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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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舊年奏響尾聲,新年將近,常往角宮跑的宮遠徵久違地感受到了過年的氛圍,一時興起,吩咐下人給徵宮也置辦些年貨,弄出點年節的裝飾來。

素來冷冷清清的徵宮終於染上些許煙火氣,下人們也沒那麽拘謹了,到了除夕那日遇著宮遠徵,都敢大著膽子道上一句公子新年安康吉祥。

宮遠徵的年夜飯是在角宮吃的,得了個前所未有的巨額紅喜袋,硬是把來竄門的宮子羽和宮紫商眼睛勾直了。

可惜宮門習俗是未成年小輩才有得領壓歲錢,他倆鬥金未進,反倒貼給宮遠徵不少,若不是宮尚角破例發給他們利是,他們得軟著腿一路扶墻出去。

這一年的春節是宮遠徵十年來過得最開心的一次,心情愉悅得沒邊,以至於在聽到宮紫商和宮子羽說想晚上溜去舊塵山谷游玩的第一時間想到不是做他最愛去做的告狀,而是舊塵山谷有那麽好玩嗎,讓宮子羽從小到大樂此不疲地偷跑出去。

宮遠徵不知不覺停了步子,長廊邊掛著的燈籠色暖,朦朧地鋪在他怔楞的臉上。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黃廣袖外衫罩月白豎領攢兔裘勁裝,額上是同色鑲白玉抹額,淺色好似格外適合他,襯得他愈發唇紅齒白,面如冠玉,看著也更稚氣了些。

宮紫商看到他的時候,簡直被他這一身晃了眼,心道不怪得宮尚角這麽寵愛弟弟,這俊俏的小臉蛋兒多討人稀罕呀,不做那些刁蠻表情的時候乖得要命,要是宮遠徵是她的弟弟,她也這樣寵。

“遠徵弟弟,”她眼睛滴溜溜一轉,察覺到宮遠徵似乎沒有要去打小報告的意思,賊兮兮地朝他招手,“過來~過來~”

“做什麽?”宮遠徵語氣不情不願,腳步倒是利落地邁開了,綴著豆大的玉白珍珠的衣擺流雲般熠熠生輝,惹得宮紫商又是一陣咋舌,這宮尚角太會養孩子了,這料子,這小珍珠,這一腦袋的鈴鐺,快抵得上她幾個月的份額了。

“哎喲喲哪裏來的小迎春花呀,這麽漂亮,”宮紫商上下左右打量一圈,腹誹這小毒娃還真轉了性,要是放在以往聽見他們要跑出去,早就大搖大擺生怕他們看不到一樣往長老院去了,哪能像現在這樣耐著性子聽她講話,“顯得這羽宮滿院生輝,蓬蓽生光了都~”

“宮紫商,你會不會說人話?”宮遠徵一個眼刀飛到她身上。

“坐,坐,”宮紫商殷勤地拉著他坐下,小算盤打得啪啪響,笑容越發雞賊,一條手絹被她做作地絞來絞去,“你怎麽說話的呢,大新年的,叫聲姐姐來聽聽?”

宮遠徵兩片嘴唇被粘上了一般死活不出聲,面頰又羞又惱地飛上兩朵紅雲,連帶著往看熱鬧的宮子羽臉上紮的冷嗖嗖眼神都失去了平常的威懾力。

不過片刻,他就想到了什麽似的粲然一笑,紅暈褪去,陰惻惻地開口:“紫商姐姐,我剛剛不小心聽到你們好像在說要去逛燈會什麽的,可我想了想,宮門裏似乎沒有燈會呢,那你們……不會是要違反家規,偷跑出宮門吧?”

果不其然,宮子羽的眼睛開始慌張地亂飄,但讓宮遠徵意外的是,宮紫商依舊不動如山,還有閑心把她手裏的帕子折成花塞到金繁手裏。

“遠徵弟弟,你今年十七了,是不是還沒出過宮門啊?”宮紫商托著下巴,金色步搖在她發髻上搖擺,“宮子羽在你這個年齡都出了八百回了,你就不想知道宮門外是什麽樣的嗎?”

“為什麽要知道,”宮遠徵雙手抱胸,“舊塵山谷世世代代與宮門一體,和宮門裏有什麽區別?”

“區別大著呢,”宮紫商響亮地一拍手,“就比方說宮門裏面是沒有街道商鋪的,可舊塵山谷有,放眼望去,一眼看不到盡頭,賣的皆是新鮮物件,你絕對沒見過的。誒,宮子羽,你和他說說之前那家桂花糕啊。”

“對,王家的糕點,就沒有不好吃的,”宮子羽心領神會,讚同地點頭,“尤其是那桂花糕,滋味一絕,我吃了好多年也沒有吃膩。不過,他們家的糕點剛做出的時候最為好吃,帶回宮門冷了就沒那麽美味了。遠徵弟弟不是很喜歡甜點嗎,就不想嘗一嘗?”

“而且今天是上元燈節,山谷定是滿街滿巷的燈籠,不止是房屋上會掛,人們的手裏也會拿著,比宮門這些壯觀多了,站在高處看,整個谷裏都是亮堂堂的。”

“還有,過了亥時以後,是會放煙火的,你是不知道啊……”

宮紫商和宮子羽一唱一和,再加上個能說會道的雲為衫在一旁時不時搭腔,硬是讓宮遠徵聽得入了神。

“有你們說的那麽有趣嗎?”他放下了手搭在膝上,半信半疑地咕噥,垂下的睫毛間眸光閃爍,“真的……很好玩?”

“我發誓,是真的!如果我騙你金繁這輩子都不會愛上我。”宮紫商豎起三根手指一臉信誓旦旦,就差拍著胸脯做擔保。

宮遠徵是知道他這位不著調的姐姐有多喜歡宮子羽那個貼身侍衛的,心底那半分不信也變得信了。

他站起來,沒說去或不去,只是對著雲為衫道:“你妹妹請你去一趟徵宮。”

原本含笑看著他們的雲為衫臉色一僵,險些失態,她沒記錯的話,明面上她與雲雀分明素不相識。宮遠徵這麽說,難道……

“妹妹?”宮子羽滿面疑惑,“阿雲何時有個妹妹了,還是在徵宮的妹妹?”

“你糊塗了?”宮紫商沒好氣地推了他一把,“遠徵弟弟宮裏不是有位新娘嗎,雲姑娘的妹妹指的是她吧。”

“不錯,就是雲雀。”宮遠徵意味深長地說著,“你快點去吧,晚上不是還要同宮子羽一起去舊塵山谷嗎?若是誤了你們的約會,我這心裏可過意不去。”

“你、你知道她也去——”宮紫商磕巴了一下,目瞪口呆。

“知道怎麽了,這麽驚訝啊,”宮遠徵似笑非笑地看她,“只要不是蠢蛋就能看出去舊塵山谷是誰提的主意吧?”

“那你……”

“放心,”宮遠徵哼了一聲,語氣緩和了些,竟是透出幾分好聲好氣,“我是那麽愛告狀的人嗎?”

宮子羽和宮紫商死死閉著嘴目送他離開,沒敢說出那個肯定的答覆。

請問你不愛的話,還有誰愛。

宮遠徵沒有回徵宮,也沒有去醫館,他站在了角宮外躊躇不決,反覆考量自己莫不是一時沖昏了頭,為何固守徵宮十年,一朝被三言兩語激起對宮門外的憧憬。

黃昏臨近,落日餘暉被頭頂裹了滿枝丫白雪的樹蔭遮蔽大半,他踩在影子裏駐足不前,如同被陰影困在原地。

“公子,”金往悄然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打斷了他的沈思,“我已將您的話告知雲雀和雲為衫。”

“知道了。”宮遠徵負手而立,微蹙了蹙眉,細細盤算起對付無鋒的計策來。自從得知那半月之蠅是無須解的補藥後,他廢了幾天功夫調配出發作時有效抑制痛感、消除身體排斥反應的藥方,只是內力盡失的問題仍沒能解決。

但這也足夠用了。

今日過後,無鋒將徹底失去在宮門的耳目,養精蓄銳十載,宮門已等不及要以仇敵的血祭刀。就讓他宮遠徵,來做這推波助瀾的第一人罷。

金往見他久久不語,夷猶半晌,小聲問道:“公子,陳伯滾了浮圓子做夜宵,您要不要吃點兒?”

“什麽餡的?”

“芝麻餡。”

宮遠徵停頓了一會兒,思及畢竟是計劃裏關鍵的一環,他親自去一趟盯著比較妥帖。

“好吧,”他的語調輕飄起來,一步跨出陰影,登上通往角宮的臺階,“送兩碗來角宮。”

“哥。”繡著曇花暗紋的下擺柔柔地掃過門檻,宮尚角聞聲看去,一身淺黃靚麗挺秀的弟弟笑盈盈地朝他走來。

走近了,宮遠徵才瞧見宮尚角身前桌上擺著個燈籠,是龍的形狀,很是精美,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個燈籠……”宮遠徵遲疑了一下,浮現出一個念想,將之前欲說出口的請求頂出九霄雲外,“可是朗哥哥的?”

“是某年上元燈節,他用他的與我交換。”宮尚角牽了牽嘴角,撫上一塊破損,惆悵轉瞬即逝,但宮遠徵沒有錯過,“你喚他朗哥哥?是了,你們以前當是熟識的。”

宮遠徵默不作聲地在他對面坐下,沈重的感知拉拽著他的心臟,愁緒翻飛,驀然生出莫大的哀慟。

上元佳節,本來該是闔家歡慶,家人團團圓圓的日子。

若不是他……若不是他當年……

“遠徵弟弟此番前來,”宮尚角看他情緒低落,有些懊惱自己怎地挑起這個話頭。宮朗角從前常提到宮遠徵這個徵宮的小弟弟,言語中頗為熟稔親密,想來二人關系很是要好,他這麽一句,恐怕亦勾起了宮遠徵的傷懷,“找我何事啊?”

“是陳伯做了浮圓子。哥哥習慣每日只食一餐,我覺得偶爾吃些夜宵也好,便想著帶些給哥嘗嘗。”宮遠徵回答道,正巧遇上金往拎著食籠走了進來,將兩碗熱騰騰的元宵擺在桌上。

“多謝遠徵弟弟念著我,”宮尚角翹起嘴角,拿起調羹舀起一枚圓滾滾的糯米團,“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宮遠徵聽他吃了後誇讚味道,總算高興了些,只是終究沒來前那麽雀躍欣忭了。

這時,金覆急急步入,躬身稟報:“公子,徵公子,巡邏的侍衛來報,說子羽公子和紫商大小姐從密道出了宮門,隨行的有貼身綠玉侍金繁,還有……兩位新娘。”

“兩位?”宮尚角和宮遠徵對視一眼,明白是他做的安排,心神微動,不由得想到宮子羽和宮紫商的十七歲早就數不清去了舊塵山谷幾回,算一算,宮門裏只有宮遠徵和宮瑾商沒有出去過了,“既然遠徵弟弟都派了新娘出行,那何不趁此到宮門外看看?”

“這不合規矩吧……”他如願看到宮遠徵的眼睛唰地發亮,嘴上還要裝模作樣地推脫幾句。

“你犯的家規還少嗎?”宮尚角唇畔帶笑,一把拉他起來,“再說了,他宮子羽身為執刃去得,你為何去不得。”

“那哥哥與我同去嗎?”宮遠徵晃了晃被他牽著的手。

“自然,”宮尚角放開他的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冬夜寒冷,怎麽只穿這點?金覆,去把隔壁那身新制的白狐大氅拿來。”

“不用了哥,我不冷,”宮遠徵連忙伸手攔,卻沒能攔住,“我們現在就去!”

“別急,”宮尚角好笑地把他探出去的大半個身子扳回來,從金覆手裏接過大氅給他嚴嚴實實地裹上,“天還早呢。”

“我真的不冷。”宮遠徵費勁地扒拉了一下毛絨絨的領子,這件大氅布料很厚,領口、袖子甚至是下擺皆是不要錢一般紉上了大團大團的雪狐毛,以至於沒有其他花紋裝飾也絲毫不顯單調。保暖是保暖,可也太惹眼、太重了些,不大像是宮尚角會穿的樣式啊,“哥,這是你的大氅嗎?我好像從未見過你穿白色的衣裳。”

“不是,是為你準備的,”宮尚角伸手壓了壓蓬松到仿佛要遮住宮遠徵臉蛋的絨毛,“一個時辰前剛送到,沒來得及遞去徵宮。”

“謝謝哥哥!”宮遠徵頓時眉開眼笑,這會不覺得浮誇不覺得重了,美滋滋地把被壓住的頭發捋到胸前,“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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