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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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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這天雪小了許多,料想到中午應當能放霽,宮遠徵的心情更加明朗起來。

金往瞥見了他帶笑的眼尾眉梢,暗暗感慨起角宮那位的厲害,昔日的冬季裏,就算是晴空萬裏也難討他家小主子一個好顏色,哪裏會像今年這樣,大雪天竟然看不著宮遠徵陰雲密布殺氣騰騰的臭臉。

角宮的金覆亦有類似心聲,大呼神奇,這段時日公子笑的次數比過去至少五年加起來還多,那五年裏的笑還全是冷笑、譏笑、假笑……諸如此類,面對徵公子那種真心實意的笑容,他真沒怎麽見過。

“簡直不是我熟知的那個角公子了。”在侍衛營給其他宮的侍衛傳八卦的金覆總結道。

陳伯倒是不覺得如何,只欣慰自家少爺終於肯在冬天作當季的打扮,不再固執地稱自己不冷堅持穿那幾件薄薄衣衫而被寒風凍得雙頰雪白。

‘這身衣裳好看,襯得少爺更豐神俊朗了,’陳伯笑呵呵地把最後一個小鈴鐺掛上宮遠徵的發辮,對著鏡子裏的他比劃,‘是角公子昨日派人送來的那一套新服嗎?’

“沒錯,”宮遠徵揚了揚下巴,擡手打開一個盒子,裏面是一條一指寬的藏青抹額,紅寶石鑲嵌中央,“今天戴這條抹額,哥哥說是同這衣服配套的。”

‘角公子真用心,這紅寶石和縫在衣領上的碎石當是同一塊料子。’

宮遠徵矜持地揚起個微笑,站起來摸摸額前的抹額,迫不及待往角宮去了。

“哥,”他一走入正殿,就看到宮尚角坐在茶幾前皺眉沈思,也跟著板起臉,“什麽事在煩擾你,需不需要我幫哥哥解決?”

“遠徵弟弟來了,”宮尚角擡頭,舒展開了眉眼,“我在想宮子羽的身世一事。過去二十餘年,舊事難追,思來想去,唯有從一人身上入手。”

“哥的意思是,霧姬夫人?”

“是她。”宮尚角頷首,“我前幾日與她交談過,以放她自由相許,她是應下了,但我覺得不太穩妥,還是要抓些實證在手裏。”

“什麽實證?”宮遠徵好奇地問。

“蘭夫人孕期的醫案。”宮尚角給他倒了杯茶,“據霧姬夫人所言,當年老執刃有心袒護,將其改了幾頁,偷天換日,以假亂真。現在那醫案就在她的手中,但她必然不會輕易交於我。”

“哥哥就是為了這本醫案掛心嗎?”宮遠徵聞言,松快了神情,“簡單,交給我就好。”

“遠徵弟弟有法子?”

“哥就放心交給我吧,”宮遠徵把那杯茶一飲而盡,拎著衣擺起身,“事不宜遲,我這就去一趟羽宮。”

宮尚角來不及攔他,看他匆匆忙忙的背影笑著搖搖頭。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有羽宮侍女步入俯身行禮,說:“角公子,霧姬夫人請您到羽宮一敘。”

宮尚角臉上劃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意想到宮遠徵辦事如此之快。

羽宮,霧姬夫人庭院。

“……做好決定了?”霧姬夫人放下修葺蘭花的剪刀,緩聲開口。

“嗯。”宮遠徵撥了一下蘭花的葉片,“接下來的事情,就拜托夫人了。”

“要拜托的,更多是角公子吧。”霧姬夫人淡淡道,“我不過是一個推手。”

“哦,說到這,我想問夫人一件事,”宮遠徵不置可否,轉而提起另一個問題,“你一向視宮子羽為親子,怎麽此次一改常態同意聯手,狠得下心了?”

“徵公子再不濟也該稱他一聲子羽哥哥,直呼其名,不太好吧?”霧姬夫人摸了摸開得極盛的蘭花,語氣和緩,“你覺得這就算心狠了嗎?”

“你心裏清楚,這宮門裏配當我哥哥的,只有一個人。”宮遠徵盯著她看了一會,忽地輕笑出聲,“好一個前執刃夫人啊,我是不是能說一句你與老執刃確有幾分肖似。”

“我與他何來的相像呢?”霧姬夫人低下眼,眼尾細紋折深,不明情緒在眼底一閃而過,“徵公子說笑了。”

“你是真覺得不像,還是別的什麽?”

霧姬夫人沒有回答,這時門開了,宮尚角立於門外,對她微微躬身作了一揖。

“霧姬夫人。”

“哥哥。”宮遠徵一下把問出的話拋在腦後,輕快地喚了一聲。

……

宮子羽第一關試煉剛過出了後山,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兒就被長老召到了議事廳,疲憊又懵然地得知宮尚角要指證他並非宮氏血脈。

一番唇槍舌劍針尖對麥芒,他的心情在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裏經歷大起大落,從宮尚角拿出蘭夫人孕期醫案說他並非早產兒而是足月而生,到本是宮尚角人證的霧姬夫人突然反水替他驗明正身,他完全不明白自己該做什麽表情,整場聽下來自我感覺那寒冰蓮池的水應該流進了他的腦袋裏。

不然他怎麽貌似沒辦法動腦了呢?

會議結束後,宮子羽被霧姬夫人叫到房中,說起與蘭夫人、老執刃的往事,而那廂同宮尚角一起返回角宮的宮遠徵,望著他坐在墨池邊攥著一塊繡著老虎的手帕發呆,也回憶起了昔年。

十年前無鋒與宮門那一戰是所有宮氏族人喉頭無法挑去的一根刺,日日夜夜梗塞在氣道,一次呼吸就是一次悲苦。

宮尚角在那年失去了母親和弟弟,今日一遭過後,他難免想起娘和朗弟弟,想起那滿地的血和再也回不來的故者亡靈。

“哥,”宮遠徵的聲音低啞,輕飄飄的仿佛怕驚擾了什麽,“是那醫案讓你想起泠夫人和朗哥哥了嗎?”

“……母親懷朗弟弟的時候,每次去荊芥先生那看診,我都會跟著。”宮尚角深深地呼了口氣,“我記起有一次的確是和懷著宮子羽的蘭夫人碰見了,母親還讓我向蘭夫人行禮。”

他止住了話頭,陷入難言的哀怮。

宮遠徵倚靠在柱旁,低頭去看那一池無波無瀾的水,墨池淺淺,可看起來幽深如淵。

心臟好似被一只無形大手緊捏,窒息和疼痛齊齊發作,宮遠徵面不改色,在這漫無盡頭的痛感中清醒地品嘗自己從未消退過的愧疚。

在商宮小公子宮瑾商出生前,他一直是宮門的老幺。與他年紀最相近的是大他三歲的宮子羽和宮朗角,他對宮子羽的靠近不屑一顧,但和性子跳脫伶俐的宮朗角卻有過不錯的交集。

宮朗角是個很熱烈的人,話又密又多,遇著貓貓狗狗都能聊上兩句,纏得小他三歲的宮遠徵與他說話堪稱游刃有餘。

彼時龍苒尚在,宮遠徵還沒那麽不愛理人,在宮朗角不屈不撓的攻勢下竟真相處出了點熟悉來,兩人甚至互送過禮物,一個送的是自己種出的白杜鵑,一個送的是親手培育出的稀有草藥,倒也其樂融融。

宮朗角其實是宮遠徵第一個真心實意交的朋友,心甘情願叫的第一聲哥也是對他。

正因如此,知道宮朗角是因為他的晚到而死的時候,宮遠徵體會到的淒愴不比失去父親少分毫。

死在血色大雪中的,是宮尚角的朗弟弟,也是宮遠徵的朗哥哥。

對不起。他對著墨池無聲默念,胸口仿若堵了一團蘸滿水的棉花,梗得他欲作嘔。對不起啊,朗哥哥。

如果當初他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是不是你和泠夫人就不會跑出去了。

是不是他種的第一朵出雲重蓮開花時,能聽見你的驚呼。

是不是哥哥可以跟從前那樣每天臉上掛著笑容,而不是看著你與泠夫人的遺物痛苦。

亡故的魂魄興許早早過了奈何橋,喝下孟婆湯,無牽無掛投胎了去,留下生不如死的活人穆然跪於墳墓前,任罪孽業障落下道道枷鎖,愧怍懊悔鞭撻己身,業火灼燒五臟六腑,先閻王爺一步審判自己永無解脫日。

佛說人生含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朗哥哥,誰都放不下。

遂皆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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