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關燈
第 8 章

“啊?”我禁不住喊出了聲,“你不是,舉報蔡晨學術不端嗎?”

洛長騖疲憊地笑了笑,輕輕搖搖頭,

“父親的事情發生後,我恨極了那個大學生,拼盡全力想找到他報仇,但一來我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二來,人家估計早就投靠□□了,警察都找不到他。”

“於是我暗自發誓,一定不能變成大學生那樣的人,至少,如果我遇到這種不正義的行為,一定要站出來,哪怕代價有多麽大。”

“但是,我還是栽在了這種人手裏。”

前言不搭後語的對白,卻是滿腔無奈。破碎的心仿佛散落在地,一片一片,我不禁上前,將手搭在他的脊背,輕輕撫過。

分明的骨節有些咯手,他回頭看向我,笑了起來。

這笑容我熟悉的,是臨別開出的花。我不由得抓住他的手臂,生怕他再次墜落。

“所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洛長騖輕輕撥開我抓住臂膀的手,反握在手中,溫熱且輕柔,我也無意反抗。他正面向我,“其實——”

又是手機鈴聲。

我有些詫異的望向屏幕,“蔡晨”二字分外惹眼。

怎麽會……之前也出現過這樣的情況,一個恐怖的念頭在腦海中生長,我逼迫自己不去往那方面想,但不安的思緒卻越來越深重。

洛長騖盯著手機屏幕,似乎在思考些什麽,隨後又用眼神征求我的意見。

我沒有猶豫,依舊堅定地搖頭。

他站在原地,靜默了一會。這短暫的停滯,我卻如芒在背。一面害怕他忽然接起電話,一面又擔心他會一躍而下。

畢竟,我至今還沒有摸透他未來的死因。

鈴聲終於斷了,洛長騖垂著眸,不知在想什麽。我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他也輕柔的回握。

“我們走吧。”聲音揉進了晚風,飄散在樓宇間,我接著道:“我們下去吧,好不好?”

清波蕩漾的眸子侵蝕著我的面龐,指尖的溫度穿梭在我的身體,靜謐覆蓋在天臺,幾秒後,一聲溫柔到心頭的,“好。”

我彎起嘴角,拉著洛長騖向鐵門邁步。

銹鐵傳出刺耳的尖叫,但此時也無須在意,因為那也是最後的悲鳴。

白色襯衫飄蕩在我的身後,與我一起融入黑色,我只顧向前走,卻不曾在黑暗中回眸片刻。

光亮,近在咫尺。

我小跑著,只想快些脫離黑暗,直到我站在霞光裏,才發現手中空落落。

大夢初醒,尋尋覓覓,哪兒還有少年的身影。

穹頂之下,樓宇傾倒,行人匆匆,晚風疾疾,天地之大,我卻不見前路,亦無歸途。

蹲在大樓前,我再一次掩面哭泣。明明,明明他都要隨我離開了,為什麽不讓他和我一起走。

難道,死去是他的宿命。

那麽我又有何存在的意義。

熟悉的身影略過我的裙擺,我慌忙起身,回頭急走兩步伸手去抓,那身影卻從指縫間滑走。我驚愕,又一次擡手,流過掌心的卻只有晚風。

“生死不過是人類界定的狀態,無論如何大家都是來自自然,歸於自然,那些遠隔千裏的故人,或許就藏在你指間的那縷風中。”

我看著故人離去的背影,清空著自己。

是否,我該就此釋懷。

良久,我長嘆一口氣,試圖將所有的悲離清出體外,回身向著反方向走去。

但僅僅走出幾步,又一個想法占據了我的腦海,這一次,我徹底崩塌了。

我坐在路沿上,失聲痛哭,來往客想必都用訝異的眼神看著我,但我不在乎,我只想好好哭一場,用哭聲控訴這爛透的世界。

已近白夜,我漸漸聽不見我喑啞的哭泣,我的喉嚨腫痛,我的世界孤鳴,我頹喪地坐在路邊,等待著我的審判。

果然,電話鈴聲如約而至,我腫著眼望著屏幕上的“楊姐”,咬咬牙,摁下了掛斷鍵。

我既接受不了痛苦的未來,又無力拯救殘酷的過去。

我真的無法拯救嗎?

我能拯救他嗎?

能吧。

腳步飛速的跑著,朝向樓宇,朝向天臺的方向。

少年依舊佇立,消瘦且涼薄。

我註視著他的背影,一股神秘的感覺沖上頭頂。那感覺使我渾身發熱,將我的靈魂撕扯向他的身體飛去,我想沖上去,喊他的名字,擁抱他,緊緊的。

控制不住自己,我沖了上去。

“洛長騖!”

但腳步又很快停住了,心如同被浸泡在冷水裏。

洛長騖回過頭,用一種日常生活中再正常不過的眼神看向我,那美麗的眸中,是茫然,陌生和幾分習慣性的禮貌。

如被千萬把刀子割開皮膚,侵蝕骨髓,我的身子漂浮起來,又猛地下墜,面對著困惑的他,我又不得不保持冷靜。

我忘記了,他把我忘記了。

我使勁渾身力氣擠出一個微笑,隨後脫力般的來到他的身旁,依舊學著他的樣子,將手搭在欄桿上。

“我的母親,昨天被宣告死亡了。”淚水先一步落下,我不去想其中緣故,話鋒一轉,“我爸也是,他是個酒鬼,之前總喜歡打我和我媽,後來我媽丟下我,一個人跑了,我爸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再後來,有個漁夫清晨去打漁的時候,發現河上邊有個人影,靠近一看已經沒氣兒了,警察一查,是喝酒喝死的,就是我爸。”

“我們,算是同病相憐嗎。”我微微控制住幾近失態的哽塞,朝著他仰起頭。

其實,關於我爸的事是我瞎編的,從我被爺爺奶奶接走以後,我就再沒有過他的消息。

但同時,也是為了掩蓋我母親的事實。

洛長騖驚愕的神情還未完全褪去,但我已從他原本的眼神中讀出了幾分不同的情緒。他的喉結輕輕晃動兩下,眼圈微微泛紅,猶豫了一瞬,他的嘴角竟泛出一絲笑意,

“真是麻繩專挑細處斷,苦難專挑苦命人。”

很慶幸他沒有追問我為什麽會說出我們同病相憐這種話,我轉過身正面向他。或許是想平衡我的心,或許是想找人傾訴,他繼續道。

“我爸爸的事你應該也知道,當年鬧得沸沸揚揚,我媽到處找人,卻只要到了三萬塊錢的賠償金,於是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她告訴我一定要好好學習,要出人頭地,她自己給有錢人當保姆,一個月也只能拿兩千多塊錢,還動不動要挨打。”

他苦笑著看了我一眼,淚水盈盈。

“我知道你經常來這兒,我也不想貿然侵入別人的地盤。”他頓了一下,“但我還是來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他知道我經常來這兒。

我幾乎不和人打交道,也從未跟別人提起過我喜歡來天臺的事情,原來他也在默默關註我嗎?一種莫名的燒心感又一次浮現,我逼迫自己不去想,臉卻越來越熱。

沒等我回答,洛長騖自顧自道,“剛才,我媽媽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對我又哭又罵,她說她在那兒又挨打了,木屑子紮進了她的胳膊,很疼。她又罵我考上大學也沒出息,一天到晚就知道花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衰老的面容,破舊的衣衫,毫無尊嚴的日常,聲嘶力竭的控訴,如動畫片般在我眼前殘忍地閃過,我閉上眼,我無法將這些詞匯和畫面和昔日那個女人聯系在一起。

手機鈴聲驟然響起,我抓住洛長騖即將擡起的胳膊,堅定道,“不要接,是蔡晨。”

這一次,洛長騖沒有追問我,似乎是仍沈浸在剛剛的情緒中,他摁下靜音鍵,世界便暫時耳鳴。

忽然,我想起了什麽,不禁皺起眉,“現在是幾點啊。”

洛長騖擡起手表,“下午五點十分。”

這個時間應該是沒錯的,我用餘光瞥了瞥夕陽,又猶豫地開口:“你還記得,我來的時候是幾點嗎?”

“四點半啊。”洛長騖的語氣十分自信,“我剛剛看了一下表,就在你叫我名字前。”

四點半。我的眉頭緊緊揉在一起。

第一次循環的時候,我清楚地記得洛長騖告訴我時間是三點十五,所以說不是蔡晨打電話的時間提前了,而是我來到天臺的時間點推後了。

也就是說,如果我再不抓緊時間采取行動,那我很有可能在未來的某一次循環中來到蔡晨打電話之後的時間點,那樣的話再怎麽努力也沒有用了。

聚精會神地想著,卻沒註意到身體已經向一旁傾斜,等到我反應過來時,腳下忽然一空,半個身子都翻到了欄桿外面。

“啊!”

失重瞬間,一只手猛地拉住我的臂膀,腰間也忽地溫暖,我驚呼的剎那,身子被穩穩拖住,緊接著,整個人被拉進了一個懷抱。

白色襯衫上殘留著洗衣粉的清香,沒有一絲多餘的氣味,幹凈的像是初冬的第一片雪花。身體緊靠在一起,手掌緊緊貼在我的後背,溫熱穿過我的身體。少年的面頰輕輕摩挲著我的耳朵,癢癢的,卻舒爽。

我們誰也沒有先放手,我們誰也沒有先開口。

如果時間停留在這一瞬,該有多好。

我們就這樣緊緊相擁,直到電話鈴聲又一次響起。

我心中一驚,卻感受到後背上的手頓了一下,卻沒了下文,依舊緊貼著我。我笑著擡起頭,真切的感受到眼淚的滑落,是純真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欣喜。

但不幸的是,在一個姿勢保持了太久,我的腿不爭氣的麻了。

依戀著這懷抱,所以不敢大力的掙脫,我只能緩緩低頭,用額頭輕輕抵住洛長騖的肩膀,以示輕微的反抗。好在洛長騖似乎也發現了我的不堪,一面輕緩的放下手,一面低下頭,查看我的情況。

我紅著臉將臉別再一邊,輕輕活動著我的小腿,卻聽見一旁撲哧一聲。臉上一陣燒熱,我不情願地別過臉,洛長騖清笑莞爾,細眸彎成好看的弧度,真是翩翩少年郎,我暗暗想到,又不禁一陣含羞,趕忙又將臉轉了回去。

“去那邊靠著休息會吧。”洛長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我點點頭,隨他向著欄桿邊走去。

其間電話鈴聲又一次響起,洛長騖很快將電話掛斷,並利索的將手機關機。

晚霞已經暈染到了教學樓的頂部,血紅色的夕陽掛在天邊如他耀眼,俯瞰著匆忙的人群,櫻花瓣旋轉飄落在行跡間,讓人不自覺沈醉其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