生,那個宋司年帶著你,不然,就你當時那個心態,我真怕你成績一落千丈。”

很久沒有在熟悉的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段時明顯一楞,仿佛他現在就還是四中的學生,是個臨近高考被班主任教育的搗蛋鬼。

他想了想,說:“當時我的理綜就是他帶出來的。”

老楊說:“對了,我記得你們那會關系很好來著,大學是不是還是對門,怎麽今天沒一起回來。”

段時垂眸,抽了下鼻子,條件反射開始撒謊:“他最近很忙。”

老楊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勸誡他:“老同學要多多聯系,出了學校,很難再交到那麽好的朋友。”

段時調整了下心情,等到他自己覺得差不多的時候再擡頭,說:“怎麽可能,以我的社交能力,交朋友不是分分鐘的事情。”

老楊笑了一聲,覺得不可思議:“得,你是咱班的小太陽,我不跟你計較。洛言什麽時候回來,正好我現在帶高一,馬上寒假了,你們三個要是有空,就一塊回來看看,也看看你們的學弟學妹。”

段時自動忽略了“你們三個”這四個字,大吃一驚說:“四個班都看啊?”

“你要是想的話那也行。”

“老師,這算歷屆畢業生巡演嗎?”

老楊被逗樂了,說:“你那點幽默勁全用在臉上了唄。”

段時大言不慚:“沒辦法,人長的本來就帥。”

……

老楊中午似乎有約,還沒多聊一會,就被電話喊走了。段時看了下時間,老楊走的時候是12:58,再過個四十分鐘這邊學生就得多了,他待不了多久,不然一定會被認出來是校外人士。

他按照原計劃繞著四中騎了一圈,原本打算去看的老地方也沒去,溜到食堂的時候,他肚子餓得恨不得仰天長嘯,沒有飯卡吃不了飯,他只能騎走。

快一點半的時候,他駛出四中,去街上一家飯店吃飯。

因為只有一個人,他吃飯的時候只能玩手機,平常那個游戲他單手操作不來,也不想登自己的INS賬號,在手機軟件上繞了一圈,最終他開始翻閱自己的相冊。

雪崩過後,他的手機的部分功能也被損壞,不過好在他的照片已經同步到雲端,換新手機的時候,還能在找回來。

離開A市之後他就很少拍照,裏面一些是書店的照片,要麽是書目,要麽是書籍不對版,再往後翻,是他在維納爾待的這兩年拍的部分風景照,還有幾個他滑雪的視頻,再往前,就是雪崩之前的照片,裏面有他和宋司年的合影。

他和宋司年的合影很少,現存手機上的也就只有那幾張,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鬧得食欲不振,飯只吃了一半,就沒胃口了。

如果不是遇見老楊,他其實很難那麽清晰地想起從前他們一起上高中的回憶。

他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早自習下課的間隙他跑去打水,因為接水的人實在太多,一直到預備鈴響,他才終於能打上水。

打完水之後再回到班級已經晚幾分鐘了,不過那節是英語課,他們英語老師早自習會跑到五樓給他自己帶的班級上早讀課,每一次第一節課都會晚幾分鐘來,所以那一次段時也就理所當然的認為教室裏沒有老師。

結果他就看到老楊站在講臺上滔滔不絕,旁邊還杵著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學生。

當時他們那一屆幾乎每個班級都有幾個他認識的人,唯獨這一個,段時見都沒見過。

那是他們班插進來的覆讀生。

因為一見面就成了同桌,段時對他格外關照,結果就是被潑冷水。他記得那時候自己挺不爽的,尤其是知道他和宋司年日後要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後。

不過他沒放在心上,事實就是,確實沒過多久,他們成為了朋友。

再後來的事情……

段時端起杯子,喝完裏面最後一點水,出神地想。

再後來,他莫名其妙就彎了,琢磨著怎麽樣才能把宋司年這號人物追到手,結果就是被人家率先表白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開口晚了,他成了下邊那個。他們都沒怎麽商量,就自然而然的分配了角色。

段時拿起桌面上的手機,起身離開飯店。

他覺得自己記憶的容量有限,往後的事情,還是不想為妙。

回家的路上,他路過一家照相館,正好手頭上有幾張照片想洗出來,正好順便洗了。

天氣陰沈沈的,路上開始起風,一片落葉好巧不巧灌進了他車籃子裏。

他沒想怎麽去處置這片落葉,大步跨上階梯進店,和店員溝通,把那幾張他要洗出來的照片傳給了店員。

一共是十張,四張是他在維納爾湖邊拍的照片,來自不同的年份,剩下六張是他和宋司年的合影。

膠片很清晰,他一一確認,開始付款。

出了店門後,他盯著自己和宋司年的合影杵在路邊發呆,一共六張,來回反覆地看。他看了差不多十來分鐘,最後還是店員從店裏出來,問他是不是洗的有問題,他解釋過後,才不再觀看那些老照片。

從前就是一張失焦模糊的照片,如果不依賴儲存在雲端的相片,他的記憶恐怕也早就模糊了。

腳踏車慢慢駛遠,泛黃的落葉在他車籃子裏打旋,然後被一陣狂風吹了出去。

晚些時候,他在家裏和洛言通訊,說了書目確定的大概時間,洛言也已經確定好了回國的時間,會在十二月份上旬,然後,書店就可以正式暫停營業了。

倆人開始約過年去哈爾濱玩的項目。

更晚些時候,段時洗漱好穿上睡衣,打開臥室裏的暖光燈,坐在電腦前,翻開自己以往在INS上發布的尋人啟事。

從12·22事件發生過後,一直到一個月前,他在不同的視頻軟件上都發布了尋人的告示和視頻,發布時間沒有規律,最開始的那一年,他一天能發三條,再後來慢慢削減,到現在,差不多是一兩個月一條。

他的主要更新平臺是INS,畢竟人是在國外失蹤的,在外網可能更好找一些。

西方國家不像中國,他們一個國家也就那麽大,人口就那麽多,找起來應該不是費時費力的事情。盡管如此,四年的時間一晃而過,宋司年已經音信全無。

他平靜地坐在電腦前,深吸一口氣,開始錄制視頻。

標志著錄像中的紅點在電腦屏幕的左上方閃動,中間下方是錄制時間,屏幕裏,是他自己的臉。

他已經刮過胡子,在暖光燈的映襯下,也不再顯得蒼白。

他敲動鍵盤,打開麥克風,開始說話:“大家好,我是季節洋流,也就是12·22事件中的幸存者段時。今天路過照相館,我把我和宋司年的合照都打印了出來,一共六張,我會剪到視頻裏……”

窗外響起雨聲,由近及遠,先是細碎的一片,像破碎的冰面,然後愈來愈大。

一個小時之後,段時錄完視頻,把照片貼到視頻上,上傳到INS和其他幾個視頻軟件上後,他離開位置,把臥室的燈調成亮光。

窗外的雨聲吸引了他,他過去拉開窗簾,視野被雨幕侵襲。

他抹去窗戶上的霧氣,自上往下看,不遠處的柏油路還是車水馬龍。

這個季節,維納爾早就下雪了。

他往遠處看,記憶隨著視線被越推越遠,直到眼前的一切光景都在雨中漫漶成災,感覺到心跳被壓抑著,他才願意去回憶12·22事件發生過後,那段時期的事情。

那也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事情過去了那麽久,一切都在馬不停蹄地向前,只有他還站在原地。

唯有站在遺失的原點,才能明白什麽是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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