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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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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陳伯走進房間的時候,宮遠徵正在指揮金往端著個大銅鏡在儲物架臺上左挪右挪。

“過去點,嘖,是往你那邊!”宮遠徵站在一側雙手抱胸,不時動動腳換個位置觀察,“行了,放下吧,當心別碰著我鈴鐺。”

金往一個八尺大漢托著那約摸腦袋大的銅鏡氣都不敢喘,出了一腦門的汗,慎之又慎地放下,才呼了口氣。

陳伯迷茫地看看那面銅鏡,再看看施施然拉過凳子在臺前坐下的宮遠徵,很想掐一把大腿瞧瞧自己是不是睡迷糊了。

“這是角宮送來的。”金往像是聽出了他的心聲,體貼地解釋道。

‘角宮無緣無故為何送銅鏡?’陳伯更加茫然地比劃。

“角公子之前來,看徵宮上下找不出一面鏡子,說此物或許公子不大用得上,但絕不能沒有,萬一有急用可就麻煩了,便差人送了來。”

‘原來是這樣。’陳伯點點頭,但心下還是存了些疑問。自從某天宮遠徵不小心打碎徵宮唯一一面鏡子後就沒再用過,這麽多年下來也不見得有哪不方便了,按理說就是得了新鏡子也不該如此……鄭重其事啊。而且平日這個點,少爺不該是早早催促他挽發,然後去醫館嗎?

“陳伯楞著作甚?快點兒,”宮遠徵這會是開口催了,只是說辭同往常不太一樣,“我等會還要去找哥哥。”

‘少爺口中說的哥哥,是角公子嗎?’

“廢話,這宮門裏還有第二個配我喊哥哥的人嗎?”

陳伯不明白兩位公子何時這般熟識,卻也識趣地沒問,開始給難得耐下性子等待的自家少爺梳起頭發來。

這段時間,宮遠徵忙著追查無名,為求便捷梳的皆是半披發,今日老老實實地坐著並未出聲敦促,陳伯就順勢給他換成了前些日子半束發、餘下的編成一條辮子的樣式。

陳伯是熟手,很快結束了動作,他正要退出去,宮遠徵的聲音傳進耳朵:“等等,金往,幫我拿下最左上邊的那個盒子。”

金往還沒走上一步,被宮遠徵攔下了。

“罷了,你笨手笨腳的,我自己來。”他嘀咕兩句,起身從架上拿下左上的盒子,坐回桌前打開。

小巧桃木盒裏僅放著一個拇指大小的銀鈴,一條長鏈穿過一朵同樣是銀打的曇花連進它上方的小孔,是宮尚角贈與他的第一個鈴鐺。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猶豫了一會兒,才拿起來將它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辮子上。常常稱量藥材、安裝暗器的手做起這種細致活倒也趁手,很快那一小團亮色就叮叮當當地墜在了發尾。

“公子怎麽只戴一顆?”金往忍不住發問,“多單調啊,角公子送了您這麽多,何不再挑幾個?”

“你懂什麽?”宮遠徵哼了一聲,把胸前的發辮瀟灑地向後一丟,根本不管那鏈子和發絲碰碰撞撞糾纏到一塊,“少管我,走了。”

陳伯在後頭望著他沒齊整兩秒的頭發欲言又止,最後擺了擺頭,給院子裏種的花草樹木澆水去了。

泠泠的脆響時隱時現,宮尚角以為自己出了幻聽,擡頭看,發現是剛踏入角宮庭院的宮遠徵身上發出的聲音。

“哥哥。”十七歲的少年郎芝蘭玉樹,明眸皓齒,一張俊秀俏臉上笑靨嫣然,暗淡的鴉青色錦衣也壓不住他的明艷,連帶著岑寂的角宮也染上幾分亮麗。

“遠徵弟弟怎麽來了?”宮尚角放下了手中的朱筆,不自知地柔和下了眉眼。

“來找哥哥練刀呀,”宮遠徵微蹙起眉,笑容淡下去,“哥忘了?前幾日你可答應了我。”

“怎麽會忘,”宮尚角招招手讓他坐下,斟了一杯熱茶擺在他面前,“不過,你手上的傷這麽快養好了?”

“早好了,”宮遠徵這才消了委屈的神態,伸出左手給他看,原先可怖的口子現今只看得出一道淺淺的淡粉疤痕,“又不是什麽很難好的傷,徵宮隨便拿副藥就能輕輕松松解決。”

“為何不塗些去疤藥?”宮尚角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明明這麽近的距離已然瞧不明晰,他仍覺得橫貫於宮遠徵白皙掌心的粉色再淡也刺眼,“我記著遠徵弟弟的金龍膽續玉膏祛疤效用很是厲害。”

“我皮糙肉厚的,這麽小的疤塗它豈不是大材小用?”宮遠徵收回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假裝沒看見宮尚角不讚許的表情。其實這僅僅是其中一個緣由,更多是因為他還需要放血養出雲重蓮,這時候用去疤藥確實浪費,“哥快先處理事務吧,我等你。”

“不用,”宮尚角站起來,拿起身旁的佩刀,“你來得及時,剛剛那是最後一本折子,我現在便能陪你練刀。”

宮遠徵高興地應了一聲,率先走出殿門。宮尚角跟在他身後,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的發冠,又往下看辮子尾端搖搖晃晃的亮銀。

他記性不錯,當然認得出那是他初次送宮遠徵的鈴鐺,不由得勾起嘴角。

不過這是宮遠徵頭一回在發上佩戴除了發冠、發帶和抹額外的首飾,想到這,再看到宮遠徵穿的堪稱樸素的衣裳,宮尚角面露不悅之色。

宮門小輩在穿戴上,恐怕僅有宮遠徵沒人上心。光飾品而言,且不提作為大小姐的宮紫商,最會吃喝玩樂的宮子羽、前任少主宮喚羽、受父母溺寵的商宮二公子,便是他宮尚角每年每季節飾品都會換新,有時乃至一月、幾天一換,而宮遠徵用著的發冠,成色不新,想來應是前宮主宮琛徵的那一個,抹額也是舊物,這麽些年似乎沒有換過多少次。

宮尚角走疾了兩步,輕輕挑起那枚銀鈴,引得宮遠徵回頭看他。

“遠徵弟弟怎麽忽然興起戴起了我送的鈴鐺?”

“哥發現了,”宮遠徵撥弄了下鈴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得了那把鴛鴦刀後,我才發覺從未用起哥哥贈我的鈴鐺,那些鈴兒做工都很精巧,漂亮極了,想想一味將其束之高閣好像有點暴殄天物,我便取了個戴上。”

“怎麽不多挑幾個戴?”宮尚角問,“是不太喜歡那些嗎,我下回給遠徵弟弟再挑些其他樣式。”

“哪有不喜歡,”宮遠徵搖了搖頭,鈴鐺跟著他的動作從宮尚角手中滑落,叮鈴一下碰在腰封,繞上了辮子,“我不是小孩了,也不是女子,在頭上整得花裏胡哨的不太合適……”

“有什麽不合適的,”宮尚角認真地說,“你年紀尚小,戴再多也合適,看宮子羽,他比你大了三歲,不也是天天沒個正型地花枝招展嗎?紫商小姐前幾日還又向我討了購買頭飾胭脂的預算,唯有你,每年用在自個兒身上的開銷在賬本裏翻也翻不到。遠徵弟弟這個年齡,合該穿的、戴的都鮮亮些。”

“既然是哥哥這麽說,那我明兒來前,就喚陳伯給我戴多點,”宮遠徵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新月,語氣卻含著些遲疑的苦惱,“只是我的衣物皆是深色的料子,那些白花花的顏色,我平常弄花侍草制毒養蟲的很容易弄臟,換洗太費事了。”

“這怎麽會費事,偌大一個宮門,難道還找不出幾個洗滌衣物的下人?若是遠徵弟弟不嫌棄的話,我來為你添置些吧。”宮尚角心念一動,脫口而出。

“怎會嫌棄,”宮遠徵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試探地揪住他衣袖輕輕晃了晃,很快放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手背到身後,耳朵尖悄悄紅了,“謝謝哥。”

宮尚角只覺得自己的心和那片衣角一起,倏地一下軟成柳條搖曳不斷。

一連數日,宮遠徵都有好幾個時辰是在角宮度過,雖說是頂著練刀的名頭,但隨著時間推移,這個名頭漸漸地隱去了存在,不再重要。他們仿佛回到了宮尚角弱冠前的那幾年裏,只不過比那時關系要密切得多,宮尚角心裏隱埋著的那份遺憾,也悄然冰消瓦解了。

他暗自歡欣於宮遠徵的交心和親近,在外永遠以陰郁面貌示人的幼弟在他面前宛如收起鋒牙利爪的貓兒,縈繞煙霭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時候總是那般信賴欽慕,盛滿水似的柔和,專註得好像眼中只能看到他一般,再無其他人的影子。

而他無疑對此十分受用,長年空落落的周身闖入鮮活清脆的鈴聲,一步一響,一步一想,不知何時融進他的骨血,輕而易舉得像他本就缺失的部分重歸他身,從此他被仇恨與責任包攬的心中劃分出了一塊清凈的桃花源,專門飼養起一株含苞待放的白曇。

時近年關,又逢宮門不平,他索性將外務盡數擱置,宣布短時間內不再出谷,全心全意養他好不容易願意放下心防的弟弟。

一箱箱綾羅綢緞、華麗成衣、飾品以及各類珍器重寶流水般運進徵宮,其豪侈奢靡程度遠超徵宮過去十年的開銷,進谷當天驚動了整個宮門,前腳運到,後腳花長老、雪長老就急急忙忙踏進了角宮,唯恐是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昏了宮尚角的頭。

這一問,才知這大事是宮遠徵。

“尚角,我知你與遠徵一朝和睦切近情不自禁,可如此大動幹戈、揮霍無度,讓外人怎麽看你,怎麽看遠徵啊?”雪長老憂心道,“我覺得這不妥。”

“有何不妥?”宮尚角氣定神閑地飲了口茶,面上謙遜,可話裏話外皆是無動於衷的意味,“遠徵弟弟十年來克勤克儉,無怠無荒,為宮門研制出的毒藥、暗器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哪樣不是為助宮門更上一層樓而作出的?旁的不說,光提百草萃,要是沒有遠徵弟弟,宮門上下如今還在受谷中毒瘴侵擾,莫說是百毒不侵了,生存都成問題。此等功績層出不窮,但長老們和老執刃常是僅僅口頭表彰幾句便了事,我看,這才不妥吧?”

“這……”花長老臉上泛起猶疑之色,“說來確實是我們的過失,可當初遠徵也是說過並不在乎身外之物……”

“說不在乎,便真不給嗎?”宮尚角語氣平靜,卻讓人聯想到布滿暗礁的海面,“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他不愛這些,不代表宮門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付出而不付與他應得的待遇。子羽公子沒有繼承執刃之位之前,我鬥膽說一句他是不幹實事的草包不為過吧?但長老們想一想,徵宮總開支是比羽宮大,而遠徵弟弟的個人開銷可不及子羽公子百分之一,那些預算全都落在實事上,這還看不出錯處?”

兩位長老沈默下來,無言以對,不禁流露出慚愧的神情。

“若要深究起來,是我們虧欠遠徵弟弟太多。這些時日越與他相處,越覺得我這個做兄長的失職,如果當年我不急於求成一心投在宮門事務上,而是多抽出些時間來照看他、關心他,他也不至於這麽多年一直孤零零的……”宮尚角黯然神傷地垂頭,手緊握成拳,“長老們閑來無事,不如去徵宮看看吧,我想二位也沒怎麽踏足過。那裏太冷清了,比我角宮還要寂寥上幾分,就只有他一個小孩子待在那兒,不好。”

有人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宮遠徵何嘗不是那種吃不到糖的孩子。他少年英才,表露在外人前的常是成熟冷靜的樣子,性格乖戾桀驁,手腕剛強,做派不可與同齡人而論。無人對他不敬,無人對他不服,繁花般的讚頌推崇使得人們忽略了他的年歲,忘記了他年幼成孤兒、身後無依仗,理所應當地覺得不需要像對其他孩子那樣待他。

宮尚角也是如此,奔波繁忙的生活令他難以多想當初僅僅到他腰間的宮遠徵,踽踽獨行孑然一身近十年,到底歷經多少才成為站在他身旁與他比肩的徵宮宮主。

他至此方恍然大悟,深覺愧對,覺內疚,覺懊悔。

午夜憶回,憐愛疼惜徹心扉。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這幾天夜裏總能夢到幼年的宮遠徵。

有時是夢得矮矮一個糯米團子似的孩童,窩在空蕩蕩的徵宮一角,或是坐在老槐樹上看書,小得讓宮尚角無端害怕他被龐大的徵宮吞沒,又怕他從高聳的樹上跌下摔折骨頭。

有時又是他領了宮遠徵進角宮,把他當親弟弟對待,百般嬌寵,千般庇護,將木頭娃娃一樣的小人兒養成愛賣乖弄俏無法無天的少年郎。

夢做得太真,醒時便覺得宮遠徵現時對他的仰賴依存還是太滯澀太生疏,他的弟弟不該如此謹小慎微客客氣氣,將自己位子放得低下,每一分被給予的愛護都要報以十倍百倍的熱情回饋才能安心。宮遠徵是他的小弟弟,手足之間,血脈相連,為何要計較那麽多禮數得失?

心下甜中混入苦澀,宮遠徵乖巧謹慎得叫他自責,叫他忍不住去想如果當初他真的接了宮遠徵到角宮撫養,是否如今他身邊的幼弟會是活潑張揚的模樣?

他又記起那天宮遠徵克制地拽著他衣角僅幾秒,動作生澀,愉悅也是內斂壓抑的,如潭下暗流細聲淙淙,想想這麽多年裏除了他早逝的娘親外便再沒人容他肆意撒嬌,自然會不熟稔。

鈴聲陣陣,宮尚角拉回了飄遠的思緒,半是愁思半是嘆,在看見來人那一刻揮散了,換上平和神態。

也罷,他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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