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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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一談吧。”

我坐在車裏,聽見動靜就把手機放進了衣袋。麥考夫拉開門,用凝視煙灰缸裏一圈圈灰燼的眼神,饒有興趣盯著我。

“我親愛的哥哥。”

“真是難得,夏洛克。”他鉆進車,長柄雨傘支在兩腿之間,“闖下什麽禍了嗎?”

“明天一早的報道你就能看到全部了。關於我如何聘用莫裏亞蒂來滿足虛榮心,再如何使用手段讓他無罪釋放……”我檢查了手機又重新放回去,“在名叫謊言的熱湯裏添加點真相,就能讓他們更加順口地喝下去。真是可笑。”

“噢。我以為我們在這是要討論以‘多’打頭的那位小姐。”他眺望著街邊餐廳,只是片刻失神,視線又回到看來昂貴的傘上。他把雙手疊在了一起,抓著傘柄時不時搖晃幾下。

“我認為約翰在去第歐根尼的路上。麥考夫,他終於看出來,究竟是誰往這湯裏加了調料。”

我對此的置之不理顯然令人失望。他皺著眉,吩咐司機往蓓爾美爾街去。

“莫裏亞蒂和他的犯罪網絡全部都在我的計劃中。除了一點,”我看著他側過的後腦勺略一沈吟,“他想要我死。”

他搖了搖頭,接著說:“那可是個麻煩。”

“在泳池已經失敗過,所以他會加倍謹慎。不僅僅要我死,這次他想讓我身敗名裂作為一個騙子去死。”

“所以你的打算是?”

“如他所願。”我說,“他有幾個忠心耿耿的狙擊手,免不了些老套的威脅手段。”

他思考片刻,面露不快。“明白。那就派些人手去保護他們。”

我望向窗外,不由地感嘆起這座城市頑強的生命力。像是個黑夜裏的幽靈,燈是它的雙眼,薄霧是它的長裙。人們沒法殺死它,說不準是好事還是壞事。它沒有心臟,卻不知疲倦往內部輸入新鮮血液。夜越深,代謝越明顯,同空氣一起飄散在人群。

這些時候我好像能夠明白莫裏亞蒂在做什麽。

他不單是尋找聰明人做游戲,我得承認麥考夫無論是觀察能力還是推理能力都在我之上,可讓他感興趣的卻是我。這是因為麥考夫給自己豎起嚴苛的道德高墻,在這樣的模式裏活得更痛快,安於現狀堅決不會往外多踏出一步。而我不同,我是領土分界線,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前後邁步。並不是說我不夠堅定,“風吹草動”全部是指我自己的主觀意志,或者說有一套與人不同的道德基準。

他企圖拯救我,覺得我是被自己困在了這。在這霓虹燈下,與許許多多沒有面孔不知姓名的人困在了一起。我站在他的對立面,站在正義的那一方。他對此深信不疑。可卻錯了,我從來都不屬於任何一邊。什麽光明黑暗,這些詞過於片面,沒法概括我。他太過自信,從一開始就輸了這場游戲。

“夏洛克,你知道這是搗毀莫裏亞蒂犯罪網絡的絕好機會吧?”麥考夫在車駛向威斯敏斯特橋的時候忽然說道。

“是的。”

“這次行動的目的不光是為了解決幾個狙擊手,而甚至是要讓莫裏亞蒂也相信你的死亡。這樣你才能打入網絡內部。明白嗎?”

我沈默片刻,扭過頭看著他。

“那麽,更少人了解實情才能保證他們的安全。這點你也該同意吧?”

我皺著眉。麥考夫的道理往往具有戲劇性。他總是留下空子,好讓我還幾句嘴。沒了這像是少了些樂趣。

他看著我,故作親熱起來:“我的弟弟,你不能告訴他們。”

車猛地停住,隨慣性向前傾倒。思緒重新回到我身上。

“還有任何其他事情嗎?”他恢覆了一開始的饒有興趣,“不然,晚安。想必今夜一定相當漫長。”

未必如此。比起“漫長”,我反而願意相信稍縱即逝。

一個晚上,這就是我在倫敦的全部時限。“要做的”、“得做的”和“想做的”混雜在我腳下,堆積成片。我把時間視為無物,竟想用這幾小時體驗完一輩子。

“我在哪能找到她?”

“誰?”麥考夫抓著車門俯下身。頭頂的路燈使他看起來敞亮。

“你知道我在說誰,從一開始就知道。‘多’打頭的那位小姐。你派了雷斯垂德跟著她不是嗎?告訴我,在哪裏能夠找到她?”

~~~~~

她坐在吧臺右邊的角落裏。穿著編織糟糕的玫紅毛衣,卷發混亂地散落在肩膀。毫無意識得,在陰影下顯出自然而然的慵散。

“接著呢?”調酒師接過她正在手中把玩的洛克杯。

她含糊不清說了什麽,嘴上叼著那副墨鏡,牙齒咬住鏡腿,由它在唇邊上下擺動。

“我想你是那種做什麽事情都很費時的類型吧?”

“我是說,”她把墨鏡別在毛衣上,臉龐在頭發裏磨蹭,不急不慢繼續說,“我和芬恩把她扔在院子裏的沙發用那輛舊皮卡給拖了回來。”

“明明是兄妹,怎麽會差那麽遠呢?”

“這有什麽不明白?”她伸展四肢,轉了轉脖子,“他在出生時就被擰了開關。像這樣,‘嘟’的一下,就成了自動調節。我就不是了,我是固定模式。稍微做出點不同的出格事情就會惹得自己跌宕起伏……”

她忽然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往我的位置重新扭過頭,眼睛裏露出點困惑。

“晚上好,瓊斯小姐。”

“你今天看起來與往常有些不一樣?不會是剛洗完澡吧?”她把一小疊稿紙對折放進包裏,“還是說你喝了點酒?”

我忍不住扯起一邊嘴角笑了出來。“我戴了帽子。”

“是嗎。”她擡起手,挪動帽檐,露出盡量多的皮膚,“那你為什麽要戴帽子?壓扁了頭發,會讓你看起來像不折不扣的反派。”

“看來你沒有讀報紙?”我把麥考夫的帽子摘下放在桌子上。

“沒有。我討厭新聞,所以很少會去讀。”她皺著眉,顯出思索的樣子,不再說話,只是沈默坐在離我最近的那把椅子上。

我咂了咂嘴,避開她閃著燭光的眼睛,低下頭註視桌面。

她的書裏夾了一只帽頂勾著絨球的羊毛帽,棉外套搭在手臂上,指節跟著呼吸偶爾微動。她正坐在對面,只要我伸出手就可以實實在在地觸摸到。我觀望著,好像一不小心,她漲水的湖面就能輕易抹消掉這些跡象。我在這時候潛下去可又被推上來,一沈一浮,感受著腫塊一樣的胃,不斷向內部壓縮,發顫。

我得出結論,她絕對是在與我不同的世界。我被薄膜分隔,被棄置在這裏。

“你在想些什麽呢?”她看著我,卻又不像是在與我說話。有些不切實際的,可能只是在與薄膜另端的任意一位講話。我碰巧剛好是那位。

“如果給你來杯龍舌蘭,你會告訴我你在想什麽嗎?”

“我不覺得你對我要說的做好了足夠準備。”我回答道。

“可你不能總這樣對我置之不理呀。”她想了想措辭,繼續說,“我就坐在這,與你卻像是隔開了一個海綿層,所有的思想都被它吸了進去——”

“瓊斯小姐,幫我一個忙。”我打斷她,以免又生出什麽不找邊際的詞匯。

“什麽?”

我站起,盯著她隨我擡高的臉。“夜深了,你該回去了。走之前,請像老朋友一樣跟我說聲再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身體原因,後期蝸牛更

嘬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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