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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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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在醫院的日子,看似很緩慢實際轉眼飛逝,一晃就是兩周以後。

何小婷身上,除了一些結痂的,都好得差不多了。

左手肘石膏拆卸掉,可以慢慢伸縮覆健了,右腿肚上的那條疤蜈蚣疤,結了一層厚痂,邊緣部分在慢慢脫落,長出新皮膚,還需要紗布敷藥裹著,走路也沒之前那麽疼了。

總之,整體恢覆良好。

何小婷非常想出院,但考慮到小聰的接受能力,在醫生的建議下,這周五出院。

阮南星在這麽多天,與她同吃同住的情況下,一下病倒了。

突如其來的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五,嚇壞了何小婷。

掛著點滴,整整躺了兩天,期間只喝了幾口水,最嚴重的時候直接昏迷不醒。

醫生說她是受涼加心情積壓太久,身體無法承受其負荷才這樣嚴重的。

何小婷渾渾噩噩地守著她,顧西霧也不忍多勸,因為她聽不進去,他知道阮南星在她心中的分量,他也最怕的就是她這樣的消極狀態,沈浸在自己的悲傷世界裏,死循環,直到能看見希望才能恢覆過來。

而他能做的就是陪著她,不讓她棄自己於不顧,同時希望阮南星趕快好起來。

顧西霧叫好外賣,點了一個紅棗板栗雞湯,和兩盤清淡的菜。

“小婷,吃飯了。”顧西霧攬她肩膀提醒。

何小婷坐在床邊,守著阮南星,阮南星燒退了,臉上沒有血色,並不是一場單純的感冒。

何小婷都知道,是因為她,阮南星才變成這樣的。

“來。”

何小婷被他帶起身,到另一張床上坐下,床上架起的桌子,飯菜的味道,讓何小婷犯惡心。

顧西霧見她反應大,擔憂地說:“至少吃點,阮南星醒來看你這樣,她怎麽能把心裏的郁結消除。”

何小婷像是聽進去了,坐下,開始喝粥,喝一口,擡眸沒什麽神采,“你也吃啊,站著做什麽,你不餓嗎?”

顧西霧心頭酸澀,就突然感覺她失魂的樣子比以前嚴重了些,“小婷,你別這樣,阮南星她沒事的,她燒已經退了,只是這幾天累著了,等醒來,就會沒事的。”

“我知道。”何小婷垂眸,盯著碗裏的粥,再擡眸時,眼睛壓著淚,“我知道,我只是特別害怕你們出事,你們任何一個人生病或者受傷,我都受不了,我接受不了,你知道嗎,這種感覺比我自己受傷痛百倍。”

顧西霧呼吸停了一下,她說的這種感覺,他已經體會到了,伸手撫她眼角,“我知道,所以你千萬別這樣折騰自己,不然,我會瘋掉的。”

.

阮南星是晚上醒的,偏頭看著何小婷從緊張擔憂到欣喜的表情轉換,她突然一下坐起身,緊緊抱住她,失聲痛哭。

顧西霧接水回來就看到這一幕,站在門旁,沒去打擾。

阮南星瑟瑟發抖地哽咽道:“小婷,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我夢見那些惡人沒有被判刑,出來後找我們報仇,然後不知道怎麽就把小聰抓住了,我們怎麽也找不到他,我好害怕,我不知道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

何小婷聽她說這些,莫名地繃緊神經,一只手推開她,神色沈重,“你在說什麽啊,為什麽會做這種夢?”

阮南星哆嗦道:“…我不知道,你快給家裏打電話問問問。”

“我手機呢。”何小婷第一反應不是覺得她燒糊塗了,而是真的害怕起來,抓起手機快速撥過去。

顧西霧走上前來,電話那邊鈴聲響了十幾秒,才接通。

“餵。”

“孟姨,小聰呢?”

“他剛剛睡下,怎麽了?”孟秋容正在廚房準備明天要帶的菜,不知道阮南星生病的事,現在還不到八點,聽電話裏的聲音也不對,當即問:“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還是南星出什麽事情了?”

“沒有沒有,孟姨,我就是想告訴您一聲,周五我出院。”

孟秋容被成功轉移註意力:“出院,醫生說可以出院了?”

“嗯。”何小婷說:“我已經好了,胳膊也能動,腿走路也不影響了…醫院床位緊張,讓我回家養傷。”

“也好。”孟秋容說:“回家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好。”何小婷說:“您明天不用來了,我過兩天就回來,不想您跑來跑去折騰。”

“那怎麽行,我菜都準備好了。”

“顧西霧天天點魚湯雞湯的,我胃都喝大了,緩兩天,等我胃空了,回來再吃您做的營養餐。”

孟秋容笑著說:“你這孩子,好好好,那我明天不過來了,等周五去接你們。”

“周五不用接,我們自己回來。

.

阮南星燒得有點脫水,又吃不下去飯,掛了幾輪吊瓶,又睡了過去。

何小婷輕手輕腳出門。

顧西霧剛換完藥,腹部傷口恢覆不錯,他脫下病服,換上衛衣,正準備穿外套,何小婷就開門進來了。

“你怎麽來了?”顧西霧第一反應是過去扶她,“你腿現在還不能長時間走路,要有什麽事,你打我電話,喊我過去就是。”

何小婷看他緊張的樣子,說:“我腿沒殘。”

顧西霧不放心道:“那也還沒徹底恢覆好,馬上就要出院了,現在能不動盡量別動,小心,快坐下。”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別緊張我了,快給我看看,腹部的疤怎麽樣了?”

“沒事,已經好了。”顧西霧下意識去阻止她掀衣服。

“你到現在還想瞞我。”何小婷有些憤怒,“你說過,等我傷好了就全部告訴我的。”

“你現在傷還沒好,現在不合適…”

何小婷聽膩了他的借口,冷笑一聲,“行,我不問了,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我也不想管了。”

顧西霧嚇得一邊把自己衣擺撩開,一邊給她道歉,“別生氣,我就是怕你傷還沒好,阮南星也病著,不想再讓我的事讓你多一份擔心。”

何小婷楞了幾秒,伸手去碰他右腹部那道四厘米左右,結痂的疤,問:“到底怎麽回事?”

顧西霧猶豫。

何小婷氣憤,“你不想我擔心,就老老實實交代,這樣瞞來瞞去,我只會更加不安心,只會覺得我們的關系,始終存在一道跨不過去的屏障。我是你的女朋友,有權知道你所有高興不高興的事,包括你的家庭,如果這些對你來說是難言之隱,那好,我們到此為止。”

顧西霧抓住她縮回去的手,按在那道疤上,“是我自己捅的。”

“…”何小婷望著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說什麽?”

“先坐下。”顧西霧按住她肩膀,神色覆雜,帶著難以啟齒的小心翼翼,“我全部告訴你就是,但是,我說了之後,能不能別說分手,別不要我,好不好?”

何小婷平視著他,他臉上的痛苦神色,隱隱戳痛她的神經,給定心丸:“不要管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都不會跟你分手,前提是你要把所有瞞著我的事情,全部告訴我。”

顧西霧在她面前蹲下來,把臉埋在她膝蓋上,肩膀微微扇動。

何小婷心也跟著慢慢下沈,摸著他頭,輕聲問:“很多時候我知道你不開心,不高興,你知道嗎,你可以在別人面前很好地偽裝情緒,可你騙不了我,我問過你,你每次都選擇瞞過去,我想知道原因,一些真正了解你的原因,這樣我才好去愛你啊。”

顧西霧擡起頭,淚眼閃爍地盯著她。

何小婷雙手捧他臉,“你到底遭遇了什麽?”

顧西霧兩眼已經被淚水糊住了。

何小婷拉他,“先起來,腹部有傷,蹲著不行。”

顧西霧不動,把臉挪她左膝蓋上放著,似乎這樣他才可以慰藉地說出這些難堪,“我爸是個毫無人性的畜生,我媽是個為愛癡癲的瘋子,我媽認為我是他們婚姻開始不幸的產物,所以,我幾乎沒有父母的愛。”

何小婷心驚,竟然會是這樣的身世,摸著他的臉,壓抑但無法體會他所承受的痛苦,她對於她爸媽的拋棄,消沈過,但是此刻,無法同等相待。

“我十歲之前被外公外婆護著,十歲之後…”顧西霧枕著她的膝蓋,逐漸趨於平靜,“…我的人生因外公外婆相繼離世,只剩下黑暗與傷疤。”

何小婷的疑問出來了,“你外公外婆是因病去世的嗎?”

“我外婆是患癌去世的,我外公受不了打擊,就跟著自殺了。”顧西霧說到這,又有些情緒起伏。

何小婷震驚不已。

“我外公是個特別專一的人,一生愛護我外婆。一生一世一雙人,是他的執念。所以外婆去世,外公覺得活著沒什麽意義了,也就跟著去了。”

何小婷啞然,那個年代,有如此至情至性的人,讓人不由的心生震撼。

“這種執念,被我媽繼承,根深蒂固,就算我爸在外面玩得有多爛,她除了吵和鬧,從來沒有提過離婚兩個字,反而經常性遍體鱗傷,我為了保護我媽,遭過的毒打多到數不清,我身上那些疤就是他用鞭子抽的。”

何小婷想到他身上那些傷,有些不理解地問:“你爸爸為什麽要這樣啊?”

顧西霧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我爸是入贅,他當時一無所有,認識我媽娶我媽,就是為了他那一腔抱負得以施展,他是一頭養不熟的惡狼,我媽被他的長相和花言巧語哄騙,這一生都執迷不醒,當然也是為了那個執念,她放棄她擊劍運動員的事業,把所有的錢拿來陪我爸經商,找我外公外婆借錢,鬧到斷絕關系,傾盡所有,放棄所有,陪我爸度過所有苦難與失敗。”

說到這,顧西霧停頓了一下,繼續,“後來他們在最成功的時候有了我,然後我媽退圈安心在家養胎,也就是這樣,我爸隱藏多年的惡劣因子暴露出來,在我外婆外公去世之後,徹底原形畢露,他的私生子一個接著一個,我媽暗中找人解決,沒解決掉的成功活下來,進入他的公司,而我,把他那些比我年齡還多的情人一個一個關進小黑屋威脅,以為那個畜生會收斂,沒放肆地折磨我媽,還把從小跟著我的金毛殺了,把它屍體放我床上,就是為了煞我氣性。”

何小婷身體僵直,不敢動,呼吸都放輕了,靜靜地聽他情緒開始激動,“金毛的死對我打擊非常大,我那時候瘋了,就給他喝的茶杯下毒,想把他毒死,但很不巧,我沒成功,那時候我媽也跟著瘋了,不過不是為我,而是為了那個畜生躺在醫院裏奄奄一息發瘋,我心灰意冷,找到我三叔,祈求他收留我,三叔是我外公舊時結拜兄弟的兒子。”

說到這,顧西霧停頓,擡頭,看何小婷的表情,“嚇到了?”

何小婷搖頭,只覺得太不現實了,簡直無法去相信。

顧西霧怕她承受不了這種惡心程度,問:“還想聽嗎?”

何小婷點頭。

“我三叔勢力大,我知道他神通廣大,想投靠他,強大自己,然後來對抗我爸。”顧西霧重新枕到她左膝蓋上,說:“我盆骨那道蜈蚣疤的確是車禍,是我三叔開車碾壓造成的,他不收膽小怕死的人,我那時候連活的希望都沒有了,怎麽可能怕死,就是這一碾,從此,我有了他的庇護。”

何小婷瞳孔地震,直接驚呆了,無法相信他所說的真實性,簡直是瘋子大亂鬥,還一個比一個瘋到完全無法想象到的地步。

顧西霧看著她驚嚇的模樣,笑了笑說:“這都是我十五歲之前發生的事情,現在回憶起來,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你還好嗎,接受不了,我就不說了。”

何小婷面部抽搐,“繼續。”

顧西霧給她揉膝蓋,邊揉邊說:“而後的那一年,憑著要變強的執念,我參加三叔安排的魔鬼訓練,得益於從小就對武術感興趣,加上外婆給我報了很多類似的興趣班,還按照我媽的要求去省隊學過擊劍,我身體機能很好地挺過來了…小時候真的在他們安排下學過很多東西,但我也爭氣,不管是他們所希望的,還是我自己想學的,我都會盡力去學好。”

何小婷聽著他的忙碌人生,心疼是一回事,更多的是有種與他的心再慢慢靠近的充實,想讓他緊繃的身體緩和下來,說:“我記得你說過,你外公叫教你廚藝,讓你以後容易討老婆。”

顧西霧眼睫上還掛著淚珠,咧嘴笑道:“已經討到了。”

“我有說要嫁給你?”

“有。”

“我什麽…”何小婷慢慢歇氣。

顧西霧幫她回憶:“在你跟我表白的那天晚上,說如果我後肩殘疾,你就嫁給我,照顧一輩子。”

“什麽我跟你告白…”何小婷看他稍微放松了些,“話題扯遠了吧,繼續往下說,我要知道你的全部。”

顧西霧也繼續給她揉膝關節,“從那以後,我爸開始害怕我,不敢對我隨便打罵,但是他有我媽這個保護傘,依舊囂張狂妄。”

“…我後肩受傷那次,回A市…”顧西霧頓了頓,不想讓她知道自己血腥的一面,“我爸毆打我媽挑釁我,我跟他發生了爭執,把他打傷,我媽反過來為維護他,用花瓶砸我,要跟我斷絕關系,那時候我真的絕望麻木,比死都還難受,你知道嗎,是你的那通及時的電話,說讓我回來的那一刻,我的心臟才開始恢覆跳動,我永遠都記得那一刻,對我意義重大,那是我重活的希望。”

何小婷覆上那雙給他揉膝的手,想起什麽:“難怪你回來頭頂有傷,你當時還隨便扯了個理由,原來是你媽用花瓶砸的。”

“嗯。”

這是什麽媽啊,什麽家庭啊!

她後怕道:“幸好,我叫你回來了。”

“我跟逃命一樣回到宜陽,腦海裏心裏想的全是你,想到你的那一通電話,想你對我無微不至的關照,我想緊緊抓住你,那一刻,你對我來說就是活下去的意義啊。”

顧西霧以最真誠的內心表達她對自己的影響與全部,“所以,我不能沒有你,小婷,你別拋棄我,我會受不了的,那種失去希望的感覺,就跟死沒什麽兩樣。”

何小婷緊緊抓住他手說:“顧西霧,你聽著,我不會拋棄你,我不會不要你,我這一生也只會有你一個男人,你是我認定的,我不管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都會愛你,你外公外婆的這種執念,對我來說是存在的,因為我就信一生一世一雙人啊。”

顧西霧哭著哭著笑開了,聲音顫抖著說:“謝謝,謝謝…謝謝你沒有因為我的家庭和我做的一些不堪的事而嫌棄我。”

“我才不會嫌棄你。”何小婷吸了一下鼻子,慍怒道:“所以,你為什麽又傷害自己,我說過的,你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我…我不會原諒你的,你為什麽不聽,你在傷害自己的時候,有考慮過我嗎,萬一你沒命了,我怎麽辦,我在乎的人就這麽幾個,你是不是以為,你在我心裏的分量沒那麽重?”

顧西霧反握住她的手,慌張地跟她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

何小婷氣得身心都在顫:“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你好好給我解釋一下,你為什麽會自己捅自己!”

“我爸被我打傷後,一直臥床療養,我媽盡心盡力地照顧他,他不吃不喝以死威脅,要讓他的情人登門照顧,我媽屈辱妥協,他的那些情人借此登堂入室,以報覆她們失子之痛,任意侮辱欺淩我媽,還把一直照顧我媽的奶媽趕出去,猖狂到在家裏為所欲為,我回去正好撞上了,剛好我帶的有人,把她們轟出去,然後去找我爸算賬,我媽突然拿了一把刀從後面威脅我,我爸在後面叫囂著讓我媽殺我,然後我媽舉著刀一步一步靠近我,她當時渾身是傷,舉著刀一步一步跟仇人一樣的眼神看著我,我真的從她眼裏看到了要我去死的神情,我那時候,真的,就想堵一把,我從她手裏搶過刀,沒有猶豫地刺了進去,我媽嚇癱了,我爸大笑,是容媽把我送進醫院的。”

何小婷眼淚滑出來,身體跟著不由得微抖,聲音也打著顫,“所以,你那幾天說你媽媽住院很忙,其實是你在住院對不對。”

顧西霧點頭,給她擦淚,“我一直在醫院養傷,讓邵單保護你的安危,趁此把以前傷害過你的人處理掉,沒想到你會出事,在我接到電話後,就飛快回來了。”

何小婷受不住地緊緊抱住他,那種敞開心扉,又失而覆得的心境在這一刻淋漓盡致。

“小婷,別用左胳膊抱我,剛拆石膏。”

何小婷哪還顧得上,用力地抱住他,顧西霧實在擔心,就托起她臀起身,以胯抱式,將她腿掛在腰上。

這一刻,他們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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