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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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電腦桌面是怎麽回事?”芬恩嘬了口咖啡。他裹著工作外套,還沒有從寒冷中回過神來。

“我換了它。”意大利面被多芙的叉子卷了起來,它們坨成一團,嘀嘀嗒嗒落下番茄汁。她深愛食物,或許比那還多。食物被烘培,被煎煮,被油鍋調上味,被醬汁滾上料。這程序對人類來說太重要了,仿佛只有它們才能使生命有條不紊地繼續運作。

“你說什麽?你換了它?”芬恩重重合上電腦,灑出的咖啡滴在了今日特色菜單上,“你究竟知不知道這是誰的畫?”

“抱歉,還以為你會更喜歡這個。”多芙吃力咬著滑進嘴的冰塊。學習電腦基礎設置花費了比想象中要多的時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

“住嘴吧多芙瓊斯,我到底為什麽會喜歡這個?我還需要申明多少遍我的性取向是女?”火腿氣急敗壞壓低了聲音。

多芙擅長激怒別人。這是與生俱來的本事,同時也是她癡迷的極限運動,“不,你不是。”她撐著腦袋,用叉子沾著盤子裏最後的番茄汁吃。

查特吉先生總是說諾森伯蘭街角餐廳的安傑洛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他殺人搶劫,卻平安無事甚至裝模作樣操作起饑餓營銷。當然,多芙猜測這很大程度與他沒能給查特吉先生和赫德森太太招待窗邊視線最好的位置有關。

可這位置現在卻被他若無其事安排給了兩個男人。

“你在盯著看什——嘿,我想我知道他!科林斯提到過他!叫什麽來著?是個奇怪的姓。”芬恩的臉上總是帶著兩團紅暈,這讓他笑起來像個陽光小子。

而多芙討厭陽光小子,“如果你在吃東西時能夠閉上嘴,我會不勝感激。”尤其當他像個巨型噴射機時。

“他們從哪弄來的蠟燭?等等,你覺得他們是在約會嗎?科林斯可沒告訴過我這個。”他抽出多芙的番茄汁盤子,換上被自己吃掉一半的蛋糕。不,事實是,他留下了全部的奶油。芬恩有自己的十條原則,首先,吞下含脂量高於百分之四十的奶油理論上等同於自殺。

“他是直的,卷發的那個。”多芙偏過腦袋。不得不說,她占據了觀察機靈先生的最佳位置,“他穿得和昨天一模一樣。”

“我也穿得和昨天一模一樣!為什麽你——”

“芬恩,我有自己的一套理論……科林斯?”機靈先生望著窗外出神,顯然不是欣賞倫敦夜景。多芙皺著眉,檢索他的左側臉。他看起來怪極了,至少多芙的有限人生中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人,這解釋了她沒法移開目光,甚至坐在這尋找他異乎常人面部特征的危險舉動。

“噢,科林斯住在對街。是個不錯的家夥,你知道……”芬恩攏了攏儼然成為他身體一部分的外套,“嘿,我的意思是,你們兩個該見一面。就像我說的,不錯的家夥,有些傳統。不過,你能把你的頭發拉直嗎?這會更……呃……”

機靈先生和他的同伴忽然起身,行色匆匆地推開門。多芙抖開腿上的餐巾跟著站了起來,卻不太確定自己的下一步計劃。

“更什麽?”她轉過腦袋,撓了撓鼻梁。

芬恩皺著眉不理睬卻擺弄起面包。他把面包撕成一條條,連著掉下的面包屑裝進豌豆湯裏。

~~~~~

多芙一直以來不遺餘力地保持大腦繁忙。她想象身體被不同音色的竊竊私語充滿,這樣就不至於閑下心,意識到自己有多麽的不合群。她明確地了解自己對合群人士存在著信任問題,用芬恩的話來說:“他們困惑脆弱左右搖擺,更容易幹些別人叫他們去幹的蠢事。所以,理論上,這和恐怖組織沒有區別。”

而讓腦細胞持續活躍的方法之一,去習慣沒有感情,保持年輕狀態。

除了現在。

多芙把讀著的書夾進手臂,走向剛剛被拉出椅子的座位。“早上好。需要點什麽?”

“雞蛋鮪魚三明治,還有黑咖啡。謝謝。”

“所以說,現在你不是‘思考’中,對嗎?”

“你可以這麽說。”

夏洛克眨眼溫和牽起一邊嘴角笑了笑,視線垂下回到手裏黑色封皮的書上。他微微偏過身,面朝窗外的街道。

或者說,將多芙拋出視野範圍。拒絕交流的經典橋段。

鑒於查特吉先生怎麽也教不會多芙使用電動開罐器,她不得不用刀尖勉強挑起鮪魚罐頭蓋。但總體來說,這沒花上多少時間。

“樓上剛才是什麽動靜?”她拉出椅子,連同自己和方形餐盤一起放在了機靈先生的對面。

夏洛克擡起眼睛,卻更快地折回書上,“當時我,做了一些伸展運動。”

“伸展運動?” 要知道,查特吉先生嚷嚷著幾乎報警。

“你開始讀一本新書了。莎士比亞進行的怎麽樣?”夏洛克沒有放下書,就好像裏面有什麽他得立刻了解的緊急內容,譬如如何食用三明治。但書裏教導的方法一定有別傳統,因為他正伸出右手,三兩下僅用叉子就把三明治壓成碎塊。

他抿上唇,讓叉子尖上的三明治落進嘴裏,隨著下巴幾次起合,便吞咽了下去。多芙看得太認真了,這有些嚇著她自己。

“為什麽你這麽說話?” 她似乎非常喜歡機靈先生的人類流水日常。

“什麽?”夏洛克揚起臉,透過倫敦陰霾的十點半陽光給他打上薄薄的陰影。這讓多芙完全沒了主見,像她從沒愛過任何人,就這樣過去一輩子 。

“你說話的時候就像……我不知道……有一些恰到好處的特質。”她皺著眉卻沒法將這感受講得更準確。

夏洛克合上書,把杯子裏最後的咖啡倒進嘴裏,“我昨天看見了你,瓊斯小姐。在諾森伯蘭大街。”

“你知道嗎,你當時看起來像是去給追債公司工作。”多芙接過杯子,和餐盤疊成一摞。她壞心地壓根沒往咖啡裏扔方糖,機靈先生卻心不在焉毫無察覺。

“噢,差點忘了,”夏洛克站直身,垂下視線對著數硬幣的多芙,這讓多芙恍惚覺得自己是起初在他手中的那本書,“你們提供外送服務嗎?”

~~~~~

多芙一直希望自己能夠經歷些什麽。

她拈著報紙角,唯恐弄出的動靜吵醒了瞇眼的查特吉先生。

瓊斯太太是這麽想。但也不完全一樣。她希望多芙有所“好經歷”,就像自己,四處旅行,寫寫景點指南,至少該讓扉頁簡介保留有意義的字數來介紹,不是現在這樣。

“‘育有一女,多芙瓊斯,二十四歲。’”多芙用剪刀裁剪下這版篇幅不小的報道,“好極了,‘暢銷作家——瓊斯太太’。這會是我的新書簽。”薄薄的紙片被夾進書裏。

多芙討厭旅行,過分安定,甚至讚同以物換物的烏托邦更適合她來生存。以瓊斯太太的角度來看,多芙期待的經歷,是“壞經歷”。

夏洛克絕對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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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她喘著氣搖了搖手裏的紙袋,“你的外賣,先生。”

夏洛克張著嘴,摩挲門框上的木紋。

“赫德森太太讓我進來的。”多芙低下腦袋,從支起的胳膊下鉆了過去,“哦,”房間被數十個箱子和散落在地上的書幾乎填滿,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正趴在桌子上小憩,“赫德森太太沒有告訴我你有客人。”

“那是我的室友,約翰華生。”夏洛克側身關上房門,擡腳踢開幾本地上的書,儼然叢林探險家隨身帶著小刀,斬斷攔路的樹枝,“我以為你在幾天前告訴過我,咖啡館沒有外送。”

“沒錯,咖啡館三點半就關門了。現在是瓊斯外賣。”多芙好不容易躡手躡腳走到被男人趴著的桌子邊。她彎下腰,幾乎貼緊了臉才從昏暗光線中辨認出,這是諾森伯蘭街角餐廳窗邊的男人,“所以你不吃了是嗎?‘思考中’?”他的腦袋上真該長個醫院手術室指示燈。

“不,我想我可以吃一點,瓊斯小姐。這不存在思考,只是體力活。”夏洛克走向廚房。雖然多芙不會管那叫廚房,那是個有抽油煙機和爐臺的實驗室。他收起一些玻璃儀器,勉強騰出了點位置,“給你個建議,別打開冰箱。”

多芙身後的男人皺著眉哼哼了兩聲,把臉轉向另一邊。

“為什麽?有個女人被藏在了冰箱?”她從紙袋裏拿出兩盒奶汁烤菜,撒在脆皮上的荷蘭芹被顛簸到了正中間,但好在還沒有不像樣。

“接近。”

“所以,你到底是做什麽的?”她想象中的黑客該有滿墻的電腦。

夏洛克發出咀嚼的咯吱輕響,大自然的美妙樂章。“顧問偵探。為什麽,你要一直發問?”

“好吧,你也可以問我點什麽。不過我想,我身上沒有能讓你感到好奇的地方。”多芙聳了聳肩膀。十二個字外加三個標點就足以將自己介紹完畢。

“事實上,我嘗試過了。莎士比亞進行的怎麽樣?”夏洛克輕揚起嘴角。

“噢。不是很好。這就是我決定轉移註意力的原因。”多芙打開書包,從夾層裏取出她正讀著的書,“你對馬戲團有任何興趣嗎?”她把作為書簽的報道遞了過去,瓊斯太太的反面。

“金龍馬戲團?”夏洛克靠著椅背。他的半邊臉被藏進了陰影裏。多芙開始喜歡這幅揚起下顎的模樣了。

“在倫敦公演一天,明天晚上。”

他雙手疊在一起撐著下巴,重心煞有介事回到桌子上,“不,馬戲團很無聊。並且莎士比亞很重要。為什麽不去看場話劇?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定個明天的前排位置。”

“給我?”

“或者……我們?但不確定我能否到場。”他轉過頭,白襯衣男人的嘟囔引起了他的註意力,“很晚了。能不能請你離開時順便把這些帶走?”

多芙習慣沒有感情。至少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擅長這樣。甚至不必努力去抑制,是生來如此的不動感情。而夏洛克是她既定生活規律和飲食習慣中的不可抗力。

“那你定兩個座位吧。一個給我,另一個給我的書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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