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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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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華燈初上,懸燈結彩,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

雲雀緊緊挽著雲為衫的胳膊興高采烈地這裏看看那裏看看,把宮子羽擠得找不著機會和雲為衫說話。

好不容易雲雀和雲為衫分開去看首飾的小攤,宮子羽立馬一個箭步就要插到雲為衫身邊,不料從巷子裏沖出了個身材矮小的男人,角度刁鉆地把他們三個人都撞了一遍。

“哎喲!”雲雀按著肩膀痛呼,“什麽人啊,走路不會看路嗎……”

宮子羽眼睜睜地看著剛和他挨在一塊的雲為衫急切地遠離了他,托著雲雀的手噓寒問暖。

“姐姐!”這時雲雀也顧不得痛了,驚慌地在自己手腕上摸索,急得淚眼朦朧,“我的手鐲、我的手鐲不見了,定是被那魯莽賊人偷走,怎麽辦?那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

她們一同看向宮子羽。

“雲姑娘放心,我這就去為你奪回。”宮子羽話是對雲雀說的,眼睛卻含情脈脈地盯著雲為衫,運起輕功往那小賊跑走的地方而去。

雲雀和雲為衫收了收無助的神態,裝作迷路的樣子跟在前方隱沒人群的寒鴉肆身後,順著人流往橋上走。

不遠處剛和宮尚角從密道出來的宮遠徵踮了踮腳尖,瞇眼捕捉到了兩人的身影。

“哥,她們是往哪兒去?”宮遠徵偏頭問道。

“那是萬花樓的方向。”宮尚角同樣註意到了橋上的人,“無鋒選了個好地方,人多眼雜,最是難排查。”

“萬花樓?”宮遠徵喃喃重覆,“這不是宮子羽最愛去的酒樓,哥哥,萬花樓裏面到底有什麽,為何宮子羽那麽著迷,天天上趕著花錢啊?”

宮尚角被宮遠徵好奇澄澈的眼神看著,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向不谙世事的弟弟解釋那不是單純的酒樓,是青樓。

所幸宮遠徵沒有深究,開始躍躍欲試地拆頭上的抹額。

“無鋒認得出哥哥,卻不一定能認出我。哥,你在這等著我,我去探一探。”宮遠徵把宮門族人標志性的抹額塞進宮尚角手裏,又將過於招搖的白色大氅脫了扔給金往,興沖沖地跑入人群中。宮尚角望著他動作間在背後一擺一擺的辮子,心說還是小孩心性,無奈地在旁邊一家糖水店坐下了。

在宮遠徵閃身抵達對岸時,雲為衫敏銳地側臉,趕巧瞥見宮遠徵斜睨了她一眼。她隱晦地點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忐忑。

‘姐姐,兩年前我重傷失憶,實為騙過無鋒,那時徵公子給了我兩條路,我選了宮門。’半個時辰前,雲雀坐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將一切娓娓道來,‘我知道你一直想過尋常女兒家的日子,便求了徵公子讓他饒你一命,還有寒鴉肆。我本以為他不會答應,但現在看來,他允諾了。’

雲為衫只覺一道晴天霹靂轟頂,大腦一片空白,什麽也說不出。

‘姐姐不必擔心我們身上的毒,徵公子研究出來了,那半月之蠅並非毒藥,而是補藥,對身體無害的,而且他也調制出止痛的藥了,我們再也不必受它控制!’

‘可、可無鋒用來控制人的不只是毒啊。’雲為衫眼裏閃過掙紮,她覺得是自己生了幻覺,‘秘密才是他們最大的武器……’

‘說到秘密,姐,我要和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關於你的身世。’雲雀嚴肅地說。

‘我的身世?我能有什麽身世,’雲為衫一臉迷茫,‘我無父無母,無親無長,是個被寒鴉肆收養的孤兒。’

‘不,姐姐並非什麽孤兒!’雲雀緊緊握著她的手,激動得眼眶含淚,‘你難道不奇怪宮尚角當時派人去梨溪鎮查驗身份的時候,街坊鄰居都說認出你了嗎?’

‘那不是無鋒安排好的——’

‘不是,他們哪有那麽大能耐,那是因為姐姐你就是雲家的女兒,你是真正的雲為衫,被你頂替的那個女人,是你的孿生妹妹。你們姐妹倆取的是同名,為的就是宮門選新娘一事。你從小被送進無鋒訓練,而你妹妹在雲家正常長大,同一張臉,同一個名字,當然天衣無縫!’

‘你的意思是原來那個新娘是我妹妹,’雲為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酸澀感湧進鼻腔,她的視野逐漸模糊了,‘我不是孤兒嗎,此話當真?’

‘是真的,姐姐。’雲雀把頭輕靠在她肩上,哽咽著說,‘你不信我,也要信角公子啊。他說,你父母很愛你和你妹妹,可受無鋒逼迫,全家性命所系,他們不得不把你交到無鋒手裏……’

雲為衫攬住她的肩膀,淚流滿面,恨意和釋然之情在胸中熊熊燃燒。她總是在期望自己有個家,有真正的家人,過正常人的生活,但在無鋒的每一天太苦了,苦得像是沒有盡頭,她根本看不見前方的路。

沒想到,她會有夢想成真的一天啊……

‘宮門想要我做什麽?’她擦去眼角淚水,指甲劃過皮膚的疼痛感讓她清醒了幾分,冷靜下來。

……

‘徵公子命我轉達二位姑娘,用這兩份情報去換解藥。還有,雲為衫姑娘,徵公子說,隨便你用什麽手段,務必使無鋒相信宮子羽深愛你,為了你不惜和宮門對立,尤其是和角公子決裂。以及這個信封裏裝的是你取信於無鋒後要告訴他們的事宜,請姑娘牢記內容。’

‘我要怎麽才能——’

‘徵公子還說了,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也別說,如果雲為衫姑娘認為自己做不到,徵公子也不會為難。’

‘我會辦好這件事,請讓徵公子放心,’雲為衫咬咬牙,毅然應下,‘若是事成,就當作是我為宮門效命的投名狀吧。’

萬花樓,兩位女子悄悄走入,即刻有一個侍女迎上前領著她們上樓,全程堪稱來無影去無蹤,幾乎沒有人註意到她們。

她們進了二樓一個房間,侍女關上門,把門口掛著的花牌翻了過來,安靜退下。

這兩位女子正是甩掉宮子羽的雲為衫和雲雀,她們相繼轉過身,房間裏坐的是萬花樓的頭牌紫衣姑娘和一身夜行衣的寒鴉肆。

“紫衣?她為何在這,”雲為衫在茶幾前款款落座,目光對上寒鴉肆,“她也是魑?”

寒鴉肆小幅度搖搖頭。

“那……魅?”雲雀在她身邊坐下,打量了一眼紫衣。

見寒鴉肆依然緘口不言,雲為衫面色一凝,驚詫出聲:“難道她是魍?”

“別猜了,”紫衣緩緩地斟了兩杯熱茶,笑容嫵媚嬌柔,“我誰也不是,只是幫寒鴉肆一個忙而已。”

“我不猜了,”雲為衫攏下眉眼,重歸平靜,“你一定有身份,不過是以我的等級無權知曉。我們是來拿解藥的。”

“東西帶來了嗎?”寒鴉肆問。

雲為衫從袖中掏出一個小油布包,放到桌上,說:“這是宮門前山的布防圖。”

“宮遠徵的暗器圖紙,還有淬的毒藥取樣,”雲雀狡黠地笑起來,也拿出個紙包,得意之色溢於言表,“是他的私人暗器。”

“做得很好。”寒鴉肆把解藥遞給她們,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宮門裏除了我和雲雀,還有沒有無鋒的人?”雲為衫把解藥收好,有一瞬間流露出放松的神色,“宮門的月長老遇刺身亡,殺手在墻面寫下血書,署字無名。那無名果真還活著麽?”

“無名?”紫衣眼眸幽幽,笑容更加高深莫測,“這不是你們該管的。趁早走吧,被抓著端倪可就不好了。”

雲雀立時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還有事要說。”雲為衫卻沒有動,等雲雀走後再次開口,溫婉的眼型陡然淩厲起來,向來憂郁恬靜的五官縈繞上令人驚心的戾意,火一樣燎上兩人的眼,“宮子羽比我想象中的更好糊弄,也更好操控。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對我死心塌地,到那時,我說什麽他就會聽什麽……我要做一個局,希望有人可以配合我。”

寒鴉肆額角一跳,臉色沈下些許:“你這麽有把握他會聽你的?”

“他帶我去了作為宮門禁地的後山陪他參加三域試煉,”雲為衫冷笑了一聲,似嘲弄又似輕蔑,“我隨口賣個可憐,他就罔顧家規帶我出宮門討我歡心。夠有把握嗎?”

“無鋒的後輩,也沒我想的那麽糟糕啊。”紫衣抿了一口茶,饒有興致地看她,“你要做什麽局?”

“只要我把宮子羽的心牢牢拴住,待他真正坐穩執刃之位,離宮門覆滅就不遠了。”雲為衫微微一笑,顯出幾分森然,她沒有直說,而是提起另一件事,“你們應當知道前段時日裏宮尚角做了什麽吧?”

“當然知道,窮奢極侈,揮金如土,宮尚角繼任角宮宮主後頭一次有如此大的手筆,在整個江湖上鬧得沸沸揚揚。”寒鴉肆點點頭,“誰人不曉?”

“那無鋒有查到他是為了誰這麽做嗎?”雲為衫不等他們回答,徑直接著說,“是為了宮遠徵。以我探聽到的情報來看,無鋒苦苦尋找的宮尚角的軟肋,恐怕就是宮遠徵了。”

“宮遠徵?”寒鴉肆不解地皺眉,宮尚角行事向來周密謹慎,即便陣仗極大,無鋒也無法詳細查到宮尚角收購了什麽,更別提是為誰購買了。此時乍一聽到答覆,驟然生疑,“怎麽是他?這就奇怪了,之前從未聽聞宮尚角對宮遠徵有何特殊。”

“何出此言,”紫衣眉梢輕挑,滿腹狐疑道,“雖然宮尚角是出了名的護短,可說宮遠徵是他的軟肋,未免誇大其詞了吧。以他如今盛寵的態度,若你說的屬實,之前不該傳不出半點他倆關系的風聲。就算是真的,無鋒努力多年沒有獲取的信息,你一個外來新娘一去就刺探出來,不覺得太巧了嗎?”

“若我說當年年僅七歲淪為孤兒的宮遠徵算是宮尚角一手養大的呢?這便是最好的解釋了吧。”雲為衫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而且,怎麽就是從未聽聞,從未有風聲了?宮門裏的事兒確實瞞得很緊,但宮尚角出外務,哪次不是帶了許多與正事不相幹的禮物回去,這誰都能打聽到。其中他最上心的便是鈴鐺,旁的物品常是派侍衛去買,唯獨這一樣他親自挑選、精心準備。無鋒一直認為那是他買給宮門大小姐宮紫商的,但我進了宮門後發覺那大小姐從沒有戴鈴鐺的習慣,反而是宮遠徵恰好喜佩鈴鐺,這還算巧嗎?”

“但這也不夠說明他就是宮尚角的軟肋。”寒鴉肆沈吟一會,將信將疑地說,“仍然牽強了些。”

“可今日破了規矩出宮門不止宮子羽,還有宮遠徵。”雲為衫輕飄飄丟下一句,滿意地看到面前兩人再維持不住臉色,“是宮尚角帶他出來的。”

紫衣和寒鴉肆皆是一怔,他們清楚這意味著什麽。江湖上隨便拉一個人出來,都能將宮尚角這個人評出個子醜寅卯,什麽殺伐果斷、嫉惡如仇、是個鐵骨錚錚的君子……但最博得認同的,是他堪稱嚴苛的克己覆禮,以及淡薄到可怕的人欲。

是個人就會有欲望,有欲望的人才會有弱點。

宮尚角的恐怖之處便在於此。他好像除了覆仇以外再沒有追尋過什麽,他為自己定下無上秩序,日日夜夜令行禁止恪守不渝,心防牢築猶如鋼鐵澆灌,一舉一動都在傳達生人勿近的警示和威懾。

不是沒有人妄圖接近他、打動他、使出萬般手段挖掘他的漏洞,但至今無一人成功。而這些不自量力的人,大多死在了他的隨從手裏,壓根得不到他的眼神。

而角宮侍衛僅是宮尚角言聽計從的擁躉,他本人才是真正掌管生殺予奪的殺器,仿佛高坐雲端無心無愛的神,泥塑金身不會出現任何紕漏。

就連點竹也由衷感嘆,世人皆稱無鋒冷酷無情,可依她看,如果無鋒之人能有宮尚角的硬心腸,才叫真正的冷酷無情。

可想而知,當宮尚角這尊肉身神像出現裂縫,無鋒該有多麽欣喜若狂。

“看來宮門覆滅,指日可待。”紫衣笑得愈發妖嬈美艷,“現在能說說你要做的局了嗎?”

……

“有意思。不過我想問問你,是什麽讓你變得如此心狠?”紫衣將冷卻的茶水倒掉,杯子倒扣在桌上,“我記得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性子。”

雲為衫看著自己放在腿上有些顫抖的手,靜默了一會,低聲說道:“宮遠徵,他在雲雀身上試藥。”

“原來如此,那就說得通了。看在你立了大功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身為細作,最忌動情。”

“……我明白。”

走出萬花樓確定不會有眼線的那一刻,雲為衫終於無法繼續保持鎮定,遲來的後怕席卷胸膛,霎時面龐血色盡褪,腿一軟就要往前摔,得虧等候在角落的雲雀眼疾手快,沖過來一把架起了她。

“徵公子還真是對我賦予重望,就不怕我搞砸了嗎?”雲為衫苦笑一聲,看向抱肘站在一側的宮遠徵,背後衣衫已經被冷汗濕透。她剛才的話盡是誑語,幾乎是撒下一連串的彌天大謊,幸好她也算得上巧言善辯,好險沒有遭到懷疑。否則明年的今天,就是她雲為衫的祭日。

“你這不是做得挺好嗎?”宮遠徵笑得開心,“舌燦蓮花,弄假成真,若不是我知道事實如何,定會被你騙得團團轉,漂亮的女人會哄人,也會騙人……果然沒有看錯你。”

“多謝徵公子誇獎,”雲為衫勉強笑了笑,“徵公子是聽了全程嗎,可需要我再轉述一遍?”

“只聽了一部分。我輕功不錯,但怕出了岔子,沒有一直聽。不過,轉述之事改日再談,你們還是先想個理由應付宮子羽吧,他要找過來了。”

“阿雲!”話音剛落,雲為衫就聽見了熟悉的聲音,正是從人堆中艱難擠過來的宮子羽。

“對了,不許告訴宮子羽你的身份,還有我們做的交易。總之不懂能說什麽,就都別說。”宮遠徵隨口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雲,”宮子羽撲過來按住了雲為衫的肩膀,差點喜極而泣,“哦,雲姑娘,這是你的手鐲,你們怎麽到這兒來了?我找了好久——”

雲為衫和雲雀是如何糊弄宮子羽的,宮遠徵不清楚,也不太想知道,此時他已經回到了和宮尚角分開的地方,環顧四周,在旁邊的糖水店發現了守著的金往和金覆。

“哥!”宮遠徵揚起個笑來,對裏頭的宮尚角揮揮手。

“去了這麽久。”宮尚角走出來,理了理他淩亂的額發,給他重新系好抹額,“事成了嗎?”

“成了。”

“那可以放心玩了?”宮尚角接過金往手裏的大氅,將他裹得嚴嚴實實,“先帶你去買個燈好不好?”

“聽哥哥的。”宮遠徵彎著眼睛,隔著大氅厚厚的布料揪宮尚角的衣角左晃右晃。他總愛做這些孩子氣的小動作,喜歡黏黏糊糊地貼著人,沒斷奶的小貓似的,宮尚角也願意慣著他。更確切地說,他對此樂見其成。

他們的頭頂彩燈高掛,流光溢彩的璀璨溪河蜿蜒起伏,從街道的這頭連到對岸,黃澄澄的燈火打在人們喜氣洋洋的臉上,和冷寂清靜的徵宮一點也不一樣,連呼嘯吹過的刺骨寒風都仿佛被人氣暖和了,再不能刮得人皮膚生疼。

宮遠徵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也顧不上擺平素的宮主架子,眼珠子都快黏在路邊鋪面裏的新奇玩意兒上了,恨不得當場長出第二雙眼睛。

“哥,那是什麽?”他指著被一群孩子圍繞的小攤,壓低了聲音問。

“那是做糖人的,遠徵弟弟不是愛吃甜?去買個試試吧。”宮尚角知道他是怕別人聽到丟面才那麽小聲,輕推著他來到那小攤旁邊,“身上帶錢了嗎?”

“沒有。”宮遠徵眨了眨眼,後知後覺自己什麽也沒準備就出來了。

“你啊,”宮尚角從懷中掏出錢袋,從裏頭拿出幾塊碎銀,然後把它紮緊遞給宮遠徵,“去吧,想要糖人是什麽形狀就和店家說,我去那邊給你淘個燈籠來。遠徵弟弟可有喜歡的燈籠樣式?”

“哥買什麽我都喜歡,”宮遠徵乖乖拿過錢袋,“我在這兒等哥哥。”

“哎呀,小公子,”那畫糖人的大娘一下就看到了在一眾豆丁似的小孩兒中鶴立雞群的宮遠徵,熱情地招呼道,“要個什麽樣的糖人啊?”

宮遠徵偷偷瞄了一眼旁邊捏著個小豬糖人的男孩,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開口說:“我要個……龍的吧。”

“好嘞,兩文錢!”大娘爽朗地應了一聲,將一塊糖放入鍋爐中燒化,拿出把木勺舀起糖,在板上利落地勾畫起來。

琥珀色的糖液拉成絲,飛快凝固,一條張牙舞爪的龍栩栩如生地被刮下來,黏在了木棍上,被宮遠徵捏到了手裏。

宮遠徵把糖畫舉在面前轉了轉,猶豫了片刻,放到嘴邊抿了一口。

飴糖的甜味濃郁但不膩,他舔了舔嘴唇,正琢磨著下一口咬在哪,一個兔子燈忽地湊到他眼前。

“遠徵弟弟,”宮尚角晃晃燈籠,輕蹭過他毛絨絨的袖口,“燈籠太多了,挑來挑去,覺著這個實在可愛,正巧想到你屬相是兔,便買了下來,看看是否喜歡?”

“可愛是可愛,”宮遠徵吃了一口糖畫,摸了摸那兔子燈的三瓣嘴,含含糊糊地說,“只是哥哥,我一個大男人拿兔子燈……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聽你說的什麽話,還不是小孩子?沒及冠呢,就急急忙忙充大人了,”宮尚角微笑起來,“兔子燈有什麽不好,我看十分適合遠徵弟弟。”

宮遠徵皺皺鼻子,伸手要接,不料被宮尚角躲開。

“你先安心吃你的糖人,”宮尚角垂眸看他堆滿疑惑的小臉,“我幫你拿著。”

這時候有人激動地大叫了一聲:“游燈戲來了!”

頃刻間人群變得更加擁擠,爭先恐後地往路的兩邊走,讓出條路來。

“哥,什麽游燈戲啊?”宮遠徵被擠得站上了臺階,牢牢攥著宮尚角的衣服,生怕被人給沖散了。

宮尚角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魚貫而來的隊伍。

一群穿著鮮麗的年輕男女手執各式各樣的燈籠,從活靈活現的動物形狀,到各色花卉圖樣,身後是一架接一架兩人高的花車,周圍跟著吹吹打打的人,熱鬧非凡。

花車皆是做成古時流傳下來的故事,譬如比翼雙飛鳥、八仙過海、七仙女下凡雲雲,精妙絕倫,目不暇接,尤其是隊伍最末尾的龍燈,足足有十八個人揮舞,龍頭龍尾神氣地扭動,引得圍觀的人們一陣拍掌喝彩。

游燈戲結束後,人群才漸漸疏散,金往和金覆不知道被人流沖去了哪裏,兩個大男人丟了也不會出什麽大事,宮尚角想了想,拉著看向離開的游燈隊戀戀不舍的宮遠徵去了河邊。

“舊塵山谷的百姓在上元燈節總會用各種燈大肆慶祝,代表悼念和祝福河燈更是必不可少,百姓會在河燈上寫下祈告,放入河中,希望奔騰萬裏的河流能匯入地府的奈河,給鬼魂送去思念和願望。”河裏已經浮著許多河燈,順著涓涓流水游蕩,宮尚角將兔子燈放到他手裏,接著說,“遠徵弟弟在這稍等片刻,我去買兩個河燈。”

“知道了哥哥。”宮遠徵左看右看,索性蹲下了把兔子燈放在一塊石頭上,咬著糖畫望著河燈發呆。

突然有什麽撞了他一下,他穩住身形的同時手上不由自主一個用力,脆弱的木棍登時折斷了,將將吃了一半的糖畫墜入水中。宮遠徵瞪著被水卷走的糖畫,不滿地蹙起眉,把剩下那半根可憐的木棍也丟了回身去看是哪個不長眼的蠢貨敢撞他,誰知轉頭對上一張圓嘟嘟哭唧唧的呆瓜臉。

怒氣稍頓,他認出了罪魁禍首是糖人攤旁那個拿小豬糖畫的小男孩。

“對不起大姐姐,”小男孩不開口則已,一開口讓宮遠徵剛熄下的怒火噌地覆燃,“我不是故意的。”

“你說誰姐姐?”宮遠徵咬牙切齒地說,“我是男的,你瞎嗎?”

“哦、哦,”小男孩懵了,磕磕巴巴地道歉,“那對不起、大哥哥。”

這還差不多。宮遠徵在心裏嘀咕不和小孩計較,不自知地扁起嘴,暗自心疼自己沒吃完的糖畫。

不一會,一個柔軟的東西蹭了蹭他的手,他打了個激靈猛地撤開手,低頭發覺那是小男孩伸過來的拳頭。

“幹什麽?”他把手縮進袖子,冷聲冷氣地說。

那肉乎乎的小手獻寶似的打開,皺巴巴的白色花苞躺在掌心,是一朵未開的白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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