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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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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哥哥,我沒有零花錢買新的糖人了,”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把花苞湊得更近,“這朵花送給你當賠償好不好?這是我偷偷從我娘的花盆裏折的茶花哦,花開了很漂亮的,本來想送給南南妹妹,現在就送給哥哥吧,我再去摘一朵送她好了……”

小孩不明白折下的花再也不會生長,它永遠停留在被折下的那一刻,永遠含苞待放,並不好看的青綠染在花上,直到枯萎、成塵。

但宮遠徵還是從他手裏拿過了那花苞,這個時候遠處似乎有人在喚他,男孩大聲回應著,噔噔噔跑開了。

花苞雖然皺皺巴巴的,但苞瓣完好,看得出被保護得很是小心仔細。宮遠徵捏著它,指腹是細膩潤滑的觸感,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先前沈寂下去的黯淡情緒卷土重來。

‘遠徵弟弟!’梳著總角發髻的宮朗角抱著花盆跑進徵宮,臉上綻放出丈菊般笑容。

“遠徵弟弟,”宮尚角穿過一群打鬧的孩童,拿著兩個河燈走來,“給你。”

‘給你,’宮朗角把花盆強塞進他懷裏,盛開的白杜鵑撲了他滿臉,被迫嗅進一鼻的花香,‘怎麽樣,我這杜鵑養得多好,比你徵宮的花草差不了多少吧!’

宮遠徵下意識把花苞收進袖中,露出個笑來。

“哥,你都不知道,剛剛有個小屁孩撞了我一下,害得我糖畫落進河裏了,”宮遠徵拉住宮尚角的衣角一臉控訴,“他還喊我姐姐!真是的,一點眼力見都沒有,腦袋還笨,男女都分不清。”

宮尚角順著安撫他幾句,遞了蘸墨的毛筆哄他先放了這個話頭在河燈上寫下願望,心道遠徵弟弟被大氅毛領簇擁著臉發脾氣的樣子,忽略掉身高乍一看還真像個刁蠻嬌寵的富家大小姐。

他輕咳了一聲,趕在宮遠徵發現異樣前壓住了不斷上翹的嘴角。

宮遠徵停了筆,邊把毛筆交還給宮尚角,問:“哥,有火嗎?”

宮尚角拿出與燈一塊買來的火寸火石,相碰擦出小小一簇火光,宮遠徵接過來點燃了燈芯。

他小心地捧起它,半跪在地上俯身靠近水面,巴掌大一個河燈從他的指尖輕巧躍下,晃悠兩下穩穩浮在水上。

在宮遠徵收回手的那一剎那,茶花從他袖裏掉出,不偏不倚跌進河燈中間滾了兩圈,差點把火苗砸滅了。他也不知怎地想都沒想往前一撲就要去撈,被宮尚角一把握住肩膀,帶離河面。

“當心!”宮尚角不明了他為何忽然如此,只當是一時失了平衡。

宮遠徵這才回過神來,仍凝視著越飄越遠的河燈,看那白色花苞顫顫巍巍地模糊了輪廓,他無由來生起莫大的心悸,驚出渾身冷汗。

“這麽大個人了,怎麽毛毛躁躁的,”宮尚角無奈地拂開他鬢邊粘上面頰的亂發,“遠徵弟弟寫了什麽?”

宮遠徵摸了摸鼻子,難為情地低下頭:“就是、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祈福……哥哥呢?”

宮尚角沈默了幾息,將河燈遞給他看。宮尚角的字一如他本人,筆走龍蛇,游雲驚龍,一勾一畫鋒芒畢露,秉的是筆掃千軍雷霆之勢,但在這小小河燈上的筆墨如此板正端方,慎之又慎地用小楷寫下簡短一行:

祈皇天後土,宮氏列祖列宗,佑先母楊泠、亡弟宮朗角來生順遂無憂,佑弟宮遠徵安康喜樂,無災無病。

寥寥數語,雋永思長,以至於最後一字讀完,宮遠徵無法克制地呼吸一窒,方寸大亂,積蓄於心的歉疚在瞬息間快要盆溢而出,可夾縫中偏生又飛速閃過幾分竊喜。

捕捉到那種不合時宜的情緒時,宮遠徵像被刺傷了一般褪盡了血色,面龐慘白一片,眼瞳顫個不停,不敢也不願相信自己會如此卑劣,茍且偷生的罪人尚存活於世已是虧欠,他又有何顏面搶占朗哥哥的位置,妄圖謀取不該屬於他的愛憐。

“哥哥,我想要你那個燈籠!給我嘛你就給我嘛——”清脆的童音天真爛漫,拖長了尾音肆無忌憚地撒嬌賣癡,宮遠徵尋聲望去,是那個送了他一朵茶花苞的孩子,抱著自己兄長的大腿晃來晃去,“龍燈多神氣呀,我不想要這個小豬的,哥哥,求你了!”

“好好好,給你行了吧?去年非要小豬的,今年就改要龍的了,真搞不懂你這小孩……”

他心頭咯噔一下,轉頭去看宮尚角,不出他所料,宮尚角正出神地盯著那對打打鬧鬧的兄弟,往日裏冷凝無波的眼眸變作哀愁的秋霜,悵惘覆眉宇,愴惻勾淒涼。

連老天都在提點自己。宮遠徵笑了笑,一不留神從緊咬的齒關間隙洩出一聲好沈好沈的嘆息。

若不是他,如今陪著宮尚角過上元燈節的當是宮朗角和泠夫人,而非他這個……

‘……父親死了都不哭,沒有心的……’

怪物。

破空聲炸響,尖銳過後是震耳欲聾的爆鳴,宮遠徵被宮尚角攬著站起身,思緒截斷,踉蹌兩步擡了頭,視野驀地闖入漫天煙花璀璨奪目,照亮了大半個天空,恍若白晝。人們的歡呼、道賀和嬉笑簇擁在他耳旁,本該是人間煙火喜慶歡欣的事兒,他卻無端覺得虛惘。

宮門極少放如此大型的花炮,幾乎都是年節時小輩派下人采買些滴滴金、小炮仗,在自家宮裏玩玩,宮遠徵長那麽大,也就賞過兩次煙火表演,這便是其中的第二次了。

可他無法專心,火花如何絢爛華彩,映不進他的腦海,他只覺得手腳陣陣發涼,太陽穴一抽一抽地脹痛起來。

劈裏啪啦的爆竹巨響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疊疊的人言聲聲,環繞耳側此消彼長。思潮不受控制地洶湧,那些他以為已經塵封的夢境陰魂不散地攀爬上後腦,糅雜進真實的記憶在眼前交織扭曲,宛若一盞壞掉的走馬燈茍延殘喘。

在宮尚角出聲喊他的同一時刻,他聽清了那些意味不明的語句。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千呼萬喚,聲嘶力竭,皆是為一人而起。

鼻腔酸澀不堪,陌生的潮濕在眼睛泛濫,牽動額角的悶痛齊齊發作,宮遠徵當即收起紛飛的思緒按上手腕把脈,卻沒能找到半點不對。

“遠徵弟弟,”宮尚角不知何時起沒再去看天空,轉而擔憂地望向埋頭不語的宮遠徵,不高的音量偏偏能穿透所有嘈雜灌入他的耳中,“你怎麽了?”

恰逢煙花暫歇,五顏六色的光芒隱沒於夜色,宮尚角輕輕托起他的下巴,明晰地瞧見了他泛紅的眼睛,終日蒙在它們上方的水霧似乎於此凝結成露,濕漉漉地充盈著眼眶。

“哥,為什麽我的眼睛很熱,很奇怪的感覺……”宮遠徵拽著宮尚角的袖子,濕紅的眼眸水光瀲灩,迷茫又無措,幾乎要整個人撲進宮尚角的懷中,“是不是無鋒偷偷下了什麽毒藥,我竟沒有察覺到——”

“別怕,”宮尚角怕他站不穩摟住了他,擡手按在被揉得緋色一片的眼尾,“遠徵弟弟只是要哭了吧。”

哭?

眼瞼輕闔,一滴水珠從黏連的睫毛脫落,打濕他的臉。

淚珠炙熱,燙得他瑟縮。宮遠徵揩拭那一小塊濕潤的皮膚,指腹染上在冷風中變得冰冷的淚珠,恍惚中想,原來這就是流淚啊。

就像心臟劃開了一個口子,傷心和難過嘩啦啦地一股腦流出。

“哥哥……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宮遠徵強壓下讓他心神失控的淚意,千言萬語湧到嘴邊,他只憋出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

“你是我的弟弟,我不對你好對誰好?”宮尚角掏出手帕,輕柔擦去他臉上的眼淚。

宮遠徵閉了閉眼,鼻息不穩,腦海中有個聲音喋喋不休,敦促他應下,快應下,當作什麽也沒發生、什麽也不知道,這樣他就還是宮尚角的弟弟……唯一的弟弟,可以繼續享受哥哥的疼愛。

唯一啊。多奢侈的東西,人人都有自己始終堅持選擇的唯一,被選擇的人該如何快意幸福,而他與宮尚角相處時日才幾何,何談唯一,他又怎會有底氣認為自己配得上?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

宮遠徵用了好幾年告誡自己不要奢望,再美好那也僅僅是個夢,但宮尚角毫不費力地瓦解了他所有看似屹立不倒的堅牢防備,對自己耳提面命的規束、長年不越雷池的拘謹慎行輕而易舉地潰不成軍,以溫和而不容抗拒的姿態堂而皇之闖入枯萎的心房,一舉占據他心中的至高位。

那宮尚角呢,他在宮尚角心裏的哪個位置呢?

他不敢賭,不敢猜。

宮遠徵在十六歲前還有閑心悄悄嘲弄夢中人對兄長愚忠般的信任和癡心,不屑一顧,到頭來,他卻是不得不低頭承認那份嘲弄摻有嫉妒艷羨。確是他比不上夢裏的那個“宮遠徵”,就算沒有人知曉他想了什麽,他仍舊覺得難堪。

孤身一人的滋味難言,要麽堅持獨下去,要麽尋到伴不要分離。知曉後者的感覺後怎堪再忍受踽踽獨行,宛然目盲者重獲光明如何接受這是有限的救贖。

他常感不平,感惶恐,不平同一人遭遇卻差別甚大,惶恐費盡心機維護討要的關註從緊抓的指縫離開,想來欲望如沙,愈是渴求愈是難獲。

宮遠徵隔著一層朦朧水色勾勒宮尚角的五官,無需細看他亦能想象得出哥哥現在是什麽樣的神情,袒護的包容的心無旁騖的——讓他錯覺自己是宮尚角最重要的人。

諸多繁冗雜念只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宮遠徵兀然揚起個笑來,他慣從愛笑,開心也好生氣也罷,連低落時也能輕松翹起嘴角,唯獨這一次似強擠出的,下唇都在顫抖。

“可是你不應該對我這麽好,我知道……我不配。”他雙眼彎成月牙,笑容是一如既往,偏偏眉頭若有若無地蹙著,攏起一泓哀切。那麽輕柔平緩的話語,但每個字都猶如淬上砒霜的刀鋒,要把他的舌頭連帶著心臟割得鮮血淋漓,痛不欲生,“十年前與無鋒一役,宮門遭血洗,萬幸的是無鋒並不熟悉布防,久攻不下被迫撤退,後來,我一直活在自責的陰影裏。哥哥,你可知是為何?”

宮遠徵一眨不眨地盯著宮尚角,分外平靜,語調是騰飛的小鳥輕盈地遠去,只有一顆心沈沈地、重重地跌入谷底。他總是高傲得不可一世,卻又敏感多疑、患得患失,想的永遠是與其忐忑懸於頭頂不知何時落下的刀劍,不如自毀不切實際的幻想,撕掉美夢的外皮主動暴露真實的腐肉,好歹這樣算是全了他的自尊,興許最得體面。

哪怕這一做,就回不了頭。宮遠徵從來不是一個會留退路的人。

“當年是我最後一個到的暗道大門。”他眨眼的瞬間滑落一滴淚,覆上宮尚角捧著他臉的手緩緩拽下,濡濕的手指短暫糾纏後分離,各沾了半滴淚水,“正是因為我的晚到,重新開啟了大門,朗哥哥才有機會跑出去,拿回哥送給他的最心愛的短刀。”

“本來死的應該是我,而不是他,更不是泠夫人。如果那樣,這輩子哥也不用如此痛苦了。如果不是我,他們不會死……”宮遠徵指甲掐進掌心,咬著嘴唇再說不出話,也維持不住笑臉,肋骨作痛呼吸困艱,喉嚨翻湧出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好生狼狽。

許是良久,也許是時不多,他聽見宮尚角一聲喟嘆,被拉著手向前。

他們走進偏僻巷子,宮尚角順著他的手臂下滑抓住他的手,掰開他僵硬的手指,揉了揉手掌掐出深深青紫的月牙痕印。

“這樣掐自己,不痛嗎?”宮尚角低聲問著,全然不是宮遠徵預料中的反應,他就這麽握著宮遠徵的手,沒有絲毫動搖,“遠徵弟弟便是為此事困惱,所以從前對我總是不冷不淡嗎?”

“算、算是吧。”宮遠徵不安地想抽出手,不料被握得很緊,他沒抽動,只好撇開目光低下頭望著地面,“你該怪我的,哥哥,或者是……恨我。本就是我的錯,若是哥哥以後不認我這個弟弟,我也絕不會有怨言……”

宮尚角垂下眼,弟弟濕得一塌糊塗的臉依然標致,倔強地不肯掉眼淚而憋得通紅的眼瞼鼻頭瞧起來太過楚楚可憐。他是清楚宮遠徵學不會哭的,因而親眼見到他第一次、且清楚他是為了自己而哭,恨鐵不成鋼的同時心軟成了一灘水。

胸膛宛若藏進一只蝴蝶,撲棱棱地扇動翅膀激起一圈圈漣漪,心頭有不明的未知情愫轉瞬即逝。

“說的什麽話,你看你——傻不傻?我怎會怪你,更不可能恨你。”他想說的話太多,又氣惱又愛憐,最後凝成一聲嘆句,“你當年不過七歲,沒有大人護著死裏逃生已是萬般不易,我每年都得燒一回高香感激祖先保佑,你呢,居然一直不在乎這條命,我那麽多香是白燒了?”

宮遠徵楞在原地,半晌才意識到這話裏的意思,結結巴巴地出聲問:“哥哥,你、你早就知道?”

“總誇你伶俐,這種時候倒是愛鉆牛角尖,一鉆就鉆十年。”宮尚角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盡職盡責地捏起手帕給他抹去開了閘一般一個勁往下落的小珍珠,“娘和朗弟弟的死我自然是調查了個徹底的,若不是你今日提起,我怎麽都想不到你會把責任攬在自個兒身上,自責了那麽久。我看我們遠徵弟弟不是什麽聰明絕頂的天才,就是個很笨的小混蛋,是不是嫌哥哥煩,要當把哥哥甩到一邊去的小沒良心了?”

“哥!”宮遠徵急得眼淚啪嗒啪嗒掉,“你不要胡說,我才沒有嫌棄哥哥!”

“你也明白我在胡說,那自己說話的時候為何不好好想想是不是胡說八道,荒不荒唐?不許再說什麽恨你、怪你、配不配的混賬話,聽到沒有,宮遠徵?”

宮遠徵扭扭捏捏地應答下了,扁著嘴一副委屈巴巴的受氣包模樣。

“好了,過來。”宮尚角緩和了語氣,朝他張開手臂,任由他乳燕投林般一頭紮進懷抱,“你就記著,不論發生什麽,你永遠是我的弟弟。”

把臉埋在他頸側的人像沒聽到一樣動也不動,唯有迅速浸透肩膀布料的潮潤顯露出端倪。

宮尚角猶豫了片晌,學起記憶中長輩哄孩子的動作生疏地拍撫著弟弟,從哭得一聳一聳的脊背一路順到腰,除了心疼便只剩得一個念頭:太瘦了。

隔著厚厚的衣物都可以清晰摸到脊柱,腰肢細得手掌能嵌進去似的,他一只手就遮住了宮遠徵大半的腰。這麽瘦可不好……

正當他為如何一點一點養胖弟弟而發愁時,宮遠徵悶聲悶氣的嗓音在他耳邊慢吞吞地響起:“哥哥……會一直對我這麽好嗎?”

“會。”宮尚角耐心地答道。

“娶了妻也會嗎?”

“會。”

“哥哥真的沒有騙我?答應我就不許反悔了。”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啊?不會反悔的,哥哥發誓。”

宮遠徵吸了吸鼻子,終是忍不住嗚咽出聲,始終垂下的手擡起攀上宮尚角的背,十指緊揪仿若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細碎的泣音吞沒在了衣裳裏。

哭泣似癮,嘗到便要著迷。孕育太久的苦果猝然被戳破,酸楚艱澀釀成眼窩的淚流淌成河,像是要一次把十七年的淤堵郁氣通通發洩出來。

十載煎熬出的悲情是紮根心上無可救藥的膿包,於此時遇上良醫,挑破腫脹擠壓膿血,於是每一秒的疼痛皆意味著解脫。

他想,這已經足夠了。什麽唯不唯一、心頭排的位序,哥哥眼裏有他,沒有丟下他,這便足矣。

滅頂的惶恐內疚隨著劇烈的心跳一齊平覆,憑空生出歲月靜好的恍然,他一下卸了力,一顆心猶如泡在加了蜜的溫水中迤迤然舒展開。

人間煙火分明被曲折的小巷隔離在外,宮遠徵卻覺得,他此刻才得以步入他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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